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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沈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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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柳老板呢?”
陈副官带着人急匆匆赶回来,身上带着血和硝烟的味道。
沈知微穿着鲜红的嫁衣,从容地坐在中堂之上,刮了刮茶叶上的浮沫,缓缓喝了一口。
“带着他的人手去班子里了,现在还没回来,大概是回不来了。”
陈副官急得团团乱转:“那可怎么办!……算了,沈先生,你准备准备,咱们要撤了。”
沈知微把杯子一放,咔哒一声。
“他回不来,是他选的。而我,我选,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走。”
她的奶母站在她身边,像是一道屏风。
“您开什么玩笑!怎么能不走啊!您留下来就是个死!”
“对啊,我就是冲着找死去的。”
沈知微轻轻将食指竖在唇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悄悄告诉你,这一片,都被我埋了烈性炸药,只要我这么一按——”
她吹了口气。
“砰——全都完蛋。”
陈副官简直要疯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遇上这种事儿,直接晕了头:“您——您——”
沈知微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肘:“哎,你别急,厉戎知道。不然我哪儿来的炸药埋在这儿?这是我选的。你回去复命吧。逗留再久不好撤了。”
听到这话,陈副官看了看沈知微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气,站直身体,向沈知微行了一礼。
“先生大义,我等自愧弗如。在下,这就与先生辞别了。”
沈知微也起身一礼。
“多谢陈副官未曾勉强于我。此一去山高水长,阴阳路远,陈副官千万保重。替我问霍岚好,问厉戎好,问柳老板好。”
陈副官重重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揩了一下眼角,抽身而去。
沈知微慢慢坐下,端起茶杯,又吃了一口。
“阿嬷,又只剩咱们两个人啦。”
“是啊,小姐。”
“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陪着小姐,有什么后悔的?”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那咱们就一起,看一场烟花吧。”
她就坐在这里,喝着茶,等着敌人冲进来,等着那个头目在她眼前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看着那些人狰狞的脸,她想,原来宋哥哥和厉戎他们,对付的是这样的敌人啊。
一样的肉体凡胎罢了。
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一把按下了□□。
砰——
同归于尽。
那一刻,她想,姓宋的,你是条汉子,姑奶奶也不孬。如今过去,我能挺直了腰板儿见你。
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了爱人的脸。
你来接我了啊——
我穿嫁衣,好看么?
远远地,柳清晏在戏班子里,也看到了这一场烟花。
“那是……帅府的方向。”
柳清晏脸色惨白。
“穗儿……穗儿还在那里……”
一个小师侄走过来,在柳清晏身边站着,小声说:“师叔,咱还活着,就万幸了。穗儿姐姐一定没事的。”
柳清晏勉强笑了一下,在行囊里摸了摸,取出一个大洋来:“先翻一翻,还有什么能吃的,若没有……如今轰炸也停了,去买些来吃。再去酒家看看,若是有酒卖,打些回来,给大伙儿煮了吃,暖身也安眠。”
说着,他低头摸了摸行囊的袋子,苦笑:“这还是穗儿给我带上的,不然我出来也是光身一个了。”
师侄叹了口气,接过银元去了。
柳清晏低头,摸了摸腿上的绷带。上面渗了点血出来,大概是今天用力过猛,把结痂崩裂了。
从今以后,他又要过回没有厉戎的日子了。
连赵德璋都没了。
这个班子,剩下的,只能他自己挑起来。
被厉戎养得娇气了,竟然忘了自己从前过得什么日子。
玉堂倾颓,春色尽矣!
繁华落尽,人却要接着活下去。
他站起身,提着嗓子吆喝起来:
“去后头看看,还有什么能挖出来的衣箱!咱是唱戏的,往后也只能指着这个过日子,吃饭的家伙事儿不能落下!”
“谁去联系棺材铺子?这许多棺材咱买不起,只能火烧了用坛子葬,让人家帮帮忙,火化了逝者,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接着过日子!”
“有挖出来的衣裳被褥么?都归拢归拢,咱们今儿也只能露天睡通铺!”
“今儿先对付一宿,明儿看看进城的是哪一路兵马,再说别的!”
说完这些,他胸口提着的一口气也散了,咳嗽了半天。旁边有人过来扶他,有人给他顺气儿,最后,有人小心翼翼,用一个豁口的碗端来一碗温水。
柳清晏喝了水,喘了一会儿,攥住一个人的手,小声道:“找个腿脚快,嘴紧的,去求一求乔三爷,给咱一点庇护。有我的帖子么?找,找一张。”
他如今说话也算数,吩咐下去,立时有人当个事儿来办。见有人去了,六师兄扶着他往一边去。
“那里支了个帐子,你今儿就睡这儿,起码吹不着风。”
见柳清晏要推拒,他哎了一声:“别辞,如今班子里就你一个角儿,大家都指着你挣嚼口,若你病了,我们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柳清晏勉强笑了一下,跟着他去帐子里坐下。
六师兄翻了翻,翻出个小铜手炉,里面还装了碳。他小心把火引着了,递到柳清晏手里:“喏,废墟你翻出来的,你凑合着用吧。秋日了风凉,你娇生惯养的,怕是受不住。”
六师兄全名周玉箫,生得温柔婉约,不装扮时也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他见柳清晏抱着手炉蜷起来,叹口气,摸摸他的头顶:“我知道你不爱应酬,往后有那些事,我替你去就得,反正我早不清白了,比不得你。”
柳清晏拉住他的手,小声说:“能推拒还是推拒的好,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想着给大伙儿赚个嚼口,怎么能、怎么能让你去……”
周玉箫叹了口气:“那你往后带上我,我好歹能替你挡一挡。”
柳清晏小小地嗯了一声,把脸贴在周玉箫肩上:“六师兄,我总觉得对不住你。我也没帮到你什么……”
“别这么说。大伙儿都欠你一条命。若不是你挑人去跟你搭戏,炸弹掉下来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在帅府里。若是我们在戏班子里,无非是多添几具尸首。如今大伙儿都活着,那就是好事。”
周玉箫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况且,六师兄还指着你吃饭呢,怎么能说没帮到我什么?”
他指了指里面:“翻出来的羊皮褥子,棉花被子,最好的,都给你留着了。你好生休息,有个好身体,才有往后。”
就这会儿,刚才出去的小师侄拿了两提油饼,一坛白酒,一块酱肉回来,到柳清晏面前报账。柳清晏听了,收了大头,把零钱塞给小师侄:“这几角钱拿去花。有没有没漏的小锅?把酒烧热了,一人吃半碗,暖身安神。我看了,厨房的铁锅和灶台都没砸坏,把饼子烤了,给大伙儿分分。还有酱肉,找把刀出来,给大伙切了吃吧。”
小师侄低声道:“师叔,酱牛肉是买来给你吃的。你身子弱,身上还有伤,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柳清晏也没多推拒:“这么大一块我也吃不完,大伙儿今儿也受惊了,一道吃点好的吧。这样,给我切三分之一,多的你们拿去分了。”
晚饭就是两只油饼,一碗薄薄的玉米碴子粥,大伙儿多少分了一点肉吃,喝了一口热酒。柳清晏在行囊里翻了翻,拿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刀,切了一半酱牛肉给六师兄。
“你也吃。秋天风硬,肚子里有点东西更抗冷。”
二十来个人填饱了肚子,绷紧的神经在热酒的滋润下舒缓了许多。大伙儿翻出来不少被褥,捡来些还能用的砖石堆成挡风墙,准备休息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走到坍塌半边的影壁前,探头望了望。
“你们柳老板在不在?”
“在!”
“乔三爷有话,后天上午十点,让柳老板去他那儿找他去!”
听到这里,柳清晏麻木地笑了一下,抽出几张钞票塞进那人的手里。
“劳烦您跑一趟了。辛苦,辛苦。”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清晏,也笑了。
“柳老板,您放心,这日子到后头,坏不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