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渊京城 ...
-
渊京城内的风声越发紧了。
柳清晏从旁人的言语中拼凑出了大致的情况。
华北俱乐部封了三天。城里好几家店面被查抄了,许多人被羁押下狱。鬼子的大商人来赎了些人回去。菜市口砍了一溜的脑袋。
城里的粮食不够了。很多人买不到米面,就算能买到,原来买精米的价格如今也只能买到糙米,买白面的价格只能买到粗玉米面。
所有人都开始勒紧裤腰带了。
因着之前唱《生死恨》,柳清晏从班子里借了一帮人出来。他这一受伤,这些人就在帅府里暂住下了,暂且不用操心他们的口粮。可班子里还有人呢。柳清晏便拜托府里的人捎了五十斤玉米面回去。虽是粗粮,但左右能饱腹。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帅府里的餐食暂且没太大变化,毕竟府里的主子也没几个,少帅家大业大,尚且供得起,只是不许人剩饭,从主子到下人都不许。上顿剩了,下顿就缩减。
柳清晏这里也还好,不上台,他的食量并不大——最能吃的少年时光已经过去了,如今他的胃口养得小,府里的饭菜又有油水,也吃不了太多。
只是百姓就艰难了。
但他一个小戏子,也做不得什么,只能窝在帅府里,不看,不听。
穗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絮絮道:“听说是少帅征集粮草,这才少了仓储。又不是饥荒年月,老百姓勒紧裤腰带还能过下去。只要不是那种养了烟鬼赌鬼的,尚且饿不死人。”
柳清晏半倚在迎枕上,手里拿着书,轻轻叹了口气:“若是这样,就好了。”
他腿上的伤愈合的不错,没有发炎化脓,里面已经新生出肉芽来,每天怪痒的。
厉戎这些日子很少回来,就算是回来也行色匆匆,撑死了洗漱一下,搂着柳清晏睡一觉,也没有更多的了。
想他了。
柳清晏摸摸自己的胸口,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声炮响几乎在耳边响起!
穗儿吓得尖叫一声,扶着屋里的柱子才站住。
往窗外看,只见滚滚黄沙,几乎遮蔽了天空。
炮声和枪声接连不断地在外面响起,柳清晏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下床穿衣:“去问问这是怎么了!是敌人打进来了么?”
穗儿哎了一声就要往外跑,却见阿笙远远地跑进来:“柳老板!沈先生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准备撤离!”
柳清晏猛然抬头:“班子!我得回去看看班子!”
穗儿着急忙慌地摸出来两个行李包裹,给柳清晏身上栓了一个,咬牙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记挂班子?他们有腿不知道跑么?”
柳清晏犹豫了一会儿,跺脚道:“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兄弟!”
穗儿哎呀一声,狠狠跺了一下脚:“那让一道搭戏的那几个陪你一块去!你现在瘸着个腿,能顶什么用?在人流里挤都挤不出来!当心摔死你!和你搭戏的好歹有几个精壮汉子!”
柳清晏抖着手,哎了一声。
过不一会儿,几个同门急匆匆赶过来,大家都担心班子,这是一拍即合,当即就从角门出去,往班子的方向赶。
街面上都是人,在奔跑,在疾走。炮声掩映着哭声、尖叫声、嘶吼声,配合着枪声,一片混乱。
柳清晏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被班子里的人裹挟着往前冲。远远地看到十几条光带从空中呼啸而过,落下以后发生剧烈的爆炸,一霎时地动山摇,黄土漫天。
所有站着的人要么摔倒了,要么蹲下抱头,等熬过了这一阵才站起来,一霎时内,街上居然寂静无声。
而后便是四面八方来的嚎哭声。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刚才那颗炮弹的落点……是不是……”
“快走!”
其中一个扮武生的兄弟身强体壮,见柳清晏跑不快,干脆把人往背上一背,几人一道往戏班子的宅子跑过去。
柳清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终于到了戏班子在的巷子。
所有人都站住了。
柳清晏从武生的背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不敢信。
面前的这一片断井颓垣,竟是他打小儿长大的戏班子?
砖瓦碎了一地,柱子支棱着,勉强剩了半间站着。
地上有弹片,有血。
废墟里有人伸出来的手,已经不动了。
他往里走。
这里是戏班子的正门,进去应该有一道影壁,左手边是倒座房。
然后面前该是师兄弟们练功的院子,正房是班主在住,左右厢房住着器乐班子。
往后第二进,正房五间,本该有他的一间屋子的,两边的厢房是通铺,住着还没唱出头的那些师兄弟、毛头小子。
最后第三进,应该是放把式的屋子,还有几个衣箱师父住着。这里还有一口水井在,整个班子用的几乎都是这口井的水。
他站在那口井面前,回头看过去。
一望无际。
那几个师兄、师侄站在巷子口,一个都没有动。
他能从这里,直接看过去。
“找啊!”
他嘶声喊了起来。
“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快找!”
众人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苏醒了一样,跑过来在废墟中扒拉。
活人,这里还能有活人?
推翻一道倒下的柱子,他们默不作声地将尸体搬出来,摆在曾经练功的院子里。
赵德璋,这个狡猾世故又有点良心的班主,已经断了气,身下压着一个小幺儿,还能眨眼,只是已经吓得傻了。
几人一起动手,尸体很快都扒出来了。
有几个还有气儿的,伤了腿脚,坐在台阶下喘气,满脸都是灰。
柳清晏愣愣的,有两个指甲盖已经翻了起来,满手划痕。
他趔趄了一步,忽而开口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唱着,笑着,张开双臂在这废墟上奔跑,旋转,好似杜鹃啼血。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残山梦最真,旧景丢难掉……”
唱到最后,他坐倒在地上,恸哭出声。
“柳老板!不是哭的时候!”
一个师侄蹲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肩:“少帅不是让咱们撤离么?还来得及么?”
柳清晏倏然抬头!
可是,新一轮的轰炸又开始了。
他们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