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晚-民国军阀X戏子-先甜后虐》凄凉犯

68、第 68 章 柳清晏

　　柳清晏气喘吁吁地下了台，穗儿连忙过来扶着他。另有人给他脱戏装、拆头面。
　　卸了缠头，额上深深的一道印子。
　　柳清晏靠在圈椅上，抬手揉着太阳穴，气儿还没喘匀。
　　……体力比原来差多了，还是得练。
　　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接过穗儿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忽地，门帘被撩开了。
　　“请毓王爷安——”
　　毓王爷背着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后台的凌乱，目光落在柳清晏身上，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柳清晏连忙扶着椅背站起来，欠身行礼：“王爷。”
　　毓王爷站定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柳老板，今儿唱得好啊。老夫听了这么多年的戏，像你这样改弦更张还能唱出彩来的，倒真是不多见。”
　　“王爷过奖，不过是混口饭吃。”柳清晏笑了一下，语气平和。
　　“混口饭吃？”毓王爷轻轻哼了一声，“柳老板这口饭，怕是吃得不太安生吧？你可知今儿这出戏，台下坐着多少人在猜，你在唱什么？”
　　柳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站着，听他说下去。
　　毓王爷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柳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唱的这出《生死恨》，骂的是金兵，可谁都知道你骂的是日本人。你这是在替那些……那些反贼张目啊。”
　　柳清晏抬眼望了他一下：“王爷，金兵当年也是外敌，岳飞也是反贼么？”
　　毓王爷一愣，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岳飞精忠报国，那是为赵宋。可如今赵宋早没了。你又替谁精忠？”
　　“王爷。”柳清晏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有退让，“大清当年入关的时候，打的也是‘为明复仇’的旗号。可王爷如今坐在这里，还能回去做大清的臣子么？”
　　毓王爷的眉头骤然拧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柳清晏没有等他，续道：“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要的是这片土地，不是要王爷回去做皇帝。王爷想复辟，可日本人愿意么？他们占了东三省，立的可是溥仪么？”
　　毓王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盯着柳清晏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你一个戏子，也配谈这些？”
　　“我不配。”柳清晏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唱戏的。台上唱的，不过是戏文里的兴亡。台下的人听出了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唱的是韩玉娘，不是别的。”
　　毓王爷沉默了片刻，冷冷道：“好一张利嘴。柳老板如今是有了靠山，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柳清晏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弯腰：“王爷慢走。”
　　毓王爷没有再看他，背着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被他甩得重重一荡。
　　后台重新安静下来。
　　穗儿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柳清晏缓缓坐回椅子上，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忽地，他笑了一声，喃喃道：“我不过是个戏子，您……不也只是前朝遗老么？”
　　如今尚是乱世，谁能称雄，尚未可知——但反正不是这些旧人了。
　　柳清晏擦干脸上卸妆的清油，穗儿给他递来湿毛巾擦脸，再涂上一层薄薄的香脂。收拾齐整，他捅咕捅咕穗儿，小声道：“去帮我问问，少帅可有空？”
　　穗儿鼓了鼓腮帮子，径自去了。
　　一会儿，她迈着小碎步快走回来，悄声道：“少帅有空，让您过去呢。”
　　柳清晏立时一笑，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听少帅指点指点，我这出戏唱得可好？”
　　厉戎一见柳清晏来，便笑了起来，伸手将人一揽：
　　“可辛苦你了，身上都还好？”
　　柳清晏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身上，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刚才毓王爷来了，和我说了些混账话，我顶回去了。嗯……烦这些人。”
　　这些前朝勋贵最讨厌，因为他们最不把人当人。新文人好歹还披着人人平等的假面，捧戏子是文捧，主要享受着诗文唱和、慧眼识珠的乐趣，旧勋贵则是一脉相承的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菩萨，当别人都是蒲草般的奴才！
　　厉戎一笑：“他们撑不了多久的，已经有不少八旗子弟落得卖房卖地了。这些个家业还够他们败多久？迟早——迟早他们也得靠劳力吃饭！”
　　说着，他拨弄了一下旁边的螺钿盒子，拣了个珐琅金嵌红蓝宝的鼻烟壶，塞到柳清晏手里：“小玩意，拿去玩——底下人孝敬的，也不知是从哪个王爷手里流出来的东西。”
　　柳清晏靠在厉戎怀里，拿着这个小玩意，对着光看。
　　上面的黄金、红蓝宝、金刚石，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半晌，他忽而噗嗤一笑，感慨道：“……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前朝这可是御用的手艺，怎么也到不了我手里。”
　　厉戎也笑：“喜欢这些小东西？我这儿还有，你拿去顽。”
　　柳清晏长叹一声，在厉戎怀里磨蹭了一下：“我小时候啊，跟着角儿去唱堂会，圆黏子，就见那些个爷们儿一个个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拿着金玉装饰的怀表，连用的筷子上都嵌了银子。”
　　“空气中氤氲着一两银子一钱香料的气息，地上铺的是大红软毡，装饰戏台的都是纱、缎。”
　　“他们在台下听戏，桌子下放着铜脚炉，里面烧的是银丝炭，捧着的手炉更是珐琅镶金的。”
　　“而那时候，我甚至没一双能过冬的鞋，一只脚上长了三个冻疮。”
　　“……再想不到能有今天的。”
　　厉戎掂了掂那个螺钿盒子，塞到他怀里。
　　“你如今都有了，嗯？”
　　柳清晏噗嗤一笑：“倒显得是我问你讨东西了。”
　　厉戎佯怒道：“谁敢胡说？本来就是该给你的。好好收着，玩赏也罢，换钱也罢，都由得你。”
　　柳清晏随手一放，拉着厉戎的手晃了晃：“这场戏还得去给老百姓唱，我打算唱十五场，三天一场，让该听的人都听到，这才不辜负了沈先生写的本子。”
　　厉戎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