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晚-民国军阀X戏子-先甜后虐》凄凉犯

67、第 67 章 后台很

　　后台很乱，前台有说相声的热场。
　　再过一会儿，《生死恨》就要开场了。
　　柳清晏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上好妆也能看出瘦了，好在两颊还有点肉，贴片子以后还能看。
　　深吸气的时候，下肺叶有隐隐的痛感，好在这场戏没有那许多长腔和高腔，应该支应得住。
　　“快，搭把手，缠头吧。”
　　丝竹声起，韩玉娘登场——
　　他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褶子，眉间一点愁，眼尾一抹红。
　　嗓音一起，座下便有些骚动。
　　“杀百姓掠牛羊鸡犬不宁，老爹娘火焚房双双丧命……”
　　他的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玉笛，清亮婉转；如今是洞箫，空灵幽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毓王爷轻轻哼了一声。
　　这柳老板，如今是改弦更张得彻底啊。
　　不过确实是好嗓子，好身段。
　　可惜啊！
　　台上百姓奔逃，金兵追杀，玉娘中箭被掳，强配嫁人……
　　“金兵犯中原生灵涂炭，叹黎民遭涂炭实实可怜……”
　　唱到这句，台下有些人坐不稳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二楼包厢里，厉戎凭栏而坐，信马由缰地整理着袖扣和领扣，目光紧紧锁定在台上。
　　陈副官站在门口警戒，门外还有卫兵。
　　哪怕这园子是少帅府内的戏楼，人多眼杂的场合，警卫还是少不了的。
　　霍岚今儿没来，说是去城外办事了，但厉戎知道她是故意不来——
　　她说过，“那种场合不适合我。老娘一坐那儿，他们就连笑都不敢笑了。再说——咱们这日子过得还不够惨？我瞎了心的去看那么悲的戏！”
　　厉戎没留她，随她去了。
　　周大公子坐在他爹后面的位置，坐立不安的样子，一直在擦汗。
　　周老翰林稳稳安坐，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少时，他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乔三爷收拾得像模像样，坐在雅座里，一手摩挲着桌上的茶杯，盯着戏台，若有所思。
　　他身边坐着小桃红，穿着水红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给他添茶。
　　乔三爷看了看枣红色的茶汤，没喝，又放下了。
　　他今天没带铁核桃——这种场合带那个，显得不够庄重。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跟着台上的节奏打拍子。
　　沈知微带着奶母独占了二楼的一个包厢，她坐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戏台。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孕育出的孩子。
　　好在是赶上了。
　　赶上了ta的出生，不一定能赶上ta的成长，却也是很划算了。
　　台上，柳清晏已经唱到了韩玉娘被掳后的一段。
　　“尝胆卧薪全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洲——”
　　这句落了地，满场一时无声，连呼吸也停滞了。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好！”
　　然后掌声和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越来越响，最后涨成一片，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场面辗转，来到了“夜纺”一节。
　　“耳边厢又听得初更鼓响，思想起当年事好不悲凉……”
　　毓王爷和周老翰林对视一眼——思想起当年事好不悲凉！
　　忆当年，同朝为官宦，锦帽貂裘好不光鲜。潦倒沦落到如今，唯有苦笑而已。
　　后面的周大少爷已经一头一脸全是汗，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目光游移。
　　厉戎的目光精准锁定了他。
　　“去，把周大公子请上来。别砸了咱们的场子。”
　　周大少爷的离场是悄无声息的，唯有周老翰林将身子往后一靠，狠狠闭上了眼睛。
　　包厢里。
　　台上的戏腔丝丝缕缕地传到耳畔。
　　厉戎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周大少爷苍白消瘦的脸，那一脸一身的汗，和水洗的一样。
　　“我记得，当初我招人的时候提前说过，不要抽大烟的，嗯？”
　　周大少爷抽搐般地点了点头。
　　“哎，是，是，我，我有罪，少帅饶命……”
　　厉戎笑了一下。
　　“有罪？不不不，你没罪。周大少爷能有什么罪啊？”
　　周大少爷讪讪的笑，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厉戎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这狗日的世道，抽大烟都不算事儿了。周大少爷是读过书的人，该是知道大烟的危害的，怎么还染上了呢？嗯？”
　　“我……我……”
　　看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样子，厉戎丧失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
　　“啧。看来你对他们没用了，不然也不会断了你的烟。”
　　周大少爷猛然抬头，颤抖的瞳孔中炸出无法遏制的惊惧！
　　厉戎却没有看他，而是遥遥盯着台上的戏码：
　　“你爹知道么？——啧，想来多少知道点儿，只是他管不住你了，对不对？”
　　厉戎呵了一声：“这么看来，你手头应该还有点儿，但是你爹看得严，你没处抽。”
　　周大少爷的牙关打起战来。
　　“你应该还没在人前犯过瘾吧？所以你爹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还以为是上学的时候抓你的课业呢……没成想刚好这时候忍不住了。嘶，你要是在下面犯了瘾，岂不是要坏了我一出好戏？你说，你拿什么来赔？”
　　周大少爷已经开始打摆子了，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左挠右挠，胳膊上、脸上、脖子上挠出来一条条的血道子。
　　见他这个德行，厉戎轻嗤一声，摆了摆手：
　　“库里有查抄来的好货，略给他一口，别犯起瘾来死这儿。带下去，安顿好，嗯？”
　　周大少爷还想挣扎，可他一个烟鬼，哪儿抵得过当兵的力气？被两个人从旁一架，就带下去了。
　　他是个废物，可周老翰林是个有用的人。
　　那么，拿住他，就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儿了。不说让周老翰林说什么，起码能让他不说什么。
　　厉戎吐出一口气，将目光又移向戏台。
　　台上的戏已唱到了重圆一出。
　　“……但愿得了却了当年的旧债，纵死黄泉也好安排。”
　　他恍惚了一瞬。
　　黄泉碧落，如何安排？
　　若真有黄泉，那他能不能见一见那些人？见一见他的母亲，见一见那些死去的弟兄。
　　然后转头往一下，还在人间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