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排戏的 ...
-
排戏的时光过得很快。
等到能上台的时候,已经是仲秋时节。
为了让这出戏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厉戎、沈知微、柳清晏三人商量好,首演要在帅府的堂会里演。
这场戏,要邀请各方新闻媒体,邀请各大有名的文人、政客,一起来看。
不来的,就是明面上和少帅作对的。
而不好好写报道的,也是和少帅作对。
厉戎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需要请这一场戏,就好像什么都说了。
而他什么都没说,政治上也就有了退路。
不过是一场讲金兵入侵中原、北宋灭亡,靖康之耻的戏码,对不对?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厉戎快速浏览着公文,轻哼着小曲儿,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绥靖,绥靖,已经把东三省喂到敌人嘴里了,这是连中原也不要了?”
一步退,步步退!
南边的中央政府也不知道还在等什么,等倭寇的狼子野心再发展么?还是觉得靠等的就能将贼子等死?
割让出去的东三省可在给他们输血呢!
可他能做什么?
无非是拼命罢了。
占一天渊京,就能当一天钉子,牢牢钉在这块兵家必争之地,保证西北的粮草和军械运输。
最近老头子从西南边弄过来一批磺胺,要先走黄河,在渊京下船换马队,送往西北。
这批货要过他的手,无论如何,不能在他这里出错。
门被敲响了,厉戎抬眼:“进。”
柳清晏端着托盘,笑盈盈走进来,将海碗和筷子摆在桌面上。
“——将军,请用膳。”
厉戎失笑,伸手拉人:“快让我看看,手没事儿吧?”
柳清晏躲了一下,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勤务兵说,你都一天没吃了,多少也得填补一口。我不会拉面,就炒了浇头,你且尝一口,味道如何?”
面是普通的西红柿鸡蛋扯面,滴了小磨香油,撒了一撮葱花,热腾腾地,香气逼人。
从思绪中抽出来,厉戎确实也饿了。
他尝了一口,愣了一下。
柳清晏紧张道:“怎么了?不好吃么?”
厉戎笑了一声,筷子在面里搅了搅:“你炒西红柿鸡蛋浇头的法子,和我娘一样。”
——都是西红柿和鸡蛋分开炒,鸡蛋炒成嫩嫩的蛋花,西红柿则在油里先煸出沙,再把炒好的鸡蛋放进去。
帅府里的厨子总喜欢同一锅里先炒西红柿再炒蛋花,差别很大。
他记得,被拐之前,阿娘就是这么给他炒浇头的。
被找回家后,阿娘的眼睛已经不好了,所以他只吃到了一次。
而后就是和母亲的天人永隔。
柳清晏默默把装腊八蒜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托腮静静望着他。
厉戎慢慢吃着面:
“我跟你讲一讲我娘吧。”
他的母亲是个传统的西北女人,虽说出身于乡绅家庭,但也是要下地干活的,还要骑马,所以没有裹脚。
阿娘嫁出去的时候,厉大帅也还不是大帅,只是大地主家的小儿子。
两人新婚燕尔,也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
但是厉大帅是个枭雄,趁着清末的动荡,统领一波族人和兄弟,拉起了一支队伍,入了新军的编制,有了合法的身份。
然后大清完了,西北一带军阀割据,厉大帅摇摆站队,经商不断壮大自身——也正是在这时候,厉戎被族内的人拐走卖了。
他丢了以后,阿娘是日也哭夜也哭,醒也哭睡也哭,可堂堂厉大帅也对此无能为力。
因为这是从背后捅过来的一刀。
暗刀子,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怕伤了好人的心。
也不能不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第二刀。
所以,找他这件事,就缓慢地推进着,一推,就是十几年。
阿娘是个温吞的女人,她不会大吵大闹,不会撕心裂肺,只是像一颗蚌,默默忍受着刺进软肉里面的砂砾。
丈夫成了大帅,她也不会当大帅夫人,跟在大帅身边应酬的是那些漂亮心潮的小姑娘,那些说的话,她都听不懂。
她只会煮面,做浇头,给晚归的丈夫送去,给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儿子留着。
年复一年,她的背驼了,头发花白了,眼睛也因为常年被泪水浸泡昏花了,四五十岁的人,倒老得像五六十岁。
好好的一个人,活成了大帅不忘发妻的牌坊。
厉戎回到那个家的时候,她已经看不清他了,却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没有理由,就是一个半盲母亲的直觉。
那天,她给厉戎做了雪菜猪蹄面。
第二天,是鸡汤细面。
第三天,是西红柿鸡蛋面。
第四天……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拖着苍老的身体,带着半瞎的眼睛,在灶间认认真真做一碗面。
她说,娘这些年尽煮面了,会好几种做法。原先你不在,娘只能供一碗给菩萨,如今终于让你吃上了。
那些日子,她不重样地给他煮面,一直煮到他上火车,出国留学。
她说,还有三种做法,娘没来得及给你做,娘等你回来的。
她没有等到。
一年后,这个温吞的妇人,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溘然长逝。
她唯一的儿子,甚至没法回来给她奔丧。
说到这里,厉戎没有哭。
柳清晏哭了。
他眼眶里慢慢积满了泪,然后顺着脸颊滴落。
厉戎看着柳清晏脸上的泪,忽然笑了一声,用指腹轻轻揩了一下他腮边的水痕:
“梨花一枝春带雨……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柳清晏轻轻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望着他的眼睛:
“我替你哭。你一定很难过,可你不哭,不能哭,对不对?”
他哽咽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不仅不能哭,该笑的时候,还得硬撑着笑……你心里不疼么?”
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厉戎叹息道:
“刚开始是不敢,后来是不能,再后来……就哭不出来了。”
闻言,柳清晏流着泪抱住了他。
厉戎紧紧回抱住对方。
体温,呼吸,脉搏,都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交融。
哪怕,这一刻的温暖是偷来的。
他知道,渊京城,留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