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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柳清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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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晏又养了几日,自觉嗓子好了,只是肺气还弱一些,便又开始边谱边唱。
唱一会儿,歇一气儿,含一片养嗓子的丸药,然后继续唱。
穗儿戏称他这是一边养一边废,柳清晏只是摇头苦笑。
如今他唱高了还会破音,但他已经不能让沈先生再等了。
这戏本子他之前从头到尾粗谱过一遍,如今是精修,就是要细细的磨过去。
直到自己觉得可以了,他才拿上本子,去求见沈知微。
今儿沈知微没有在算账。
她坐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鸭蛋青素绉缎旗袍,倚着廊柱,望着天空出神。
她手边还有厚厚一摞报纸,随意地堆在那里。
见他来了,沈知微的目光渐渐聚拢,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柳老板来了?听下面的人说,戏本子你谱好了?”
柳清晏浅浅一笑,指了指旁边穗儿抱着的京胡,将戏本子放在桌上。
“这本子我分了十九场,唱下来大概一个多钟,您今儿不如挑拣着选上几段,我这厢唱来,让您品鉴一番。”
沈知微来了兴致,玩笑道:
“我竟是想不到还有这福气,以往我只见我爹这么点过戏呢!还有就是幼年在祖母身边,听昆曲的文戏,是要隔着一重院落,听笛声和唱腔远远地传过来。”
说着,她便翻开了本子,略看了几眼,手指一点,笑道:
“就来这段:夜诉——如何?”
柳清晏微微一笑,在斜前方的廊下坐了,支起京胡,弦子一响,轻轻地开了嗓。
“耳边厢又听得初更鼓响,思想起当年事好不悲凉。遭不幸掳金邦身为厮养,与程郎成婚配苦命鸳鸯。我也曾劝君郎高飞远扬,又谁知一旦间枉费心肠……”
这一段短短几百字,变了好几个节拍,从二黄导板,到散板,又一句回龙,接慢板、原板,最后再唱一句散板,是极需要功夫的。
“好,好啊。我今儿也是享福了,能让柳老板给我唱小堂会。”
沈知微快速擦了一下眼下,抬头笑道:
“还有那段,我看看……第六幕韩玉娘唱的那段——花好月圆的那段,唱与我听,可好?”
柳清晏垂眸将弦一按,琴音如流水: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好!真好!山河万里几多愁……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沈知微击节称妙,眼泪倏忽就落了下来。
若是日寇真打到渊京,那可真是“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半面江山,即将倾覆在眼前!
女人是没有家乡的,嫁给哪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她的家乡。
她不算嫁人,她没有家乡,但是她还有国家。
只要身在故国,那便处处是家乡。
但是国家倾覆若在眼前,那她也只有一死以报了。
沈知微向后一靠,以袖掩面。
但愿得了却了当年旧债,纵死在黄泉也好安排!
她便以身殉国,只当许嫁了当年爱人,泉台上再设新房,却又如何?
嬷嬷捧来巾子,给沈知微净面。
她擦了脸,勉强回首一笑:
“让柳老板看笑话了,只是我还有一段想听——‘夫妻们分别几载’那段,你从头唱与我听,可好?”
柳清晏沉默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韩玉娘与丈夫分别数载,两人经历磨难最终相逢。
丈夫已成官宦,要带她赴任;韩玉娘却已病入膏肓,泪尽而逝。
沈知微要听的,正是最后这一段。
柳清晏念白道:
“我为你受尽千辛万苦,今日才得苦尽甘来。实指望随你一同赴任,不想我又身染重病。倘有不测,岂不辜负我对你一片痴情哪!”
接转反四平调——
“夫妻们分别几载,好似孤雁归来。可怜我被贼将奴来卖,我受尽了祸灾,棒打鸳鸯好不伤怀。幸遇着义母她真心看待,今日里才得再和谐。但愿得了却了当年旧债,纵死在黄泉也好安排。”
沈知微托腮垂首,靠在廊柱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柳老板如今的嗓子,如凤箫玉笙,空灵婉转,唱悲戏是极传情的。什么时候能上台?我等着看全本呢。”
柳清晏轻轻放下京胡,低声道:
“我马上去班子里,带人来园子里排罢。我如今待在外面,怕是不太安全。”
沈知微赞许地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去的时候多带点人,开车走大路,你可记下了?若是班子里的人来了,你只管带他们去西花园后的那两排厢房去,衣食住行我这里都安排好。”
叮嘱完毕,才叫嬷嬷送柳清晏离开。
走到院外,柳清晏回眸看了一眼。
重重深院,他看不到沈知微的背影,心里却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
庭院深深深几许,她的□□似乎已经湮没在这深深重重的庭院里,而灵魂,却随乱红飞过秋千去。
直到坐上车,柳清晏还在反复品味那一刻感觉到的异样。
穗儿小声说:
“您想好带谁了么?”
柳清晏不假思索道:
“这出戏共有十七个角儿,和我对戏的小生得挑个好的,还有三个老生,一个老旦……看他们谁想上罢,左右银钱少不了赵德璋的,他估计也没什么废话。就是器乐班子难点,总不能把班子里的老师傅都带走吧?这个到时候再商量。”
他仰起头想了想,喃喃道:
“四师兄的小生唱得好,若是他方便,就和我去唱,还有六师兄、十二师兄和十七师兄……九师兄应该也得闲。班子里已经养了一批小孩儿,我带几个角儿走应该也不是大事。”
想到这里,他又一笑:
“那些个小兵、家将和龙套角色,就带几个基本功好的小师侄去跑场子,也让他们赚几个赏银。”
穗儿嘻嘻笑了一声:
“您乐意提携他们,他们乐意还来不及呢,有几个会拒绝的?只是那些个背后说您闲话的,咱就不带了吧?”
她急急道:
“我知道您不是那起子记仇的人,只是若不给这些人点颜色看看,他们还当您好欺负呢!背后更要说闲话了!”
柳清晏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好,我记住了,小管家婆。七师兄那帮人我就不带了,嗯?”
穗儿嘟嘟囔囔的:
“……嗯,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