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厉戎风 ...
-
厉戎风尘仆仆回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柳清晏的开心。
小师弟都快开出花儿了!想来是今儿和同行聊得不错。
他凑上去在柳清晏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小声笑道:
“今天心情好,嗯?”
柳清晏欢欢喜喜地抱了他一下:
“今儿学到了新东西!我试过了,我以后大概还是能唱的!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
厉戎抱着他转了个圈,放在椅子上,蹭了蹭他的脸:
“等我换个衣服,咱俩慢慢说。”
他一转身,柳清晏脸上的笑就慢慢落了下来。
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还有硝烟和灰尘的味道。
应该是换了衣服遮掩过了,但是死亡的味道很特殊,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厉戎好歹是个少帅,是不会上一线的。
他是被刺杀了?还是发生了遭遇战?或者有什么人要他亲手去杀?
有危险么?他受伤了吗?
……嗯,晚上偷偷看看。
柳清晏很担心,但是厉戎不说,他就不问。
他怕,怕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又不经意地传出去,反过来害了厉戎。
所以,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他能做的,也就是一个亲吻,一个拥抱。
换了衣服以后,厉戎和柳清晏在窗下依偎着说话。
“现在风声越发紧了,你一定要小心。让班子里的人也小心,别出去乱跑。”
柳清晏轻声说:
“还能安定多久?”
厉戎苦笑:
“不知道,能安定一天是一天吧。”
柳清晏侧头想了想:
“那我得赶紧把戏本子谱出来了,沈先生辛苦写的本子,我总要唱与她听才是。再过一半月,我也该养好了,刚好用新唱法演韩玉娘。”
他拉着厉戎的手放在自己咽喉上,笑眼盈盈地望过去:
“我大概琢磨出了个样子来,先唱两句,你听听,感觉怎么样?”
说着,他轻声开口: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
这一段来自于《思凡》,唱起来最是多情。
他的唱法和苏玉侬又有不同,声如洞箫,空灵幽旷,结合了两种唱法,婉然空谷啭响。
细细的振动沿着手指麻酥酥地往人心里传。
厉戎心里痒痒的,倾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小声道:
“好听的。原来你的嗓音像玉笛,玉笛谁家听落梅;如今你的声音像洞箫,箫声咽,直道难行阙如铁。”
“……阙如铁,步步行来,步步嗟跌。”
他跌倒了,又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重要的不是他跌倒了,人都是会跌倒的——重要的是他爬起来了,还在继续向前走。
柳清晏叹了一声,握着厉戎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我现在不能久唱,还得再养养,唱法也得再打磨打磨。不过现在的音色,唱大青衣反而更合适了。沈先生笔下的玉娘就是悲情角色,我应该能唱好。”
厉戎温柔地望着他。
“那我就等着听了。”
柳清晏轻轻勾了一下厉戎的腰带,眼波欲横:
“今儿是个好日子,不如……?”
厉戎眸色一深,反手捉住柳清晏:
“……这可是你说的?”
柳清晏咯咯笑起来:
“嗯!我说的!”
他听到床头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盒子打开的声音。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出来,柳清晏简直要臊死:“你能不能每次都用我的面脂!你让我之后怎么用!”
厉戎笑道:“当然是让你下次再闻这个香味,就想起我是怎么收拾你的。”
“你故意的!”
“对,我故意的。”
柳清晏当时就想捶他,整个人又软下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空气中的茉莉香气又浓郁了一些。
“哥哥……好哥哥……饶了我……”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厉戎贴着他耳边,轻轻一笑。
“停不了。”
……
清晨,看着柳清晏的睡颜,厉戎依依不舍地起了身,从枕下摸出枪,退出弹夹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将枪别在腰里。
他也想和自己的爱人多温存一阵,但是这个世道不允许。
东北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只是还没正式宣战,他得随时准备应对小股日寇袭击。
渊京太危险了,通衢要地,太多的人想要争抢。
外无援军,仅凭他这点人马,除非拼个死活,想守住渊京,难。
而且渊京城有城墙,一旦被包围,那真是插翅难飞。
更不要提敌军还有飞机重炮,一旦正面迎击,虽不能说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也是幼虎遇群狼的局面。
渊京之所以是通衢要地,就是因为四周多丘陵,无崇山峻岭,又有水路经过,属于马队船队都能过的好地方。
但也正是因此,渊京好打,不好守。
西边的政府军是且战且退,流民越来越多,物价飞涨,粮食被几家大商户垄断,他还得想办法平抑粮价……
还有想跳反的蛀虫要清理。
唉,下次杀人还是距离远一点的好。
厉戎下意识地看了看裤脚。
昨天处决的叛徒的时候离得太近,脑浆子溅在身上了,就算洗干净也恶心。
新鲜的大脑碎片是粉红色的,热腾腾带着腥味,冷了变成灰白色,更腥。
有的人罪不至死,但是必须死,因为他需要杀鸡儆猴。
所以,鸡死得越惨,效果越好。
厉戎闭了闭眼睛,又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被弹片掀了半边脑壳的人,就是在战场上。
红红白白的,溅了他一身,和灰尘、硝烟混合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这些东西,让他感知就够了,还是不要让柳清晏看到了。
他知道,自己或许挡不了一辈子,但是能挡一时是一时吧。
厉戎轻轻摸了摸柳清晏的脸,爱怜地看着他微微蹙眉,哼唧了两声,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又睡了过去。
……嗯,昨晚辛苦他了。
厉戎咂摸着昨晚柳清晏哭着求饶的样子,啧了一声,笑着摇摇头。
小家伙,怪可爱的。
转念想到,军中又抓了两个舌头,自己还得头疼怎么让他们开口。
正好新招徕了个前朝刑狱的狱卒,有那么几手刑讯的技巧,不如一试。
回头望了一眼柳清晏的脸,厉戎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大概是一次一次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时候吧。
明明以前,他只是个细心爽朗、勇敢又讲义气的平凡少年,会将最小的师弟高高举起,摘红彤彤的柿子。
如今那棵柿子树已经更加粗壮,却已经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厉戎将衬衫的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检查了一遍两边的袖口,深吸一口气,悄悄开门出去了。
出了这扇门,他就是少帅了。
少帅要考虑绝大多数人的性命,不能心慈手软,要心狠手辣,要舍得放弃。
少帅……不能有软肋。
厉戎没有再回头。
他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这个干燥又炽热的夏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