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晚-民国军阀X戏子-先甜后虐》把吴钩看了

62、第 62 章 柳清晏

　　柳清晏手里拿着一张帖子，眉头紧锁。
　　是苏玉侬给他下的帖子，用词斟酌得很有礼，只说要上门拜访讨教。
　　这……去，还是不去？
　　丢不丢人啊？
　　所谓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就他现在这个状态……还说什么唱戏？说什么切磋？去了不就是吃排头么？
　　他连原先班子里的人都不想见，这就去见苏玉侬？
　　但若说不见……
　　苏玉侬的唱腔又对他极有吸引力。
　　在屋里踟蹰着转悠了两圈，柳清晏一咬牙，一跺脚，探出头去招呼穗儿：
　　“这张帖子我接下了，我懒得出门，就在外面东花园里见他，时间就定在明日下午，去问问他行不行？”
　　——时间地点他自己定，就在这帅府里，柳清晏还觉得心里安生一些。
　　第二天下午，苏玉侬准时来了，带了个跟包和一个长随，带的礼用锦匣子装着，态度倒是恭敬。
　　苏玉侬是个秀气的少年，约么比柳清晏小一两岁，穿一件柳绿色长衫，脸还稚嫩着，行为处事却已经很成熟了。
　　“见过柳老板。”
　　他先行一礼，声音是天然的微哑，相貌秾丽，站在花园里有种诗情画意的意思在。
　　柳清晏回了一礼，忙请他来坐下：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茶，就用这个来招待你了。明前的碧螺春，喝着很清爽，你尝尝。”
　　苏玉侬坐了半个身位，端起茶盏来浅品了一口：
　　“果然是好茶，柳老板有福了。”
　　柳清晏短促地笑了一声，两人寒暄了几句，又略谈了两句师承，才入了正题：
　　“你的《锁麟囊》我去听了，唱得极好。”
　　苏玉侬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笑了：“您去了？”
　　柳清晏轻轻点了点头：
　　“去了，唱腔化用了鬼音，是不是？真妙。”
　　苏玉侬垂眸一笑：
　　“家师当年就是从鬼戏中得了灵感，才改了原来的唱腔，自成一派。可也耿耿于怀——他倒仓之前，明明也是嘹亮清丽的嗓音，被迫改道，心中也是不平的。虽说硬蹚出一条新路，却也吃了一番大苦头。”
　　柳清晏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原本有通天道路，骤然拦腰折断，谁胸中的那口气能平？”
　　苏玉侬笑道：
　　“可柳老板好的不止是嗓音。唱念做打，后面还有三样呢。您《洛神》惊鸿一舞，名动两京。也是您不爱动，不然就是家师在东都接待您嘞。”
　　顿了顿，他赧然道：
　　“不瞒您说，我今儿是请教来的，您《洛神》的身法，能不能教教我？——我不白学，得了家师恩准，我拿这几本工尺谱来换。”
　　柳清晏双手接过谱子，略看了两眼，心下一松，知道眼前这位不是踩人痛脚来的。
　　他本以为对方年少成名，多少有些傲气，到了当地为了扬名总要挑几个“切磋”。现下倒是他小人之心了，却也是好事。
　　是以，柳清晏认真道：
　　“《洛神》的身法重要，脚下踩的钢索也重要——不能是铁链、麻绳，务必是绷紧了也极韧的绳索才成，不然撑不住人的体重，更别提在上头走步了。”
　　顿了顿，他又续道：“不瞒你说，我之前用的是拉野炮的钢索，属实是大材小用。后来我试了试，用二成的钢丝编上八成丝绳，用打络子的方式，打成二指粗细的四股圆辫绳，也尽够用的。”
　　苏玉侬愣了一下，没想到柳清晏这么容易就说出来了。
　　别看这只是个打绳子的方式，但如果他不说，苏玉侬要么想办法去找钢索，要么自己想替代的方式，都艰难得很。
　　他将这技巧一说出来，直接给苏玉侬省了大半功夫。
　　如今各样技艺都有自个儿独门的诀窍，没谁会轻易将诀窍说出来。
　　只是柳清晏有一处与旁人最大的不同——教他的师父不是旁人，就是他亲爹。
　　要知道，梨园行里都是打骂出来的角儿，前头的又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总要留一手，所以到最后，徒弟和师父成了仇的也不在少数。
　　亲爹就不一样了。
　　那是白天虽然照着规矩往死里打，晚上又忍不住心疼，半夜偷摸着过来给上药。自身的本事更是倾囊相授，不怕学得多，生怕学不会。
　　柳清晏就是这么养出来的，所以他天然比别人多一股柔软，也少了那种敝帚自珍的劲儿，一旦教了，就认真教。
　　他身子还没好，不方便上绳子，只在平地略做了几个示范，俯仰之间飘飘欲仙，又婉转多情，属实演活了洛神。
　　收了势，他又嘱咐道：“平地里做起来容易，上了绳做起来就难了。我打小儿是武旦功夫出身，能在绳子上翻跟头爬楼的，因此才敢用这种法子。你若想试，且小心着些。”
　　苏玉侬连忙称谢，心底里也泛起几分佩服来。
　　柳清晏做飞天《洛神》的新闻，他在东都也曾听闻，还看了报纸、照片，其美姿容看得人又羡又妒。
　　连他师父都赞叹柳清晏的奇思妙想，佩服这番苦工，令他来此好生讨教，还帮他备了几本工尺谱。
　　只是没想到，柳清晏竟是这般好说话，言语温柔，落落大方，毫不自矜。
　　尤其是……听闻他伤了唱戏的根本，却也没一蹶不振，照样体体面面地见人，不怨不妒，这番心性就令人佩服了。
　　两人又聊了许多身法、行腔的技巧，各有所得，相谈甚欢。
　　苏玉侬犹豫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小声道：
　　“柳先生，我这种唱法，唱起来时要脑后发音，才能唱出那种共鸣腔。要么……我唱几句，您来摸摸看？——不过这得保密，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柳清晏也惊了一下。
　　学唱法，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上手感受，只是若非师徒亲授，便是至亲相传。
　　若是刚收的徒弟，师父都不带这么教的。
　　苏玉侬却愿意这么教他，已经不止是诚意了。
　　他也看出了柳清晏的惊愕，抿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所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您愿意倾囊相授，我自当回报。”
　　听得此言，柳清晏也笑了一下，眉目舒展，轻轻一合掌：
　　“你既愿意教我，那我更要好好教你了——穗儿！让人把钢索拉起来，我先扶苏老板上去试试！”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些惺惺相惜的默契在。
　　就这么相互间你教我学地练了大半日，柳清晏试了鬼音的共鸣，苏玉侬也学了不少小技巧，最后已经能在钢索上做些简单的动作，可谓是各有所得，相谈甚欢。
　　最后，柳清晏还留了饭，直到天色已晚，才依依不舍地送别了苏玉侬。
　　送走了人，柳清晏回了院子，原地跳了两下，连着翻了六个旋子，接一个鹞子翻身，然后行云流水踩着跑圆场的碎步冲回房间，往床上一扑，抱着被子打了两个滚。
　　穗儿偷摸望着，一边看一边笑。
　　柳老板又有精神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