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晚》把吴钩看了

6、第 6 章 早起受

　　早起受了那场委屈，又吹了一路冷风，柳清晏的嗓子疼得更厉害了。
　　回屋便打定主意今日噤声，比划着向仆役要过纸笔，写下养嗓药方让人去抓。
　　又吩咐取来戏班药房特配的含片，含在口中慢慢化着。
　　他心里清楚，这一遭折腾下来，少说一个月开不了嗓。
　　服过汤药，柳清晏索性默起戏本，在心里低唱，抬手轻比身段。
　　方寸之地辗转回旋，竟有赵飞燕掌上起舞的轻盈与风骨。
　　厉戎直到晚上才回来，神色间颇有些淡淡的疲倦意味。
　　柳清晏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用唇语说道：“怎么了？”
　　厉戎愣了一下，又看到了他嘴里的含片，恍然道：“是了，你的嗓子该养的。这回打算几天不说话？”
　　柳清晏笑眯眯的比了个三，又唇语道：“今儿做什么这么累？”
　　厉戎脱了外套，和柳清晏并肩往屋里走，呼了一口气：
　　“我从西北弄来一批粮食，想押运过来得过两三个土匪的地盘。这几个土匪都和渊京的商会脱不了干系，估计会截我的货，得想办法先把这些人弄了。”
　　柳清晏想了想，没急着接话，先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起来，又扯着厉戎的袖口，将他拉到书桌前，执笔写下了几个名字，连起线来。
　　那几条线，几个名字，织成了一张网。
　　他吹了吹墨汁，揭起那张纸，亮给厉戎看，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从小孩儿唱成了名角儿，三教九流、达官显贵，他多少都认识。
　　包厢里、堂会后，酒桌上的醉里机锋，不知泄露了多少隐秘。
　　这些东西都放在他心里，早先他利用这张关系网周旋自保，如今拿出来，必然是能帮到师兄的。
　　厉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真是……”他一时嘴边竟没了词儿，激动得直接把柳清晏抱起来转了一圈，大笑道，“我的小祖宗！”
　　柳清晏被转得头晕，连忙捶了两下厉戎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起，塞进厉戎的口袋，嗔怪地拍了拍。
　　厉戎捧着柳清晏的脸，稀罕地左看右看，叹道：“可真是能耐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柳清晏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思是他会听会看，还有脑子会想。
　　看着他眼尾弯弯的小狐狸模样，厉戎的心口又热又涨，再也忍不住激荡的情绪，托着他的后脑，直接吻了下去。
　　柳清晏瞬间瞪大了眼睛，从胸腔深处“呜”了一声，随即揪着厉戎的衣襟，轻轻张开嘴唇，从脸颊红到了耳垂。
　　清苦的药味回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是厉戎阔别多年的味道。
　　这个吻持续的并不久，厉戎就松开了柳清晏。
　　两人额头相抵，脸上发烧，也带笑。
　　柳清晏握住厉戎的手，十指交扣，轻轻晃了晃。
　　厉戎揽着柳清晏坐到榻上，轻声道：
　　“今天早上的事儿我也听说了，那个老嬷嬷是沈知微的乳母，我不好罚她，实在对你不住。”
　　柳清晏笑着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又侧头想了想，唇语道：“二奶奶叫沈知微么？看起来不像个少帅的姨太太。”
　　听到这话，厉戎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不错，沈知微不过是托庇在我这里罢了，你也不要叫她二奶奶，叫她沈先生吧。”
　　厉戎随即将沈知微的身世缓缓道来。
　　在美利坚留学时，厉戎学的是军事，是少数的华人学生，另一个叫宋怀安，比厉戎小两岁，学的是飞行。
　　两人很自然的成为了朋友。
　　闲谈间，厉戎知道了宋怀安有一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未婚妻，叫沈知微。
　　宋怀安贴身的怀表里，就放着他和沈知微的合照。
　　哪怕隔着大洋，也拦不住两人书信往来、互诉衷情，甜蜜得厉戎都没眼看。
　　倒不是嫉妒他们谈恋爱，而是那时候他才读了几年书，之前就算识字读的也是戏本子，要跟上学业，还是英文的学业，真是要拼了命的。
　　这时候看同学还有闲心谈恋爱，怎能不咬牙切齿！
　　尤其是这个同学喝醉了以后还会拉着你的袖子，一边拿着照片，一边絮絮叨叨的讲他们当年的青□□情故事！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听宋怀安讲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会闪过小师弟的脸。
　　后来宋怀安先毕业，厉戎又在美利坚被难吃的西餐和英文军事折磨了两年才回国。
　　他刚在厉家站稳脚跟，想联系旧友，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宋怀安在日寇大军空袭时，击落一架敌机后，遭5架日机围攻，机身中弹、油箱起火。
　　他完全可以跳伞逃生，却猛拉操纵杆，撞向日军战机，与敌同归于尽，年仅二十二岁。
　　宋怀安的棺木中装的只有衣冠，他的尸体都无处找寻——飞机高速坠落时，落地瞬间的冲击力会把人直接炸成血沫，然后在坠机的火焰中烧成灰烬。
　　那是厉戎第一次见到沈知微。
　　她就是城里那些新式女学生的模样，和照片上没有任何区别。
　　她脸是白的，唇是青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迈过门槛，直接一头撞在了宋怀安的棺木上。
　　堂上轰然大乱，沈家的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抬下去抢救，宋家的亲朋依旧在为宋怀安哀悼，再叹一声沈小姐的刚烈。
　　之后，厉戎收拾从美利坚托运回行李，搜罗到了一些宋怀安的旧物，像是信件、徽章等，比较有纪念意义。
　　他想着交给宋家，或者交给沈小姐，留个念想，却意外听到沈小姐被逼嫁的消息。
　　沈小姐要嫁人了——就在宋怀安还没过三七的时候？
　　厉戎不用多想，就知道她是被逼的。
　　已有生死相随之意的沈小姐，不到一个月就自愿琵琶别抱？开什么玩笑！
　　后来厉戎探听得知，沈家算是个老式家族，让家里的女孩子去新学，也不过是为了顺应时代，让女儿好嫁罢了。
　　沈小姐如今的年龄，在沈家已经算是老姑娘。
　　之前沈家还能容她，是因为她的未婚夫是宋怀安，背靠宋家，赴美留学，还是时髦的飞行员，眼看着前途无量——
　　却没娶她就死了！
　　如今没了金龟婿在前面吊着，沈家就急着甩脱这个老姑娘了，生怕她砸在手里，影响了家里其他姑娘的婚嫁。
　　如果沈家给她找的是个好人还罢了，可厉戎打听到，那家面上虽光鲜，要娶沈小姐的那位可是个抽大烟的！
　　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么？
　　厉戎想了一宿，天一亮就带着二十个卫兵上了沈家。
　　不是权衡利弊么？没了宋怀安，他这个厉少帅，够不够有地位？
　　还好，厉戎踹门踹的够及时。
　　因为沈知微穿着嫁衣，已经把白绫系在了梁上。
　　他没劝她，只是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宋怀安的遗物，一件一件交到她手里。
　　每拿出一件，他就将物件背后的小故事讲给她听。
　　讲到第三件的时候，在灵堂上都没有流泪的沈知微，终于哭出了声。
　　厉戎静静等她哭够，见她缓过了一口气，才轻声说：“看在宋怀安的份儿上，我有个主意……”
　　过了宋怀安的七七，一抬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少帅府。
　　第二日，沈知微洗尽铅华，收了所有的华服首饰，安安心心的在少帅府做宋怀安的未亡人。
　　从此以后，厉少帅身边多了个不出来应酬的姨太太。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厉戎心里当沈知微是弟妹，是兄弟的遗孀。
　　沈知微托庇于此，力所能及之处，她也尽其所能，掌家理事，为厉戎打理家业。
　　“……事情就是这样。说起来，你该和我一样，私下里叫她弟妹呢。不过她年龄比你大，日后熟了，你叫她姐姐也成。”
　　才把话说清楚，厉戎侧头一看，柳清晏的腮边挂下两行泪来。
　　厉戎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
　　柳清晏指指嗓子，苦笑着摇摇头，示意他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娘。
　　娘曾经是红倌人，但病了以后也免不了被老鸨抛弃的结局。
　　甚至老鸨不管她还没咽气，就钉上了那一口薄棺。
　　但是她不甘心，十根手指头抠出了血，硬生生从棺材里爬出来，给自己挣了一条活路。
　　柳清晏从没见过娘，娘生了他就死了，有关于娘的种种，都是他听父亲说的。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看见了——那个撞棺的女人，那个系白绫的女人，那个被一纸婚约逼上梁上的女人，和他母亲一样，都是被这世道往死里逼，又硬生生活下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写字的手。
　　十指完好，指甲齐整。
　　可他觉得指尖发疼。
　　恍若迎面一道凄厉的北风，将他从头到脚吹透了，热泪滚滚而下，根本止不住。
　　“这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厉戎抬起手，一遍一遍擦着柳清晏脸上的泪。
　　“我不知道，但是这些侵略者……各个都该死！如果他们不死，这个世界，就不会变好。”
　　柳清晏望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