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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不必骗我 ...

  •   9:30,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已经完全被擦黑,弯钩状的月亮孤零零地亮着,连星星也没几颗。

      街道上的路灯散开浑浊的昏黄光线,灯罩内飞进几只可怜的虫子,没头没脑地撞击着玻璃壁,像在找出口一样。

      贺尽家距离市二中还是有段距离,他一般骑车上下学。但今早的时候自行车没征兆地爆胎了,由于临近上早课,他便将车临时停在修车铺,打算明早再骑着上学。

      此时修车铺早关门了,别无他法,贺尽现在只能走路回家。

      他单肩背包,双手插兜,沿着人行道上的灌木丛,一路踩着地灯进入徊济路。

      徊济路通往铂园大道。

      这里坐落着南奚市最为经典的地标——铂园大楼,一座绝对繁华的摩天建筑,附近簇拥着采用全玻璃幕墙结构的楼宇。

      晚上霓虹灯四起,流动的光影着实让人有些恍惚,颇有一番纸醉金迷的感觉。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贺尽走进名为“青御公馆”的高档小区。

      “解锁成功,欢迎回家!”

      指纹锁发出没有情感的机械音。

      贺尽抬手开了灯,低头换鞋,肩上的书包滑落,他索性两根手指提起背包带子,径直往里走。

      玄关走廊摆着两个柜子,墙壁上还有几幅壁画,稍显逼仄的空间往前走几步视野才真正开阔起来。

      右边是个小型阳台,只摆放着了把躺椅,靠墙一圈是几颗长势不错的植株。

      左边有几节瓷砖铺的矮楼梯,走上去是个宽敞的客厅,摆着黑色的真皮沙发,透明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

      客厅的一面是落地窗,晴天的时候采光应该极好,只不过现在窗帘被放下来,又没开大灯,空阔昏暗得让人浑身出冷汗。

      贺尽对此习以为常,没什么表情,径直往里走去。

      “阿尽回来了?”

      从餐厅那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凌姨。”

      贺尽在楼梯口掉了个头。

      厨房和餐厅隔着堵墙,延伸出来是个独立的大理石岛台。厨房里开着灯,一个长相素净,五官标致的女人站立着,头发绾束在脑后,穿了件藕色的针织衫,不疾不徐地往一个玻璃杯里倒水。

      “来,喝点水。”

      凌文锦面色温柔地看着贺尽,眉眼间是说不上来的憔悴。

      贺尽把书包往地上一丢,视线瞥到垃圾桶里堆放着碎掉的盘子,喉结一滚,接过递来的杯子,仰头灌了几口后,抓着杯壁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泛白。

      “贺逢安……他,”贺尽斟酌着开口,“他又朝你发脾气了?”

      听到这话,凌文锦明显一愣,随后莞尔一笑,“没有的事,你爸他对我挺好的。”

      贺尽把杯子放在岛台上,盯着因为振动而轻晃了下的半杯水,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挺热的今天,凌姨怎么穿着长袖?”

      凌文锦的脸色僵了一瞬,不自在地抚了下左边的胳膊,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小心撞到了,手臂上有点淤青,怕吓到梓芯呢。”

      “凌姨,你不必骗我。”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没继续开口,气氛就缄默下来。

      自有记忆开始,贺尽的亲生父母好像从来没有完整地陪自己一天过。他们的工作电话不间断,工作会议不停歇,答应小贺尽的要求也没实现。

      小学的时候,小贺尽就特别羡慕其他同学,他们都有家长亲自接送,放了学一出门就能看见拼命挥手、脸上挂着热情笑容的爸爸妈妈,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奔去。

      而他总是被塞进父亲贺逢安司机的车里上下学。

      他也试图做些成绩出来引起父母的关注。那天,他兴高采烈地捧着刚刚出炉的满分试卷回家,早早写完所有家庭作业,乖乖坐在沙发上等贺父贺母回来。

      先到家的是贺逢安,他刚进门就接到一通电话。

      还没等贺逢安迈开腿往里走,小贺尽已经如同一颗导弹似的冲去抱住他的大腿。

      “老爸,我这次数学考了满分哎!”

      贺逢安却没分一点眼神,边接电话边自顾自地往客厅走,瞥见像粘在自己大腿上的小贺尽时,他只是伸出手将他轻轻推开。

      “老爸你听到我说话没啊!”

      小贺尽显得有些焦急,不满地继续跟上。

      “江总啊,你和我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还不相信我吗?这样这样,你给我个地址好吧,我过段时间亲自去拜访下你,也好长时间没聚了哈哈!”

      “啊可以啊!地址、电话什么的你现在直接说就是了,我记一下。”

      贺逢安从茶几上随便抽了张纸,拿了笔就开始往上面写。

      “老爸这是我的试卷!”

      小贺尽一看忙抢过自己的试卷。

      黑色的记号笔笔迹很粗,贺逢安随手写了半张试卷那么多。

      小贺尽的小手轻轻碰上自己的试卷,眼睛热热的,手中试卷上那鲜红的数字变得模糊起来。

      贺逢安皱了皱眉,“行,江总你到时候直接过来玩,随时欢迎!”

      小贺尽转过身看着这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扭着脑袋仍在打电话,一只手空出来松了松领带,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从那之后,小贺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连司机都发现了这小子身上已然完全没有了同龄人的那份纯粹和幼稚,做什么事都兴致缺缺。

      司机可怜小贺尽,但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去和自家老板聊聊这个情况。

      换句话说,他也没这个资格或是胆量干涉和点评贺逢安的私人生活,哪怕是提一点点的确有益的建议。

      贺逢安这人一向公私分明。作为上司的他,对手下的待遇可以说是相当良心,发工资也从不拖泥带水。

      但要是有个别员工自以为他好说话,然后不识趣地逾矩,那后果显然只有一个,立马收拾东西走人。

      辞退几个没眼力见的下属,贺逢安同样不拖沓。

      后来,小贺尽放了学就独自回房间做功课。

      小小的一个人坐在与他瘦弱的身板根本不匹配的课桌前,上来叫他吃饭的阿姨看着都心疼。

      在四年级开始,贺尽的父母开始有吵不完的架,他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的人恶语相向,转身戴上耳机,没什么表情地开始写作业。

      五年级,贺尽被判给了家财万贯的贺逢安。不久后,因为工作的关系,贺逢安的公司对几家私立医院进行了投资,遇到了心理医生凌文锦。

      两人结婚后,日子开始变得和睦起来,凌文锦对贺尽很照顾,贺逢安似乎也开始关注自己这个儿子的学习和生活。

      一家人起码能客客气气地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了。

      贺梓芯是贺尽同父异母的妹妹。生下女儿后,凌文锦就辞了工作当起了全职太太。

      不过这短暂的平静脆弱得就像张白纸,任何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地刺穿过去,然后撕碎得彻彻底底。

      ——贺尽是无意间发现贺逢安家暴的。

      那天他打完篮球提前回家,开门的瞬间就听见客厅传来恶狠狠的咒骂声。

      “你他妈刚刚在饭局上到底要说什么?你想废什么话!”

      还有女人害怕到颤抖的求饶声。

      “我……逢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替你说说话……”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一直没什么笑脸,但头一回见到他这般凶狠的模样,眼睛瞪得滚圆,眼尾的猩红像是火焰一样喷涌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掌拽着凌文锦的头发,将她瘫软的身子摔在沙发上。

      “爸——”

      贺尽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什么,干巴巴地叫了声。

      贺逢安看见他回来了,扯了扯嘴角,神色逐渐变得平和,“回来了?”

      然后把凌文锦的外套丢进她怀里,开门扬长而去。

      “凌姨,”贺尽走上前去,弯身徒手捡起了一些玻璃杯的碎片。

      凌文锦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抹了抹面上未干的眼泪。

      贺尽默默看着她。

      “是贺逢安对不起你,你们离婚吧。”

      说实话,贺尽打心眼里觉得是因为凌文锦的出现,这个家才有了一点点的温度。饶是他舍不得凌文锦的离开,他还是这样说了。

      凌文锦的眼泪忽得就涌了出来,用袖子蹭了蹭眼角,“阿尽,阿姨没事。梓芯太小了,你也没成年,阿姨平时不工作在家里,还能多多照顾你们呀!”

      自那之后,家里瓷制花瓶变得越来越少,凌文锦开始一直穿长袖,贺逢安失控发火的次数逐渐变多。

      贺尽有次偷偷报了警,却发现发现根本没用,因为无论是凌文锦还是贺逢安,在警局里都表现得稀松平常。

      贺逢安一边搂过妻子的肩,还笑着撞了下贺尽的手臂,“你小子,真是长大了啊哈哈!”

      顺手和警察握了握手,“同志,真没那回事,我们夫妻俩有时候总吵架,这小子乱猜呢!”

      凌文锦也垂着眼睫,轻笑着。

      一切,都像是贺尽一个人的玩笑一样。

      “你和他,凌姨,你们……真的不好好考虑下吗……”

      贺尽看向凌文锦,打破沉默。

      “阿尽啊,你饿不饿?”凌文锦打断了他,捡起他扔在地上的书包,轻轻掸了掸,“东西别丢地上啦,阿姨给你做小馄炖?你不是最爱吃了?”

      贺尽紧抿着唇,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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