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6、第一次和他说话

　　“什么？”谷熙月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的奇闻一样，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几个鹌鹑蛋。

　　“你说贺尽会教人做题目？”

　　“嗯……对啊……”童冬羽踢着路边根本不存在的石子，提及和他有关的事她总是会显得有些不自然，抿唇含糊地应着。

　　“这也太新鲜了，平时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拒绝起来根本不留情面啊，”说着，谷熙月想到什么，饶有趣味地开始说着一些八卦。

　　“你知道吗，之前八班有个女生拦住贺尽找他解题，还问周末有没有时间给她补习数学，贺尽这木头马上就拒绝了，谁知道这女生格外有毅力，一直追着他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贺尽估摸是被被搞烦了，撂下一句他身子骨弱，下雨天出门会感冒，没等那个女生有反应二话不说就走了。”

　　“哈哈哈哈哈想起来还是觉得搞笑，那个女生马上就气疯了，因为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女生说贺尽好歹也编个像夏天出门会中暑这种像样儿点的理由啊，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贺尽这人要么就不说话，一说话嘴巴跟抹了砒霜能毒死人，难怪后来问他题目的人越来越少了。”

　　谷熙月笑得东倒西歪。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又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童冬羽，“但他，怎么会主动教你啊，该不会是喜欢你……”

　　“哎呀你想什么呢？”

　　童冬羽本来静静地听着，一下就被她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住了，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只是那一次随手一帮，而且万一是老师碰到他，让他进来帮我的呢？你看他在班里像是认识我的样子吗？”

　　向谷熙月解释完之后，也许是被眼前这残忍但可能性极高的事实打击的，童冬羽没来由得有些失落，低下头去，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嗫嚅道，“他根本都不记得我吧。”

　　谷熙月显然没听见，赞同地点点头，“那倒也是，他和谁也不认识。”

　　难得是个晴天，暖阳高高地挂在如洗的天空。

　　南奚市的气氛不再如前些阴雨天那般忧郁。街道上，一年级的小朋友都习惯了上学的日子，背着比人高的大书包往学校走。

　　九月依旧带着残夏的气息，聒噪的蝉鸣开始变得短促和费力，繁茂的枝叶经风发出簌簌的声响。

　　昨晚翻来覆去没能睡好，童冬羽一睁眼就从床头柜上拿过镜子，发现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虽然并不明显，但她还是有点犹豫要不要拿妈妈的素颜霜遮掩一下。

　　毕竟，她今天作为英语组长要收作业了——可能要真正意义上的，和贺尽面对面地说话了。也许他就此会对她这个人有印象，知道她是自己的英语组长。

　　哪知周贻焦急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童冬羽！快起床，妈妈今天起迟了没来得及做早饭，你带点吐司回学校吃！”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意识迅速回笼，童冬羽眼皮一跳，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闹钟。

　　糟了，还真是迟到了！

　　她急匆匆地换着衣服，边扣校服衣领上的纽扣边脚下生风地往洗手间跑。

　　不过出门换鞋前，童冬羽想起什么，穿着袜子就奔到自己房间里，拿了个小镜子和几个纯色的小发夹。

　　一般在早读过后各科的课代表就开始收作业。

　　时间紧迫，童冬羽在早读的时候就偷偷地把镜子藏在了课本下面。

　　确保周边的同学都开始早读、同桌谷熙月隔着过道在和另一个女生聊天之后，她悄悄的把镜子藏在了右手手心里。

　　镜子是圆形的，童冬羽单手抓着根本包不住，她小心地挪着，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在镜中看到自己。

　　她把两边的碎发都拢到耳后，眼睛忽闪忽闪的，雀跃的心情怎么也藏不住。

　　童冬羽左右看了看，注意到自己的嘴边还沾了点早餐吃的吐司的碎屑。

　　于是，她又做贼似地把手放下去，镜子换到了左手上，腾出右手去摸口袋里的餐巾纸。

　　“哎童冬羽——”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忽然转过头来。

　　“嗯？”童冬羽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两手一抖，镜子“啪”一下摔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掉了？”男生作势歪下头去看。

　　“没什么。”童冬羽慌里慌张地一脚踩在了镜子上。

　　平时她总是素面朝天，不怎么爱打扮，在早读的时候照镜子，这分明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儿。

　　她怕引起别人的好奇，然后顺藤摸瓜打探着她做出这一反常举动的原因。她知道哪怕一点点的破绽都能让自己筑起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军。

　　还好男生并不在意，“哦那你帮我翻译一下，这个句子什么意思啊？”

　　男生把自己的一个笔记本压在童冬羽的课本上，然后彻底转过身，匍匐下去，写了点什么。

　　写完后，他又把笔记本反过来，递到童冬羽面前。

　　童冬羽低头扫了眼，很快说，“意思就是，在大城市会增加通勤的成本，这个事实说明，在大城市生活会更疲惫，”然后她手指指向本子上的句子，“这是作同位语，是个同位语从句。”

　　男生了然地点点头。

　　等男生转回去之后，童冬羽移开自己的脚，发现镜子已经被踩成了碎片，她叹了口气，先拿着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又拿了张弯腰包住地上的碎片，丢进挂在桌边的垃圾袋里。

　　口袋里那两只小巧的杏色发夹，到最后也没能拿出来。

　　早读很快结束，班长余正轩组织课代表开始收作业。

　　闵妍站在讲台旁边，清了清嗓说道，“英语组长都去到自己组员的位置上，默写本和《冲刺阅读》，两样都要收齐。”

　　在听到下课铃声的时候，童冬羽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紧张和局促，甚至莫名的想逃跑。

　　她慢吞吞地等着别的组长起身之后，才抱着自己的本子，由近到远开始收作业。

　　每个英语小组只有六位同学，无论她怎样磨蹭，还是很快地收完了其他五位组员的作业。

　　童冬羽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抱着怀中的作业，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往第一排最后一位走去。

　　在刚刚起身的时候，童冬羽就不受控制地看向某处。

　　她注意到贺尽的桌面上只摊了张薄薄的卷子，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的短袖，外套耷拉在椅子上，正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右手抓笔专注地写卷子。

　　“贺尽，交下英语作业。”

　　童冬羽屏着气，终于发出了声音。

　　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第一次主动唤他名字。

　　贺尽抬头看去，墨色的瞳孔像要把人吸走。

　　他肩膀一歪，往抽屉里扒拉了一下，把一本练习册递到童冬羽跟前。

　　童冬羽一手接过，“还有……还有默写本。”

　　哪怕是和他说的第二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声音仍旧在隐隐发抖。刚刚她正好撞进贺尽的视线里，呼吸都差点碎掉了。

　　“我找下。”

　　男生一个早上没说话，清朗的少年音此时有点沙哑，还有点疲惫。

　　同桌章泽一脸不可思议，“你两样作业都写了？”

　　稀罕事儿啊！

　　贺尽睨他一眼，没出声。

　　他皱皱眉，捞过自己的书包，垂下头去又是一顿翻找，没一会就把默写本递到童冬羽跟前。

　　童冬羽接过后，走向闵妍的座位。

　　今天的天气真是有点热，热得童冬羽脸色微红，热得抓着作业本的手一点点分泌出汗液。

　　在交给闵妍之前，她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抱着的本子。

　　最上面的那本封面上赫然写着“贺尽”两字，能看出来本子的主人并没认真写，字迹有些潦草，但笔锋流畅有力，转折的地方笔墨颜色更深些，力透纸背，连笔的地方更淡些，行云流水，潇洒得不行。

　　和他这人一样。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闵妍接过童冬羽手中的作业本。

　　经闵妍提醒，她才察觉自己的嘴角一直仰着，忙胡乱搪塞道，“今天天气很好呀！”

　　窗外万里无云，枝桠乱颤。恰好有一束光线，从童冬羽的耳尖一直跳到发丝上。

　　闵妍点头称是。

　　“都收齐了？”

　　“对。”

　　闵妍有些讶异。

　　按理说，自从汪姐不再给贺尽补课，不再对他有过多关注后，那个祖宗一周交一次作业都难得。她每次收他的练习都只顺路问一嘴，交不交是个随机性概率事件。

　　今天，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