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26、六月

　　六月的南奚市，蝉声掩进茂密的枝叶里。

　　笔直的柏油路上，车流量却异常得多，车子像慢吞吞爬行的甲壳虫，几分钟过去都不见得能顺利挪动一小段距离。

　　司机边敲方向盘边看向前面拥堵的路况，手机上即将超时的订单提醒让他更觉急促，“小姑娘，我看这边也不能停车，要不我给你在前面那个红绿灯放下来？”

　　童冬羽看看时间，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一把卷起的遮阳伞，“可以的师傅，”边抖落雨伞边说，“我走过去也挺近的。”

　　大学毕业之后，童冬羽回到南奚找了一家不错的儿童美术机构当助教，短短两年时间的历练积攒了经验，再加上她自身过硬的专业水平和让学生家长都瞠目结舌的耐心，现在她也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主课老师。

　　前段日子机构扩建分支画室，童冬羽被临时调来新地方帮忙。

　　待车停稳后，童冬羽撑开伞，照着手机上的导航向前走去。

　　不远处有家因颜色鲜艳而挺起眼的小建筑，外观墙壁是淡蓝色的砖瓦，中间整齐地嵌了两块玻璃窗，大门正上方用黄色的艺术字写着“涂艺社”，撞色的搭配倒平添了一丝童趣。

　　新画室应该就是这儿了。

　　童冬羽把伞收好，刚推开门，一股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地她咳了两下，一个不留神还差点被地上摆得横七竖八的儿童图书绊倒。

　　“哎呦——”

　　童冬羽四下看看。

　　两张原木的桌子上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卡纸，靠窗的位置是个小书柜，第一层还轻飘飘掉下来两张素描纸，下层收纳盒里塞满了瓶瓶罐罐崭新的颜料，角落里有张办公桌，桌面上随意地丢着两块抹布。

　　“是童老师来了吗？”

　　一位穿着格子裙，嗓音甜美又长相可爱的女生从楼梯上跑下来，棕色的小皮鞋踩在铁质的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

　　女生跑到童冬羽面前，“你是郁苑校区来的童老师吧？”见她点了点头后女生继续开口道，“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叶菀，我们这前两天水管出了问题，刚刚买完材料都没来得及收拾，本来该提早和你说下的，后来忙得昏头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叶菀这个名字童冬羽是熟悉的，在原先的画室里就有所耳闻，知道她之前在国内数一数二的知名学府那做过艺术研究。

　　偶然一次还看到过她的国画作品，整张画用的是最简单的白描技法，左侧伸出几茎浸透晨露的兰草，叶姿疏朗，线条飘逸，旁边是只双翅将展未展的小雀，其力道力透纸背，黑亮的眼睛尤其灵动传神，似乎真的生出几分魂魄。

　　看了这幅画后没有人是不惊叹的，以至于童冬羽做梦都想和这位已在她的想象中勾勒出轮廓的素净女子请教一番。

　　而此时出现的这位女孩留着刚刚过下巴的波波头，圆圆的娃娃脸让她看起来倒更像是毕业出来找工作的大学生——和自己以为的实在相去甚远。

　　童冬羽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呆滞的眼神才重新清澈起来。

　　“没关系的，刚好我今天过来可以帮忙打扫的嘛！”意识到刚刚的失态，童冬羽连连摆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好啦，我几分钟前还在和小邱抱怨人手不够呢！”

　　叶菀把地上零散的几本书拢好收到原木桌上，“今天好多老师都在郁苑那边有课，小邱是跟了我有段时间的助教，这儿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童冬羽把包包放到办公桌配套的椅子上，“那工作量是有点大呀，二楼教室整理了吗？”

　　“教室应该都差不多了，就个别的班应该缺点教具，我等会确认一下，”叶菀眯着眼思考了一会，“一楼打扫干净，再腾出一块地方给小朋友们当个阅读角就可以正式开门上课啦！”

　　叶菀说话的时候，语调总是轻轻上扬，明明是繁琐的卫生工作，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轻松了些。

　　童冬羽轻笑着，“好呀，那我先把书柜桌子什么的擦干净，水池在哪边？”

　　“二楼，楼梯口就能看到。”

　　童冬羽顺着叶菀手指的方向走去，上楼梯的时候听见她嘀咕着，“哎？这小邱丢次垃圾，怎么还没回来……”

　　童冬羽大致看了看二楼的装修构造，和郁苑总部整体结构差不多，她把每件教室的门窗打开通风，接着下楼。

　　当她拎着两块刚洗好的抹布下楼的时候，却并没看见叶菀身影，只碰到一个陌生面孔的小姑娘背对着楼梯口在兴奋地发语音消息。

　　“我发誓这是我见过最帅的男生了，又高又白，虽然是个口罩男，但以我的经验来看，绝对是个帅哥级别的，我打算下班之后再过去看一眼，等不及……哎哟我的妈呀！”

　　许是太专注太忘我，小姑娘没察觉到童冬羽走到她身后，刚转身就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调整好，自如地打起招呼。

　　“我是菀莞姐的助理邱枝渺，你是新来的童老师吧？来加个联系方式吧，菀莞姐已经和我介绍过啦，但她临时被叫走，等会要上家长开放课，不过她交代我们随便打扫两下就行，明天陆续会有别的老师回来上班，到时候人多力量大一会儿就收拾完了！这样的话，今天还能提早下班呢！”

　　邱枝渺说话速度很快，童冬羽张着嘴一下呃的口型一下啊的口型，一直没成功找到她说话的缝隙能插上几句。

　　等到和邱枝渺加上微信要改备注，问起自己全名时才有机会开口，“童冬羽，一立一里童，冬天的冬，羽毛的羽。”

　　“好好听的名字！”邱枝渺噼里啪啦打好字，抬头一脸真诚地说，“冬天里一片纯净的羽毛，又轻盈又自由。”

　　童冬羽漂亮的眉毛又弯起一个弧度，“谢谢你呀，我读书时候的好朋友也这样说，她总叫我全名，我还挺喜欢别人这样喊我的呢。”

　　“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也这样叫你咯！你可以和菀莞姐一样叫我小邱，你应该毕业两三年吧，那应该和菀莞姐差不了几岁。”

　　童冬羽有点惊讶，一方面没想到邱枝渺居然看人这么准，另一方面是震惊于叶菀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居然对美术有了这么深刻的理解和如此令人赞叹的能力。

　　“叶老师她……”这个认知不得不让童冬羽从心底里萌生出一点敬意，莫名幻视自己上学时候的场景，就差改口叫“叶教授”了，“她平时要求严格吗？”

　　“给小朋友上课当然不能太严肃咯，她平时很爱上网冲浪的，有些热梗我都没听过，还总爱邀请我们一起吃点网红打卡零食，所以不用这么紧张啦，她很好说话的，你可以直接叫她名字呀，她也超爱‘叶菀’这俩字，说和‘夜晚’同音，给人一种很安静美好的感觉，甚至爱到想去纹身店把名字纹脖子上……”

　　一想到几分钟前才见过的“蘑古力”发型的乖巧小女生自信又端正地纹了个大名来当作自身的门面，童冬羽忽然就放松下来，“小邱，你可以把叶菀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么？”

　　“没问题！不过你下班之后有事吗？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呀？”

　　童冬羽眨了眨眼睛，“是陪你去见那个帅哥吗？”

　　邱枝渺有点尴尬，“你都听见了呀，”顿了顿，她继续说，“但是是真的很帅，我实在有点不敢，你会陪我去吗？”

　　“可以呀！”童冬羽爽快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