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27、所以，加个联系方式？

　　童冬羽从没想过在之后的某天，她能如此幸运地遇到贺尽。

　　这家刷着黑色的油漆，通体没有装饰、没有招牌的乐器店，肃穆得让人以为周遭的空气都不再振动了，就像是个悬置的休止符，隐在城市的角落。

　　那扇狭长的窗被人从里面推开的瞬间，当对上那双依旧如墨的眼眸时，童冬羽呼吸一滞，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一同被控制，被休止，然后忘记了跳动的节奏。

　　贺尽眼皮微阖，目光远远地落在她的身上，童冬羽看着他嘴巴紧紧抿着，单手还撑在窗户的把手上没有动。

　　“两位，有什么需要？”

　　乐器店内，贺尽走向软皮沙发旁边的茶几，慢悠悠地抽了两个纸杯，拿起茶壶往里倒，再走回童冬羽和邱枝渺身边。

　　见童冬羽从被自己拉进店内后一直魂不守舍的，于是眼尖的邱枝渺先一步开口。即使对乐器一窍不通，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四周扫视了下，“哦，我们，我们来看看钢琴。”

　　再外行的人都知道，这种高傲地支撑线条流畅的顶盖，光滑的镜面泛着光的三角钢琴最为昂贵，所以在被价格标签吓破钱包之前，邱枝渺没有犹豫，径直往左边走去。最后她在一架看起来挺有质感，而且费用应该也不至于自己立马变脸的钢琴前停下。

　　琴盖开着，邱枝渺就随手按了两个音，却发现弹不出声音。

　　“老板，你这钢琴坏了啊？”

　　闻言，贺尽朝邱枝渺那个方向望去，脚步没动。

　　见贺尽全然没有要过来查看的意思，邱枝渺有点着急，她还想凑近点看看那张帅脸呢！

　　“我说真的啊！这钢琴有问题呀！”

　　“那是电钢琴，你没摁开关。”贺尽淡淡开口。

　　邱枝渺：“……”

　　呃这样吗？好尴尬……

　　钢琴我们玩个游戏，等会按了开关你也不要发出声音好不好？

　　两秒后，她故作轻松却又小脸通红地按了开关键，郑重其事地在琴凳上坐下，再两秒后，她又记起自己实则什么都不会弹，邱枝渺屏着气，手指飞快地胡乱按了几个音，“不错不错，音质很好啊！”

　　邱枝渺很快晃回到童冬羽边上，灵机一动又想出一个点子，“老板，你们这开设培训班吗？”

　　贺尽套着件宽松的短袖，一只手懒洋洋插兜，弯了点腰看向童冬羽，漆黑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下来，“你们想学钢琴？”

　　“哦不是不是，”邱枝渺知道贺尽误会了，忙摇摇头解释道，“我是看你这乐器什么的都挺专业挺齐全的，就是位置太偏了，我们是开美术培训机构的，要是我们那的学生有想学音乐的可以来你这儿啊，而且我们画室就在附近，还能帮你拉点生意不是？”

　　贺尽眉梢一挑，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们画室叫什么名字？”

　　“‘涂艺社’，拐个弯就能看到了！”

　　一直缩着身子，仿佛一只乖巧小鹌鹑的童冬羽这时抬了点头，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一样，音量也不自觉提高，“老板，我们那的老师都很有耐心，教学质量和成果都挺不错，要是身边有想学画画的小孩子，欢迎来到我们这个机构。”

　　邱枝渺显然没料到童冬羽这突如其来的打广告行为。

　　这就是主校区最受欢迎老师的敬业精神吗？

　　邱枝渺暗暗地在心里给童冬羽竖了个两个大拇指。

　　一手一个。

　　在贺尽看过来之前，童冬羽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她听见他用一贯散漫的调调说，“很可惜，我这里不开培训班，只能错过合作机会了。”

　　邱枝渺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紧接着，童冬羽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好看的手指抓着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着那个她曾经偷偷看了好几次以至于烂熟于心的头像，只是现在看来，图案要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清晰些，这深色的湖泊似乎变得灵动起来，一圈圈的涟漪轻盈地荡漾进她的心里。

　　“不过我忽然想起来，家里好像的确有小孩想学画画，”贺尽皱眉思考了一下，然后童冬羽听见一个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响起。

　　“所以，加个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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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梓芯正盯着自己刚刚及格的物理试卷发呆。初中时，她的成绩明明还可以的，这个初升高的暑假，不论是学科难度的骤增，还是诗词积累的容量，她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暂时没法接受的落差感带来一种不断下坠的失落。

　　“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贺梓芯手忙脚乱地藏好试卷。

　　贺尽推开门，但没往里走，就停在门口的位置。

　　“哥，你有事啊？”

　　贺梓芯边随手翻开一本教材边开始仔细回想最近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被抓包了。

　　“没什么大事，之前你不是嚷嚷着想学画画吗？我思考了下，现在你学习压力这么大，的确很有必要报个课外补习班好好平衡调节下。”

　　贺尽声音淡淡的，倒真没看出来担心孩子身心健康的老家长做派，反而像只深藏不漏、老谋深算的狐狸。

　　贺梓芯一脸不可思议，眼神狐疑地将这只“老狐狸”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怎么，又不打算去了？那也行，我去问问凌姨看看还……”

　　贺尽转了个身，手刚触到门把手，就听见贺梓芯焦急的声音，“想去！”

　　“哥！哥我想去！”贺梓芯把书丢到一边就冲过来拉住贺尽的手臂，“你千万别和妈提学习上的事儿，我自己有计划，有目标，别老把我当小孩子。”

　　贺尽了然，也没再多说，“但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还是要及时说，不用自己硬撑瞒着我们，这样……”

　　“哎呀哥我知道啦，你真啰嗦，对了，你怎么忽然提起画画这件事啊？”贺梓芯急忙转移话题。

　　贺尽停顿片刻，撇了她一眼，用一种“之前难道不是你一直死皮赖脸想学画画”的表情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相处时间久了，贺梓芯自然懂他的意思，但毫不认输地用“难道不是你说油画颜料沾得到处都是，坚决阻止我沉浸创作，扼杀了一个青年画家的艺术梦”的脸色反瞪回去。

　　不愧是兄妹，随时随地能用眼神来来回回对抗几个回合。

　　贺尽气极反笑，不再沉默，开口道，“未来的艺术巨星，请以后激情展示画技的时刻，穿上你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拿我的外套当围裙。”

　　贺梓芯自知理亏，甘拜下风地说，“我哪有这个意思呀，亲爱的哥哥，我真的万分感激你时时刻刻都牵挂着我，这种心系妹妹的人真的绝无仅有啊！”

　　“得，别拍马屁了，我给你看看人家培训机构的环境还有一些学生作品。”

　　“啊？不请家教到家里来上课啊！”

　　贺尽悠悠递送来一个“你为什么会有自信觉得我还会同意你在家里画画”的眼神。

　　贺梓芯没再说话，悻悻然接过贺尽的手机。

　　看完后，贺梓芯只感觉今天不是她哥哥生病发烧，就是她应该还在梦游没醒过来。

　　“不满意？”

　　“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哥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有没有看见这里写着‘致力于十岁以下儿童艺术启蒙’啊，再不济，你好得看看人家小屁孩的作品，和我压根不是一个起跑线好吧！”

　　“是吗？和你在我衣服画的也差不多啊。”

　　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

　　“那是我印的手掌印！哥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审美！”贺梓芯气急败坏地跳脚。

　　贺尽懒得再与她争辩，作势要走，“本来你这空余空余时间找点事做做，凌姨也不至于现在还帮你联系物理补习老师……”

　　什么？！

　　“哥！哥！我学还不行！但不能换个地方上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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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一条新消息发进来。

　　童冬羽点开一看，是前不久加上联系方式的贺尽发过来的，“有一对一的课程吗？”

　　“有的。”

　　在悄悄加速的心跳声中，童冬羽眼里噙着笑，像盛满星星一样，缓缓地打字回复。

　　消息的提示音又响起，“行，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