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19、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下午

　　运动会前两天的时候还下了阵小雨。

　　柴芋晗用纸巾包住从校门口买来的乒乓球，又找童冬羽画上可爱的小表情，做了一排的晴天娃娃，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祈祷一番。

　　“童冬羽，你也和我一起吧，要注意心无杂念哦，一定特别虔诚，然后闭上眼静默三秒。”

　　童冬羽手里被塞了个吐舌头的晴天娃娃，她有所疑惑，“这真的有用吗？”

　　“反正也没其他的办法了，”柴芋晗不放弃地闭着眼，“将就用用，万一有奇迹呢？”

　　“天气预报上说后天不下雨啊。”童冬羽提醒道。

　　“天气预报什么的最不准了，”柴芋晗睁开眼，很丧地说，“主要还是南奚这个城市的天气本来就爱开玩笑，虽然一点都不好笑。”

　　这回童冬羽赞同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干燥难耐的暑季连着几星期不下雨，降温的日子却会忽然淅淅沥沥地降雨，让空气变得更加湿冷。

　　“不过，你很喜欢运动吗？”

　　“那倒也不至于，只是期中考试语文考太差了，中午的时候总被叫去办公室补习，这几天对于我来说就像渡劫一样，能暂时逃避一下现实也是挺好的。”

　　童冬羽心底默默认同道，没错！隔壁孙悟空脑门上顶多一只紧箍咒，而四班每位同学脑门上至少戴了……语数英，物化生……整整六只！六只啊！和西天取经的难度也不相上下了！

　　“那你报了什么运动会项目啊？”童冬羽转念一想，问道。

　　“四百米跑步，到时候记得来给我加油呀！”

　　“好！当然没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晴天娃娃真起了作用还是老天爷太给力，运动会那天和天气预报预测的一样，万里无云，太阳掩在几朵云的后面并不刺眼，看起来是个好日子。

　　运动会第一天上午开幕式，结束得比以往早，下午没有项目的同学纷纷结伴出校门，打算在附近的小餐馆里填饱肚子。

　　贺尽很少在学校食堂里吃饭。这会儿校门口人挤人，他转着笔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地做完一张练习卷才下楼。

　　刚走出校门，从小卖部里转出一个俏丽的身影，袁珊怡穿着格子短裙，露出两条笔直纤细的长腿，很快地跟上贺尽的步子。

　　“嗨！”

　　贺尽目不斜视，“我们认识？”

　　“上次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嘛！还不算认识？”袁珊怡从容地对答道，她又递来一罐可乐，“或者，现在正式认识一下？”

　　见贺尽仍是双手插兜，全然没有要接的意思，袁珊怡也并不介意，似乎对他这冷冰冰的态度早有预料，她拉开拉环，戳上吸管，自己喝了起来，然后继续找话题聊天，“听说你们学校今天运动会诶，我是特地来给你喊加油的，你有报名什么项目吗？”

　　此话一出，倒是引起了贺尽的注意，他停下脚步，正视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探究和询问的意味。

　　“所以，你不是市二中的？”

　　袁珊怡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却没有丝毫的慌乱，“是呀！”

　　贺尽蹙眉，不再看她，提步继续往前走，“那你是什么学校的？”

　　“怎么，关心我啊？”袁珊怡握着可乐罐跟在后面。

　　贺尽轻哧一声，扭过头，毫不客气地开口道，“难道我看起来像是给人检查脑子的大夫么？”

　　袁珊怡从小养尊处优，哪听过一句重话，现在冷不丁被人这样侮辱，脆弱的自尊心像被人扔在地上踩一样，她把可乐重重往地上一摔，扭头跑开了。

　　贺尽淡淡地看着这一切，掏出手机，疑虑几秒钟后，点开申峻浩的联系方式。

　　“过两天，有时间打球么？”

　　“叮叮！”

　　没等贺尽把手机放回兜里，对面立刻传来消息。

　　“可以啊！什么时间？”

　　“过两天，”贺尽单手打字，“到时我把地址发你。”

　　“不在原来那地儿打球了？”

　　“也成，我也总感觉那地方不吉利。”

　　申峻浩发来两条消息后，贺尽没有再回。

　　下午的赛事不多，最有看点的就数长跑了，这个项目不仅激动人心，看得热血澎湃，而且名次的含金量也更高，一般参加的都能为各自班级积累积分，积分就决定最终的排名。

　　童冬羽参加的立定跳远也在第一天下午。

　　这段时间，体育课一有空她就会去台阶那里练习，进步还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她也挺期待下午的比赛——客观上来讲，能为班级攒点积分争得荣誉，主观上来讲，这是她为数不多参加过运动项目的运动会，何尝不算一种突破呢？

　　更何况，童冬羽还藏着点个人的小私心，毕竟贺尽还教过她一些技巧，无形之中，童冬羽觉得有股力量在推助她前行一样，也没那么紧张和恐惧了。

　　立定跳远项目在下午场算是最早开始的几个，于是童冬羽和谷熙月打算直接去看台等候。

　　“完了，我号码布落在教室忘记带来了，熙月，我赶紧回去一趟啊！”

　　刚坐下没一会儿，童冬羽看到班上其他人陆陆续续边说边笑过来了，和她参加同一个比赛的女生已经把号码布别在衣服上。

　　“童冬羽，我顺便和你一起回教室吧。”

　　谷熙月脸色苍白，紧皱着眉说道。

　　“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脸色这么难看？”

　　童冬羽被吓了一跳，忙伸手搀着她。

　　“我来例假了，本来以为坚持得住的，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现在肚子又疼脑袋又晕。”

　　“那我直接带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不用，太浪费时间了，我去教室趴一会儿就行，我们快走吧。”

　　“那你好好休息，我比赛完之后就来陪你。”

　　“嗯嗯。”

　　一路上，谷熙月感觉自己是飘着过去的，脚底很虚，整个身体完全使不上劲，不受控制地往童冬羽身上倒。

　　“坚持一下啊熙月，马上就到了。”

　　童冬羽的声音像是也飘了起来，每个字都浮在耳边听不真切，眼前的景象没有了轮廓，变得模糊起来，直至视野完全变黑，什么也看不见。

　　“熙月——”

　　“可能是前段时间天气凉中阴暑了，女孩子生理期抵抗力弱，再加上你们上午开幕式站得挺久，受不了也正常，你跟我去拿点姜粉，等她醒了泡一杯喝。”医务室的女医生说。

　　童冬羽点点头，跟上。

　　“刚刚和你一起把她送来的那两个女生呢？”

　　“我们不认识，她们是刚好看到帮忙的，现在都回去了。”

　　女医生把姜粉递来，“行，那你过会再去学校超市看看有没有暖贴，贴上好得快。”

　　“明白了，谢谢医生。”

　　半个多小时。

　　童冬羽看到谷熙月慢慢睁开眼睛后总算松了口气，她从病床旁的小桌子上拿过装姜粉的杯子，往里加了半杯烫水，再倒了点刚刚晾凉的水。

　　“熙月？感觉好点了吗？医生说先把这杯姜茶喝了。”

　　谷熙月还晕乎乎的，喝了半杯姜茶，口腔里都是姜的辛辣感，才逐渐清醒过来。

　　“我刚刚晕倒了吗？”

　　童冬羽又给她倒了杯已经兑好的温水，“别担心，我在这陪着你呢，我已经借校医的手机给司老师打过电话了，他让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谷熙月接过纸杯，小口小口地喝完，嗓子里的灼热感减轻了不少，脸颊也变得红润润的。

　　“好点了吗？你再躺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个暖贴。”

　　“现在几点了？你的比赛项目参加了吗？”

　　“还早着呢，我买回来应该来得及。”

　　“不行不行，你得赶紧去比赛，”谷熙月撑着上半身坐直，“我现在好多了，你赶紧去比赛吧。”

　　“但……”

　　“我真的好多了，你不用照顾我啦，再说这里还有医生呢！要是耽误你参加比赛我会自责死的！”谷熙月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语气坚定，语速又快又着急。

　　“那好吧。”

　　买完暖贴后，童冬羽进医务室找了校医。

　　“医生，我刚刚去买了暖贴，您能帮帮我带进去吗？就说是医务室内自行提供的，还麻烦您多照看下刚刚那个女孩子，我的比赛马上开始了，谢谢医生！”

　　做完这些，童冬羽又飞快地跑回教学楼去拿号码布。

　　上楼的时候，小腿传来的酸胀感让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她觉得这辈子都没跑这么用力过。忽然，耳边传来广播的声音，“高二女子立定跳远项目停止检录，请参加高一八百米的运动员抓紧到检录处检录……”

　　童冬羽双手抓着楼梯上的栏杆停下来，眼睛没有目的地看向远处，喘着气调整呼吸。几秒后，她脱力似的迈开腿继续向上走，像是没有死心地走进教室，从抽屉里拿了号码布，认真地别在自己的衣服上。

　　等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比赛场地后，其他人都意料之中地结束了试跳环节，准备正式的比赛。

　　市二中在纪律规则方面一向都很严苛，过了检录时间再想参加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此时参加项目的学生都井然有序的按照刚刚试跳环节的顺序排队。

　　“童冬羽？”

　　四班另外一个参加立定跳远的女生注意到了傻站着的童冬羽，忙叫住她，“刚刚检录的时候你人呢？我本来还打算找你一起呢。”

　　“啊我刚刚有事耽搁了一下……”

　　“那现在还能比赛吗？”

　　“应该是不行了吧，”童冬羽朝正登记的裁判处看了一眼，“反正我应该也拿不到什么好成绩，你加油呀！”

　　“我肯定也不行，我就是来凑数的，”女生圆圆的脸皱在一起，“不过大家水平好像都差不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拿到名次呢！”

　　“你肯定行的！”童冬羽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请无关人员离开比赛场地，运动员第一轮准备！”裁判助理正拿着个喇叭维持秩序。

　　“那我先走啦，你准备比赛吧！”

　　和女生告别之后，童冬羽没准备继续多待，她攥着拳缓缓走着，像憋一口气似的，不知不觉来到了植物园门口。

　　说不伤心不在乎肯定是假的，都练习挺长时间了，结果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低头把号码布拆下来，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失落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汹涌地袭来，当童冬羽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两滴泪已经从眼角落下时，她也察觉到那股无形中的力量好似从未离开，一直久久的萦绕在周围。

　　“喵喵！”

　　一只头顶一小撮黑色毛发，通体雪白的小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了蹭童冬羽的裤脚。

　　她弯下腰，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脊背。

　　“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

　　小猫没有继续叫唤，用脑袋蹭着童冬羽的掌心。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呢？学校里开运动会，沙池边上都是人，所以你跑到这里来了吗……”

　　明知小猫不可能听懂她的话，童冬羽还是蹲下身子，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然后就这么度过了一个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