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踌躇者 ...
-
新座位第一天。
这应该是童冬羽和谷熙月到校最早的一次，还没喝完的豆浆握在手里晃晃悠悠。
走在通向教室的楼梯上，越往上一级，童冬羽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跳上一个坡。
按理来说，童冬羽也做了贺尽将近一个月的英语组长，也该习惯这种揉杂着紧张、害怕，又有几分期待的感觉。
每次早读后，童冬羽都习惯性把贺尽的作业放在最后一个收，她会站在离他不过两臂距离的地方轻轻唤他名字，然后静静地等贺尽找他总是消失几分钟的作业本。
偶尔，她还会很幸运的因为他递错作业本而说上几句话。
所以，在收了这么多次作业以后，她以为自己早该免疫了。
现在看来，她的心跳先一步做出了不可否认的选择。
第一节就是班主任司启新的课，大家都趁着上课前的一点时间把位置给换了。
司启新觉得课桌移动的声音太大，会“扰民”，所以四班换位置的方式一般都是人带着书动，桌子不动。要是原座位主人和新座位主人协商好能达成一致，椅子也可以换。
“哈喽，新同桌！”
柴芋晗很热情地打着招呼，顺手扶住了童冬羽桌上摇摇欲坠，看起来并不稳当的一叠书。
“你好，啊哦！谢谢呀……”
童冬羽刚和谷熙月一起把她的书搬到新位置上，回来看到柴芋晗正好心地把自己的书码整齐，一时间都不知先礼貌回应还是该道个谢。
“没事儿，不必客气，快上课了，你快把书收下去吧，需要我帮忙吗？”
柴芋晗的外向看起来比谷熙月还要更充沛些，声音脆得就像是玻璃珠砸在瓷盘上一般。
“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可以收拾的。”
“行。”
接着，柴芋晗就看着自己这个同桌先是简单地用湿纸巾把桌子擦试了下，挑出了常用的课本按照大小放在上层抽屉的左边，又把笔记本作业本练习册依照标签摆在课桌的下层，专门收纳试卷的文件袋和书包挂在课桌的侧面。
童冬羽的动作快速又不多余，每一步都极其有秩序感。
柴芋晗莫名看得有些津津有味。
不过令她目瞪口呆的是，童冬羽还有一个专门放各种便签纸和订书机的收纳铁盒，连尺寸都像测量过一样刚刚好，放在课桌的下面严丝合缝，能起到一个书立的作用。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细致的人。
“童冬羽，你是J人吧？”
“嗯？”童冬羽把下节课要用的几本书放在桌上，一下没反应过来。
“就是MBTI人格，你测过吗？”
童冬羽和谷熙月聊过这个，“我还没测完哎，每道题目我都会犹豫很久，那次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做完一百道题，跳出来的页面上写着‘Oops……’，我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出的惊讶型人格呢，后来才发现知识网络崩盘了……”
“哈哈哈哈哈！”闻言，柴芋晗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就放弃了，”童冬羽静静等她笑完，接着说，“不过谷熙月说我做事情总是迟疑很长时间，然后就停止不做，可以成为STOP人格，还取了个有模有样的名字，叫什么……踌躇者……”
“你们想象力好丰富啊！”
平时柴芋晗和童冬羽交流并不多，没想到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童冬羽一本正经说笑话时，还挺可爱的。
“哎这是什么啊？”
柴芋晗笑够了，注意到童冬羽正拿着两本线圈本准备放进书包里。
“哦就是我平时无聊时候随便画的一些速写而已啦。”
“你还会画画吗？好厉害呀，可以给我看看嘛？”
“当然可以啦！”
这本本子的确是童冬羽空闲的时候用来练习人物刻画的，但都是对照着规定的范画画的，没什么秘密可言。
她当然也有偷偷画过贺尽，只不过对于他的一切，她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完全可以在家里凭借记忆细细描摹——速写于贺尽来说，就显得太潦草。
柴芋晗小心地翻着这本本子，中间有几页是用炭笔画的静物组合，童冬羽肯定是喷过定画液的，但画面精致得柴芋晗仍只敢轻轻捏着纸张的边缘翻页。
“天呐，你们会画画的人手指是尺子吗？这些线条怎么这么整齐啊！”看完后，柴芋晗惊呼道。
“练习多了自然就这样啦，你要是经常画画肯定也可以做到的。”
“你下次有空的话能照着我的样子来张速写吗？我肯定会好好保存的！”
“当然可以。”
“谢谢童冬羽，”柴芋晗笑着说，然后她用余光瞄到司启新已经夹着教案一脸不悦地走进来，“哎呀快上课了，司老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先不聊了。”
童冬羽也跟着坐正身体。
司启新开始在电脑上下载课件，周围的同学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课。
无人打搅的时刻，一个不可忽略的念头悄悄钻入，并占据了童冬羽的整个大脑，这让她下意识将脊背挺直，她能感受到斜后面那个位置的存在，时时刻刻牵动着她每一寸神经。
前面帮谷熙月搬书的时候，恰好经过贺尽的桌子，她听见章泽略显夸张的告别声。
“哎！说实话，兄弟你坐到离我那么远的位置，会想念我吗？”
——这对持续一年之久的同桌也被司启新拆散了，章泽原地没动，旁边变成了自习课能把人吵耳鸣的支锐，贺尽则和那个戴眼镜，名叫白波瀚的男生成了同桌。
贺尽对这种离别场面并不感冒，懒洋洋地笑了下，单字应了回去。
“滚。”
想到这里，连童冬羽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趁着这没人在意的几秒钟里，她飞快地回了下头，只有短短的一瞬，却差点让她心跳骤停。
童冬羽没想到贺尽此时正好抬着头，正好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又正好撞上她向他投去的并不光明正大的视线里。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重新坐正身子，两只手端正地相互交叠，靠近过道的那只耳朵正微微发烫，像放了把小火焰似的，烧得连脸颊也不管不顾地爬上红晕。
上课铃已经响了，司老师用的课件都切掉一半，童冬羽只感觉眼前课本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墨点，然后形成一个画面。
她好像又看见贺尽松散地坐在斜后面的座位上，没被遮住的阳光在他额前的碎发上跳跃，左边露出的小臂显得更加有血色，右边的身体隐在阴影里。
童冬羽怔怔地盯着课本，直到柴芋晗拱了下她的手肘，书上的字才重新清晰地显现出来。
“该翻页啦！”柴芋晗低低地提醒着。
“啊——现在第几页？”
“41。”
“奥，好！谢谢呀！”
童冬羽抓着笔抄了一点黑板上的笔记，直到司启新讲课的声音逐渐盖过了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心跳声。
偷看被发现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尴尬的事，睡前刷牙时童冬羽还在反复消化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冲击力。
其实也没多大点事儿，也许贺尽只是想看看窗外？也许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呢！
童冬羽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
可一切仿佛就发生在前一秒，她似乎再一次撞进贺尽的目光中。
碎发盖过锋利的眉骨，如墨的瞳仁格外有神，高挺的鼻梁把阳光切割成两半。
这是童冬羽忘也忘不掉的一幕，轻松地穿破了她刚刚编织的用来安慰自己的设想。
童冬羽举着牙刷看着镜子，恨不能时间能倒流回到起床后还没上学前，她发誓今天整天脖子都不会转动一个弧度。
刷完牙后，童冬羽用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手指触碰过脸颊的轮廓。
喂！怎么感觉自己这么胖啊！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从贺尽的角度看过来的样子，看到的应该是……她的侧脸？
那……岂不是显得更胖，脸更圆？
童冬羽不断对着镜面转动自己的脸，平时不甚在意的细节在这一刻都让她变得更加挑剔和苛刻。
以前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贺尽坐得这么近，所以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认真地审视，镜中的这个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的女孩，
与其说是审视，倒不如说是挑刺儿。
全部的缺点被无限放大，哪哪都觉得不满意：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翘，嘴巴不够精致，面部线条也不够柔和流畅……
唉！好想把自己藏起来！
如果某一天，有人问童冬羽最想成为哪种动物的话，她认为除了乌龟或者蜗牛根本就没别的选项。
因为那样她可以随时躲进温暖的壳里，能随时藏起莫名而起的情绪，还不必担心周遭随时容易发生变化的环境。
她可以安全地，偷偷地，喜欢着贺尽。
不用担心被发现，也不会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而且成为乌龟或者蜗牛的话，是不是也不会想那么多了？
童冬羽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屏幕上显示着“02:12”，她揉了揉眼睛，一把拉过被子盖住头顶，紧紧地闭上眼睛，好似努力地隔绝掉什么。
或者说，她是在逃避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踌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