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一里》蝴蝶须

15、胆小鬼

　　国庆假期过后，掰着手指头倒数日子，时间像是旧版的日历被重复撕扯，十月中旬的期中考试掐着点来了。

　　除了考试，平时作业的卷子也都是市二中内部独立命题，出的题目不仅典型，而且灵活，对知识点理解得一知半解的学生一般抱不了什么侥幸心理，都得露怯，都得结结实实栽个跟头。

　　果然，上午刚考完一门语文，班里就有些同学拍着桌子叫苦不迭，抱怨这次的题目出得又狠又刁钻。

　　“别提了，我这次古诗两句填得都不是很确定。”

　　“谁不是啊，你以为文本赏析就很简单吗？好样的，题干要求那么具体，我硬写的那几点估计是都没分了。”

　　“……”

　　谷熙月也皱着个脸，垂头丧气地往桌洞里掏了几本资料，放到书包里，和童冬羽抱怨道，“没想到连作文都这么难写，考试的时候我崩溃得握拳，监考老师还以为我在给自己打气呢……”

　　童冬羽绞尽脑汁宽慰道，“也许是老天爷以为你在和他玩剪子包袱锤，然后看你出了石头，他默默出了剪刀。”

　　谷熙月笑笑。

　　谢谢，有被安慰到。

　　“本来还想着今天中午好好休息一下的，现在考完语文感觉也睡不着了，还是要再临时抱下佛脚。”

　　谷熙月把手里的教科书翻得“哗哗”响。

　　童冬羽赞同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下午的数学会难成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之前问童冬羽英语翻译的那个男生恰好晃悠着回到座位上，似是无心，但又明显的带着点戏谑的意思说，“真的假的啊童冬羽，像你这样数学成绩的人也有必要担心考试的难度吗？什么样的题目对你来说不应该长一个样儿吗？”说完后，还自以为幽默地“嘿嘿”笑了一下。

　　虽然他的说话声音不大，但坐得近的同学都纷纷凑热闹地朝童冬羽身上投去了目光。

　　“我……”

　　童冬羽不知该做何回答。

　　讥讽回去，奋力捍卫自己的自尊心？

　　可会不会显得她呆板，开不起玩笑？

　　她不想这样……

　　沉默不语，随便人家怎么评价？

　　可会不会显得她怯懦，很好欺负？

　　她更不想这样。

　　因为自己的短板而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关注，童冬羽觉得自己好像被丢到了聚光灯下，脑子一下短了路，这种窘迫的感觉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课本的边缘，纸张卷翘起来。

　　“你这么悠闲，都不用复习，那看来是做好下午是打算考满分的准备咯？行，那我们周边的同学都静候你的佳音啊！”

　　谷熙月拉好书包拉链，脸上带着满满祝福的真诚表情。

　　“你……”

　　那个男生脸上一下子凝固住，但发现四周同学们的视线又都聚焦在他身上后，又强装镇定下来，换上了副混不吝的笑容， “我就开个玩笑啊，咋还真当真了？我这不正准备开始看书了？”

　　男生掩饰般地揉了揉鼻子，大咧咧地把书抖落开来。

　　在那个男孩讪讪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后，其他人也都转回头开始做自己的事。

　　这个对于大家来说的小小的尴尬也就过去了。

　　童冬羽感激地朝谷熙月看去。

　　谷熙月轻轻挽住童冬羽的胳膊，朝她眨了眨眼，“没事儿，这人说话就是这么欠揍，有病似的，你下次别好心教他英语题了。”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温暖的柔软的力量后，童冬羽刚松口气，一个让她更加慌乱的念头先一步撰住了她——贺尽会不会听到？

　　几乎是本能的，童冬羽猛然转头，有些仓皇却小心地朝那个熟悉的位置看去。

　　视线像是被牵引，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那个角落。

　　空白的桌面上反着光，一张试卷也没有，椅子整齐地摆着，空荡整洁的就好像是刚刚搬来的新座位。

　　绷着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童冬羽回过神。

　　也许他就算坐在位置上也压根不会注意到刚刚的动静呢……

　　她一边庆幸自己的不起眼，但同时又生出一点点失落，是不是她的存在，根本就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在他的世界里激起。

　　这种矛盾感，难道就是独属于暗恋者的患得患失？

　　她暗暗思忖。

　　手指轻轻抚过被揉皱的页脚，童冬羽静静地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

　　“怎么又发呆了呀？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谷熙月又重新把手搭在童冬羽的胳膊上摇了摇。

　　“嗯？……知道啦知道啦，等会请你去喝奶茶？”

　　“那太好啦，我们快点收拾，再等会排队的人就太多了。”

　　下午的这场数学题目都很新颖，但整体的难度并不高，几道中档题都算常规，只有最后的两道压轴题出得很灵活，考察的是学生更加深刻的思维和懂得变通的综合素质。

　　童冬羽估摸着自己的分数应该还看得过去，只是大家这次成绩都不会太差，所以她的单科排名暂时心里也没底。

　　下午是两节自习课。

　　明天还有几门其他科目要考试，这次的期中考是高二第一次大型正式的摸底考核，即使司老师改卷去了没人坐班，但教室里依旧安静得只能听见写字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全班都在专注地复习。

　　聚精会神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为了节省点时间，童冬羽和谷熙月准备去食堂对付两口就接着回去看书。

　　走在路上，谷熙月像是想到点什么，脚步变得有些拖沓，眼睛向四周很快地扫视了一圈。

　　这个时候旁边的同学大多和她们一样准备去吃晚饭，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一小拨一小拨地往食堂走去。

　　谷熙月犹豫了下，抬手看看时间，然后拽着童冬羽到另外一条绕远的小路。

　　“怎么……怎么啦？”

　　童冬羽被她忽然的转向弄得有点奇怪。

　　“前面自习课没法聊天，我有个八卦要和你说！”

　　谷熙月又往后面看了一眼，确认人群都被小路边上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之后，才继续开口，“刚刚你看到陶玉清了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糊地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似的，童冬羽听得并不清晰，“谁？”

　　“陶玉清呀，刚刚走在我前面一点，你没看到？”

　　“没注意，她怎么啦？”

　　以前谷熙月也讲乱七八糟的八卦，但好像从来没这么谨慎过，一种莫名而来的直觉让童冬羽不免有些好奇，她有种预感，即将听到那个名字——

　　那个平日里在她心底反复默念、如小河般不断流淌而过的名字。

　　果然，她听见谷熙月说道。

　　“听说她和一个职高的男生走得还挺近的，然后这个男生又经常和贺尽经常一起打球，关系应该挺不错的吧，然后陶玉清国庆的时候好像差点就要到贺尽的微信了。”

　　差点……

　　要到他的微信……

　　“这样啊……”

　　童冬羽对陶玉清还是有点印象的，大考的年级排名没跌出过前三，荣誉榜上的佼佼者，也是开学典礼上，唯一一位演讲的女生。

　　学校还在校刊上刊登过她比赛奖项的照片，眼睛像两股想要吞噬什么的漩涡，面容清秀瘦削，整个人散发着与身俱来的自信和傲气。

　　倏然间，童冬羽的鼻尖变得酸胀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其中的原因童冬羽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楚——羡慕陶玉清的勇敢和优秀，对于改变现状的胆怯和无能为力；有他们最终没加上联系方式而产生的有点自私的窃喜，还有意识到她和贺尽之间更加遥不可及的酸涩，酸得发苦，涩得彻底。

　　明明他们才是同班同学，理应来说，她要一个贺尽的联系方式比陶玉清方便许多，可陶玉清所拥有的勇敢与坦然，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所以，她根本就是一直在后退的胆小鬼。

　　木讷的树在风中簌簌。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谷熙月察觉到童冬羽的失落后，忽然有点后悔告诉她这件事，可现在说什么也都太迟了，一时间也想不到有用一点的安慰话，只能静静地等着她调整情绪。

　　“我们赶紧吃饭去吧，明天还要考试呢。”

　　童冬羽挤出一个笑脸。

　　“你还好吧，我们可以在这再待会儿。”谷熙月有点担心，试探着开口道。

　　“没事，时间真的不早啦！快走吧快走吧！”

　　童冬羽若无其事地牵起谷熙月的手，慢吞吞往前走去。

　　笨拙的枝桠依然轻轻地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