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引力》颂木吉

6、什么情况？

　　　　程钦到教室时，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住读生到了。他拿出在家未看完的历史书，继续翻看着。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得嘈杂。
　　椅子腿在地上拖来拖去，有人在借作业，有人在闲聊，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程钦盯着“科举制”，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程钦！”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头。
　　魏宇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已经站在他身后。
　　“你来得好早。”
　　程钦抿了抿唇，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右前方那个座位。何清寒刚坐到座位上，低头整理桌上的书。
　　果然，他们又是一起来的。
　　“我也没到多久。”程钦语气淡淡的，说完也不再说话，低着头翻动书页。
　　魏宇星也没多说，拿着水杯转身出去接热水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椅子拉开，程钦没抬头，仍然目不斜视看着历史书。
　　“程钦…”
　　耳边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像山涧的泉水叮咚。
　　何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魏宇星的位置上，正对着他，手里还拿着两本书和一个笔记本。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柔和。
　　程钦停在书页上的手指紧了紧。
　　“有事？”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冷淡几分。他余光瞥见何清寒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弯了弯嘴角。
　　“听说你之前理科学得很好，逻辑思维肯定也很强吧？其实历史也挺讲逻辑的。高一学的必修一和必修二，我都按时间线重新画了思维导图。你能帮我看看，我的逻辑顺吗？”何清寒的语速慢了下来，带有几分迟疑：“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也可以参考一下。”
　　帮她看看…
　　程钦意识到，她这是换了种方式，想帮他。
　　不知何时，魏宇星也拿着水杯回来了，就站在何清寒的身后。
　　两道目光齐齐望着他。
　　不是空洞的，有一些热切，有一些…试探？
　　教室里的其他地方还在喧哗，可这一方的空间好像被隔离，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程钦垂下眼。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他应该拒绝的。像刚才那样，冷淡一点。
　　可他张开嘴巴，说出来的却是：“谢谢，放这儿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比刚刚更柔软了，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何清寒愣了一下，随即把书连同笔记本放在了他的桌上。她的手指往封面上一按，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看完告诉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她轻声道：“慢慢看，我不着急。”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位置，没等他回应。
　　程钦静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阳光洒落在她走过的过道上，细细的一缕，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她回到位置上，坐下来，背对着他，低着头在写些什么。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钦收回目光，落在桌上的东西上。
　　两本历史书从封面看来还崭新如初，边角没有任何卷翘。但当他拿起上面的那本，随手翻开。
　　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用的红黑两色的笔写满了笔记。有课堂笔记，有自己画的示意图。还有用铅笔写的疑问。有的地方字迹工整，有的地方却有一些潦草，笔画连了起来，但都能看出字的结构。应该是上课时着急记下笔记，来不及一笔一画写。
　　他翻看了几页，发现她的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工整时不呆板，潦草时也不敷衍，有一种自然形成的美感。
　　他又翻开那个笔记本，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有些卷了，看起来像是用过很久。里面按时间线画着清晰的思维导图，从秦汉到唐宋，从明清到近代，从国内到国外，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箭头指向特点、作用、影响，所有的重点都被罗列出来，一条一条，一件一件，清晰无比。
　　这些字清晰地跳跃在他眼前，他却看不进任何东西，只是目光涣散地望着这份笔记。
　　这些笔记，她应该整理了很久吧。
　　她为什么……
　　他抬头，旁边的魏宇星面色如常，没有过多的关心，不远处的何清寒已经回到位置，正在跟旁边的方予吟说着什么，两个人凑得很近。
　　他收回目光，不再继续想下去。
　　九月的中午太阳刺眼得厉害，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热气。
　　吃完午饭，程钦一个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忍不住愣了一下。
　　魏宇星正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两人挨得不算近。他时不时侧过头跟女生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程钦竟然从魏宇星的表情看出了一丝稳重。
　　女生听了魏宇星的话，羞涩地捂嘴笑着。
　　这个女生，并不是何清寒。
　　程钦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何清寒的身影。
　　他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心里竟一闪而过一丝庆幸，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疑惑和担心填满。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越挨越近，快要走到教学楼，却没有上去，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径直回了教室。
　　教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何清寒和方予吟吃完了饭，正坐在位置上聊着天。
　　“我感觉你最近老是关注程钦呢？”方予吟凑近何清寒，压低声音道。
　　不自然的红晕迅速在何清寒脸上晕开：“没有吧，很明显吗？”
　　“还好。”方予吟转了转眼珠，认真回答：“我只是看到你经常往那个方向看，而且早上，你还把笔记借给他了。”
　　“老胡不是说要我们帮助新同学吗？”何清寒眨眨眼，歪着头，诚恳地盯着方予吟。
　　方予吟双手抱在胸前，怀疑地打量着她：“你是说，你把亲手整理了一个寒假、号称绝不外传的历史笔记借给了一个刚认识四天不到的新同学，只是为了帮助同学？”
　　何清寒心虚地点点头。
　　“那万一他搞坏了怎么办？”
　　“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何清寒迟疑。
　　“你又不了解他！”方予吟皱着眉，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而且，你连我都没借。”说着，她还用手指了下自己。
　　“不是，你也没找我要啊。”何清寒无奈摊手。
　　“他也没找你要啊。”方予吟迅速回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何清寒欲言又止，她承认，自己无言以对了，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真喜欢上他了……”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肯定，一种无力的确认。
　　听到“喜欢”二字，何清寒瞪大了眼睛，慌乱地捂住方予吟的嘴，放下手，又朝四周望了望。
　　后门“咔”一声开了。
　　又是这样四目相对。
　　何清寒像触电似的快速移开了目光。
　　方予吟看了眼刚进门的程钦，又看了眼脸更红了的何清寒，重重地叹了口气。
　　程钦坐回座位，看看旁边空着的座位，又忍不住抬头。
　　何清寒在和方予吟窃窃私语，他听不清，但能感受到两人的谈话有种莫名的激烈。
　　她……难道知道什么了？
　　他翻开书，复习今天学的新知识，时不时看看悬挂在黑板正上方的时钟。
　　12:52。
　　魏宇星姗姗来迟，应该是跑上楼的，回到位置时还在大口喘着粗气。
　　程钦瞥了一眼魏宇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现在才回来？”
　　像是惊讶，又像是疑问，不过语气平淡得没有什么情绪。突然的关心让魏宇星有点受宠若惊，他匀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刚刚…见朋友去了。”
　　程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慢慢地，午休的教室也变得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沙沙的写字声。
　　在学校的生活还是一如往常，上课，下课，吃饭，放学，但程钦却发现了一些不寻常。
　　晚上放学，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埋头思索着一道数学题。
　　夜晚的风还带着丝丝闷热，他背起书包，走出校门，上了天桥，看见何清寒孤零零的背影。
　　今天，何清寒没有和魏宇星吃饭，也没有和魏宇星一起回家。
　　他们这是什么情况，决裂了？还是说一开始就是自己的误会？
　　程钦就这样默默地在后面走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何清寒的步子轻快，走起路来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程钦就这样看着何清寒下天桥，转弯，过马路，路过自己小区门口，她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脚步。他也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停下，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她。
　　何清寒弯下腰，看着树下卧着只小橘猫，圆滚滚的一团。她看了几秒钟，仿佛被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可爱到了，嘴角弯了弯，却没有上手去摸，只是冲它“喵喵”了两声，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不远处，程钦刚好能听见她弯着腰学猫叫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才走上前去。
　　小猫动了动耳朵，机敏地望着他，没等他靠近，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到了另一棵树下，换个姿势继续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