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引力》颂木吉

5、相配

　　　　城市由暗转明，新的一天降临。
　　星期三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大家都期待借着这一节课放松放松。
　　上课铃响——高二十六班的同学零零散散地站好队，体育老师钟建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对同学随和，爱开点玩笑。
　　他手拿哨子，慢悠悠地从办公室走到操场。
　　钟老师站在队伍前方，环视了一圈，锁定了新来的两个男生：“哟，你们班来新同学了？长这么高，这下篮球赛不用愁了。”
　　队伍中传出一阵笑声。
　　上学期说过这学期要举行班级篮球赛。考虑到文科班男女比例，比赛是文理科分开打。
　　班里没有体育特长生的十六班几乎没报什么希望，秉承着重在参与的原则，练练球至少不输得这么难看。可这学期来了两个男生，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不管两个人的篮球技术怎么样，至少站在这里就显得有底气些。
　　“大家先跑两圈热热身，跑完了就自由活动，上学期篮球队的，还有你们两个…”钟老师指了指队伍中站着的程钦和魏宇星，“等下留一下。”
　　跑完步，其他不用参加篮球赛的同学四散着去自由活动了。
　　钟老师走到程钦和魏宇星面前：“你俩，会打篮球吗？”
　　“我会我会！”这可正中魏宇星下怀，“平时经常打。”
　　钟老师了然地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向面无表情的程钦。
　　“会的不多。”
　　“没事，打着打着就会了，那你们俩现在正式加入十六班篮球队了哈。”钟老师拍拍二人的肩膀，把他们往篮球场带，篮球队其他人已经在打了。
　　跑道旁边不远就是篮球场，一两分钟的路程，魏宇星全程絮絮叨叨，问什么时候比赛，要怎么训练。程钦垂着眼，静静地听着。
　　“哔——”
　　哨声炸响，程钦和魏宇星作为被挑进临时挑的篮球队，要打个小半场试试水平。
　　“你先上。”魏宇星把球扔给他，“我看看你啥水平。”
　　程钦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外。
　　他其实很久没打过球了，初中的时候偶尔会和朋友打球，高中从早学到晚，周末还要补课，打球是奢侈的。
　　好在打球的手感还在。
　　运球，过人，跳投。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卧槽！”魏宇星在边线看着，发出一声惊叹，“可以啊程钦！”
　　程钦没应声，低着头往回跑。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往操场那边看——
　　何清寒正和几个女生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看班上的男生打球，一边闲聊。
　　程钦投球的这一幕被几个女生看到了。
　　“天呐，程钦好帅啊！”洪韵娇捂着嘴惊呼，眼睛要闪出星星了。
　　其他女生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
　　何清寒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程钦，直到视线和他的眼神撞上。
　　何清寒愣住了。
　　隔着半个操场，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秒，或许只有半秒。
　　就这么短的瞬间，在何清寒眼里，被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得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对视，并定格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别开眼，她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但耳朵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
　　旁边的方予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皱着眉头，用手指戳戳何清寒的手臂，在她耳边小声道：“你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何清寒已经懂了她未尽的话，于是慌乱地摇摇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那抹红晕已经从她的耳朵蔓延到了整张脸，方予吟静静地看着她，叹了口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场打完，钟老师就完全肯定了他们的技术，选了班上另外两个稍微弱一点的男生做替补，就让程钦和魏宇星成为正式队员。又马不停蹄拉着十六班的篮球队和高一的几个男生打全场。
　　快下课才打完。魏宇星累得直喘气，拉着程钦先去超市买水。
　　超市的收银处排着队，魏宇星把头撑在程钦的肩膀上吐槽：“在三中的第一节体育课就这么残暴，打了一节课的篮球。”
　　程钦把他扶正：“正合你意了。”
　　魏宇星点点头，又摇摇头，站正身子，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戴着黑框眼镜，脸红红的。
　　“同学，你是高二十六班的吧。”
　　魏宇星茫然地点点头。
　　女生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但语速飞快：“你刚刚打篮球好帅，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程钦识趣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们让出空间。
　　魏宇星挠了挠头：“谢谢你的喜欢啊，但是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抬眼，见魏宇星笑得真诚，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道：“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程钦突然想起昨天早上，他路过何清寒时，听到何清寒说：“魏宇星已经名草有主了。”
　　是她吗？
　　买完水往回走，魏宇星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惆怅：“哎，喜欢一个人是能让人变勇敢。我以前不理解，后来遇到了才知道，喜欢她，为了靠近她，就是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程钦低头听着，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吗，我来三中就是因为她。”魏宇星仰头灌了口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妈当时非要让我去实验二中，我说什么也不去，就非要来三中。”
　　原来是这样。
　　中午午休，魏宇星的话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程钦好像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放在抽屉里，低着头，仿佛要确认什么。
　　他翻到魏宇星的□□，看到了他的个性签名。
　　“QH”
　　在魏宇星加他时他就注意到了。
　　程钦盯着那两个字母看。
　　是她名字的首字母？
　　他将手机熄屏，屏幕朝下。
　　窗外太阳高悬，光线透过玻璃，那么刺眼。
　　原来是这样。
　　他应该觉得正常的。
　　魏宇星很好，阳光，热情，对每个人都真诚，和每个人都有话讲。就连拒绝别人的表白都这么有温度…
　　而他，被当面表白时，总是懒得说这么多，一句“抱歉”，语气平静，说完就走，不会安慰，也不会回头。
　　魏宇星做事总是很周全。
　　何清寒呢。温柔，善良，主动跟他说话，还借他笔记。那么好的人，和魏宇星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理所当然的璧人。
　　他应该觉得是正常的。
　　可他依旧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了何清寒和魏宇星。
　　梦境中的他们和现实一样，说着，笑着。而他始终是个旁观者，安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魏宇星已经名草有主了。”
　　何清寒白天说过的话不知怎么钻进他的梦里，反复回响。
　　他看见魏宇星的手和何清寒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热切，但空洞。
　　程钦猛地睁开眼睛，穿着粗气，那话音仿佛还回荡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
　　明明才认识两天，就只是吃过一顿饭，说过几句话。
　　在食堂，她会主动关心自己的口味。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对每个人都会有的那种关心。
　　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轻，落下来时却那么有温度。可是昨天一整天他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目光。
　　不是她的问题，是他自己在躲。
　　魏宇星是他在这个新学校第一个主动释放热情和善意的人，会主动和自己搭话，他会把他的朋友介绍给自己认识，吃饭放学都要拉着他。
　　而他呢？居然在意魏宇星身边那个笑起来很温暖的女生。
　　他有什么立场？
　　他和何清寒才认识两天，说过的话一个手都数得出来。她的笑容是很温暖，但不止对他，而是对所有人。他一点也不特别，也没资格变特别。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但一闭上眼，这些画面就会像放电影般逐帧出现在他的眼前。
　　彻底睡不着了。
　　4:46。
　　他起身下床，走进卫生间，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迷迷糊糊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下好像有点发青，表情木然。
　　弯腰，拧开水龙头。好冷，刺骨的冷。
　　他把水捧起来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打湿了领口，他也不想管，任凭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很久以后，他直起身，拿毛巾擦了擦脸。
　　走出洗手间，他走到书桌前，按亮桌上的小台灯。
　　做点什么吧，就可以不用想这么多了。
　　他刚从理科转到文科，纵使暑假时自己有突击补习过一段时间，依旧有很多知识是自己还未掌握的。特别是历史，入学考试只是刚好及格。
　　不过只有在专注学习时，才能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在书包里翻找，历史选择性必修一，翻到第一单元。
　　刚上两天课，书还是崭新的。
　　秦朝，三公九卿，郡县制，体现中央集权制…他的笔尖在“中央集权”四个字下顿了顿。
　　——她的文综是不是很好？
　　怎么又莫名其妙想这些事情？他垂下眼，握笔的手更用力了。
　　继续看。
　　汉承秦制，设立中朝…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继续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微风轻轻吹动窗帘，窗外的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他合上书本，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