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引力》颂木吉

3、孤岛回声

　　　　开学的第一天过得很快，天色慢慢沉入墨色，只是白天的燥热还未散去。
　　晚上九点半，是三中走读生的放学时间。
　　下课铃响，程钦就收拾书包，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没等下楼，后面传来呼喊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钦——”
　　他身子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
　　直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右肩。
　　他侧身，看到气喘吁吁的男生——他的同桌，魏宇星。
　　“你走得也太快了吧。”魏宇星顺了口气，指了指后面，“一起走呗。”
　　程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何清寒在不远处背着个白色的双肩包，正朝他们缓缓走来。
　　程钦收回视线。
　　“不用…”
　　“别不好意思嘛！”魏宇星已经自来熟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起走热闹点。”
　　程钦脑海中快速闪过今天与他们相处的情景，魏宇星和何清寒两人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还要努力地给他找话题。
　　他并不想破坏这份自然的和谐，所以想把魏宇星的手拨开，可还没来得及，何清寒就走到了他们跟前。
　　“走吧。”
　　没问他要不要，没问魏宇星怎么回事，说了两个字，就继续往前走。
　　魏宇星就这样搭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他也被带着走出去两步。
　　他低头看了眼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手的主人毫无知觉，在跟何清寒抱怨着数学第一节课就好难。
　　他也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就这样走出校门。
　　他走在左边，魏宇星在中间，何清寒在右边。魏宇星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一会儿规划明天要吃的饭菜，一会儿说班主任看起来很年轻、很好相处。何清寒时而点头附和，时而安静地听着。
　　程钦全程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睛走路，看自己的影子从脚下铺开，和旁边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魏宇星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何清寒轻轻笑了一声。
　　程钦没抬头，但听到了她的笑声。
　　三人身旁的同学渐渐变少。
　　夜风把路边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灯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地面。
　　他先停下了脚步。
　　“你家住这儿吗？”魏宇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暖黄色灯光照在小区门口上，“尚景合城”四个大字在夜色里发着光，一只橘黄色的猫咪懒洋洋地躺在大门口。
　　“嗯。”
　　“那我们真是太顺路了！”魏宇星语气带着一丝惊喜，伸出手指朝前面指了指：“我们小区就在前面。”
　　他又觉得用手指也说不太清楚，干脆放弃：“反正，明天见咯！”
　　“明天见。”程钦点点头，目光从魏宇星身上移开，不经意地扫过他旁边的人。
　　她也在看他。
　　何清寒也朝他微微摆手，动作很轻，像风里晃动的枝条。
　　他有一种想抬手回应的冲动，却又生生压了下来，只是目送两人的离开。
　　他看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还在热烈地聊着什么。魏宇星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大概是笑了。魏宇星也笑，侧过脸去看她，那目光落过去的时候，自然而然。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也紧挨在一起。
　　程钦的眸子又暗了一瞬，垂下眼。
　　再抬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一些，背影小小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刚刚在门口睡觉的橘猫也不见踪影，只有路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路照得发白。
　　他转身朝小区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
　　暖黄色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叮——”电梯上升至9层。
　　程钦走出电梯，打开家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喧嚣。
　　刚刚的谈话声、说话声仿佛都是梦境，现在的耳边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玄关处，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这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孤独的心跳。
　　一百多平的房间，安静得像座孤岛。
　　他从八岁起就跟着母亲在松南生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直到半年前，母亲说他的户籍还在宁北，回宁北高考更有优势。他本来应该回他的老家清岳市，可论教育资源，肯定是潜南市更好。
　　恰好他的小姨有套房子，就在潜南市怀阳区。只是他们一家人去了外地，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他走进卧室，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万家灯火。对面的居民楼，透过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看到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小孩在写作业。那些画面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人影晃动；又离他很远，远到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宁北，潜南。
　　八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从一个女孩口中。
　　他只知道女孩叫小月亮。
　　“我家在潜南。”提起家，小月亮的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眼睛弯弯的：“有一条好大好大的江，我最喜欢在江边玩水了。”
　　他忍不住想，她叫小月亮是因为她笑起来时眼睛像月牙一样吗？
　　可他没有问出口，而是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潜江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他们都说是江。又说江上有好多船，有大桥，桥上的灯晚上会亮，亮亮的，像一串珠子。还说江边的台阶凉凉的，夏天踩上去好舒服，水漫上来，痒痒的。
　　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好像透过那些楼，真的能看见那条江。
　　“下次，”她转过头来看他，“我们一起去玩。”
　　他说，好。
　　他花了八年，终于来到了潜南。
　　他第一次来到小姨的房子，就发现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一条江。
　　目光越过楼群，他看到远处静静流淌的潜江。江面宽阔，比想象中还要宽。两岸的楼房亮着灯，黄的白的，在江面上摇曳，像是撒了一把星星在水里。
　　江上有船，很小，慢慢移动着，拖出一条细细的白痕。有桥，很长，桥上的灯果然亮着，一串一串的，像她说的那样。
　　江边的台阶呢？凉凉的吗？踩上去痒痒的吗？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母亲说怀阳区有两所中学实力相当，一个是潜南三中，一个是潜南实验二中。
　　他看着学校简介，又看了看地图，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潜南三中。
　　三中的不远处，就是潜江。
　　他固执地想，或许这样会离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更近些，或许能在某个街头遇到她，即使她的样子在自己的脑海中已有些模糊。
　　他脑海中莫名出现何清寒的模样，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和自己说话专心看着自己的样子，总会让他忍不住多看两眼。
　　何清寒点进班级群，看到了“魏宇星邀请C进群”的消息。
　　何清寒盯着那个字母。
　　用名字的首字母做昵称。
　　简单，省事。
　　她嘴角微微上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点进了C的个人资料。
　　头像纯黑，一张纯黑的图片。
　　个性签名，空白。
　　空间动态，没有。
　　没有上锁，是一条都没有。
　　何清寒盯着这个黑洞洞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的风格和他本人高度相似。
　　她退出去，又点进来。点进来，又退出去。
　　根本没什么好看，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但她就是莫名想多看两眼。
　　等她反应过来，手指已经不自觉点到了那个“加好友”的按钮上。
　　页面跳转，弹出好友申请的对话框，她犹豫了两秒。
　　算了，点都点到这儿了…
　　她索性点了最下面的发送。
　　“对方进行了隐私设置，无法添加对方为好友。”
　　她愣了一下。
　　这是…
　　关掉了好友申请？
　　何清寒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纯黑的，什么都看不进去。像一堵墙，像一扇关着的门，像——
　　像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伸手想去碰一下什么东西，结果手伸到一半，发现那东西根本不在那儿。
　　算了。
　　本来就是随便点的，加不上就加不上呗。
　　她放下手机，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那个黑漆漆的头像。
　　这个人真神秘。
　　从她第一次撞进他的眼睛开始，她老觉得他像个谜语，平静无波，什么也看不清。
　　和他交谈时也是，淡淡的，简短的，从不多说一句，但也不至于让人难堪。可总是感觉…少点什么。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想了解得更深。
　　是她的好奇心在作祟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拉着她，往那个方向去，很轻，很柔，像风，像水流，让她不知不觉就想靠近。
　　他们只是相识一天的同学，只是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这点交情，不足以让她问出任何多余的问题。
　　所以…
　　再观察，再接触，再探索。
　　何清寒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好奇心，不是征服欲。就是…
　　就是想。
　　但无论如何，现在也不该想这么多。
　　她默默关掉手机，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结束这一天的疲惫，准备迎接第二天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