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引力》颂木吉

2、站在阳光下

　　　　十二点十分。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成群结队地奔向食堂。
　　程钦和魏宇星不熟悉路，所以跟在何清寒和方予吟身后。
　　四人的脚步不算太快，前面的两位女生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学校的两个食堂里好吃的菜，后面的男生一个不停地附和，另一个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高中部离食堂远，好在他们教室还比较靠近食堂。下了楼，穿过宽阔的小广场，再右拐就到食堂了。
　　学校食堂共有两层楼，一楼是一食堂，菜式丰富，价格便宜，窗口也多，不过去的人也多。二楼的二食堂菜更有特色，价格也偏贵。
　　他们今天去的一食堂，到的时候每个窗口都已经排了不少人。
　　何清寒和方予吟的介绍已经让魏宇星口水直流，美食这么多，他纠结着自己到底要选什么。
　　“程钦，你想吃什么？”魏宇星把问题抛给了程钦。
　　“还没想好。”
　　“你能吃辣吗？”何清寒注意到刚刚讨论时程钦几乎没怎么说话，于是主动挑起话题，“你从松南来的，那边好像吃得很清淡。”
　　“嗯，比较清淡。”
　　何清寒若有所思，伸着脖子朝打菜的窗口望了一下：“今天窗口有肉沫蒸蛋、清炒菠菜比较清淡，可以试试。”
　　说完，她正歪着头，注视着他，眸子闪闪的，似乎在等着他的回应。
　　她的眼睛好像有什么吸引力，他的大脑在来不及思考时，身体已经先做出回应，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自己刚刚专心介绍时没发觉，两人的眼神又会聚在一起。
　　她的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跳得厉害。
　　他不自觉地点点头，随后说道：“好，谢谢。”语气礼貌，让人挑不出错。
　　“师傅，那我呢，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我该吃什么菜？”魏宇星凑过来问。
　　何清寒打趣道：“这些菜有你不喜欢的口味吗？你第一眼看到哪些菜，你就选哪些。”
　　“也是个办法。”听完，魏宇星还真伸长脖子，努力地辨认着窗口的菜。
　　打完饭，四人坐到一桌。
　　何清寒和程钦面对面坐着，她一眼就看到了他餐盘里的菜——是自己刚刚推荐的。
　　“太多菜式了，我选择困难症犯了。”魏宇星将餐盘放到桌上，叹口气。
　　“没事，以后慢慢尝试嘛。”何清寒道：“二食堂还有好多吃的，小火锅、黄焖鸡、鸡排饭…”
　　“已经流口水了，我要先赶快尝尝今天的菜。”
　　“对了！”方予吟突然想到什么：“忘打汤了。今天是…”
　　方予吟和何清寒往食堂门口的公示栏张望。
　　“冬瓜虾仁汤，你们要试试吗？”
　　“好呀。”魏宇星一拍桌子，当即站起身，“程钦，你要么？”
　　程钦摇摇头：“不用了，我海鲜过敏。”
　　“那我俩去吧，清寒不吃冬瓜。”方予吟招呼着魏宇星往打汤的地方去。
　　桌上突然只剩何清寒和程钦二人，二人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要不我们先吃吧。”何清寒提议。
　　“好。”两人同时低下头，扒拉自己盘里的饭菜。
　　她吃得心不在焉，不动声色抬眼，目光缓缓落向对面的男生。他吃饭是很专注，夹菜的动作有些快，筷子在他修长的指尖显得格外灵巧。他的右手食指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儿时受过伤。
　　“那个……”何清寒试探着开口：“菜还合胃口吗？”
　　程钦咽下口中的饭，抬起头回答“嗯，谢谢你的推荐。”
　　何清寒对他笑笑：“合你胃口就好。我还没去过松南，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思索片刻：“香芋蒸排骨。”
　　“听起来很好吃诶，你喜欢吗？”似乎是听到好吃的东西，何清寒的语气比刚刚上扬了几分。
　　“还不错…”即使是问到喜欢的菜，程钦的表情也依旧没什么变化。
　　“宁北的菜也很好吃，如果你能吃辣，可以试试。”
　　“嗯，我尽量。”
　　程钦的眉宇间，话语间总透着疏离感，兴许是才认识半天的缘故。可她觉得程钦像一本装帧精美却又上了锁的书，让人更有欲望去翻阅、去探索。
　　魏宇星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扑通一声砸进何清寒耳边那片安静的小池塘。
　　“学校还真实在，汤里真有虾仁呢！”魏宇星已经坐在座位上，用筷子夹起一大块虾仁。
　　方予吟肯定地点点头，从自己的汤里夹了一块虾仁，自然地放到何清寒的餐盘里：“不吃冬瓜，那尝尝这个虾仁。”
　　“师傅，我还以为你和程钦一样是食物过敏呢，结果是挑食呢！”
　　何清寒叹了口气，表示无言以对，扯了扯嘴角。
　　魏宇星也顺势把自己刚夹起的虾仁放了一块在何清寒餐盘里：“没事儿，多吃虾。”又转头对身旁的男生咧嘴一笑：“程钦，你过敏我就不给你夹了哈。不过，如果不小心吃了会怎么样啊？会…有生命危险吗？”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程钦。
　　“严重的话，会。”程钦抬眼看到三张带着好奇和紧张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程钦被他们充满担忧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垂下眼，补充道：“但误食一点问题不是很大，只是会头晕、呼吸困难而已。”
　　只是。
　　头晕。
　　呼吸困难。
　　何清寒看着他一脸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是很吓人的事情，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讲今天天气还不错。
　　魏宇星却一拍桌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好，我记住了，以后我当你的‘海鲜报警器’，谁要是给你吃海鲜，我第一个不答应。”
　　方予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何清寒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程钦——
　　何清寒似乎捕捉到了。
　　他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很轻，很浅，像是湖面上终于有风吹过，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他很快就把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四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餐盘见底。
　　他们走出了食堂门。
　　“我们走小花园那条路回教室吧，还能欣赏下风景。”何清寒提议。
　　从食堂出来后往操场方向走就是小花园。
　　魏宇星用力地点点头：“我们就跟着你走咯。”
　　这半天，程钦已经基本熟悉了学校的路，他已经可以准确无误从食堂走回教室了，但还是默默跟着。
　　“对了。”没走几步，何清寒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头：“十二点五十到两点是午休时间，走读生都在教室午休。”
　　魏宇星了然地点点头：“午休是必须要在教室睡觉吗？”
　　“看书、做作业、睡觉都可以。”方予吟解释道。
　　何清寒跟着补充：“对，只要不出教室都可以。”
　　魏宇星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又将话题转向旁边的男生，好奇地问“对了程钦，你也是走读，你家离学校近吗？”
　　“还好，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何清寒脑海里浮现出今早上学路上，她第一次见到程钦的情景。
　　“那差不多呀，我们住在栎南庭，走路也是十几二十分钟。”魏宇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唉，你们怎么都住得这么近啊，只有我一个人每天从城北到城南，坐半个小时公交来学校。”方予吟抱怨：“清寒，现在还有人陪你一起走路上学了，太幸福了。”
　　何清寒愣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小小的弧度，亲昵地挽着方予吟的手臂：“那你可是跨越大半个城区的距离来和我们见面的人，因为有你，我们的感情才更珍贵呀。”
　　“对啊予吟，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得抱紧你这个‘远道而来’的大腿，才能探索新地图啊。”魏宇星也爽朗笑着。
　　方予吟被哄好了，转头跟魏宇星介绍起了上学路上经过的有意思的地方，何清寒在一旁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真的很爱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得有些晃眼，像是不小心瞥了一眼正午的太阳，眼前会留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或许是相似的人都拥有某种看不见的磁场，会相互吸引，或许是她的身边总是阳光普照，于是她的身边都染上相同的温度。
　　程钦就这样静静看着，听着。
　　不远处就是小花园，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伸向深处，小径两旁种着修建得整整齐齐的灌木，再往里走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子四周，种着几株高大的广玉兰，叶子油亮油亮的。角落里的那架紫藤，枝条虬结，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
　　何清寒就站在那一片光影里，微微仰着头，大概是在看哪一串花开得最好。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穗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晃。那些淡紫色的光斑在她脸上、肩上、发梢上跳来跳去，像一群捉迷藏的蝴蝶。
　　她大概是闻到了花香，轻轻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方予吟还在跟魏宇星热火朝天地介绍着她家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而程钦的世界却在这一秒被按下了定格，周遭的嘈杂也被清空，只剩下近处一阵阵嘹亮的蝉鸣和耳边时而呼啸的风声。
　　哪怕自己只是这幅画外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