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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燕城之殇2 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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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信荣半倚在碎裂的戏台残木上,望着那副沉睡的美人坯子,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忽而,他痴痴地,幸福地笑了,仿佛看到了那个怀抱中的婴孩,看到了十八年前救下颜文卿的场景。
那时候他虽年幼,不到十岁的年纪,哥哥们巡查阵脚时,他便像个跟屁虫一样缀在最后头,东张西望,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但这些他只看自己却不学的。
他从小并未走上修道之路,只当是和平常玩闹一般,和哥哥们一起,边跑边跳。
大哥在前面指着地上的纹路,叮嘱道:“这儿是阵脚,别乱踩,踩坏了阵法可是大事。”
向信荣都不正眼看。
二哥蹲下身,用指腹抹了抹阵法中歪了的线条,将其拨正,回头冲他笑:“五弟,你记不记得?上回你在这儿撒了泡尿,差点被大哥揍。”
向信荣这才老实点了,不跑也不跳了,蹲下身去扒拉一根野草根,假装没听见。
大哥瞪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玩儿没关系,但你要时刻记着,这儿是阵眼,最重要,要是被人动了,外边的魔族便能趁虚而入,到时候燕城就惨了。”
“咱们一群散修,弄这个做什么?魔族进来了咱们跑了不就是。”向信荣不以为意道。
二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懂个屁。”
一家子五个兄弟,除了他,四个都是修士。换了别家,这样的氛围下,老幺再怎么着也得被拎去修炼。可向信荣偏不肯,他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既然几个哥哥都干了这一行,那我便不必再干这一行了。
从小哥哥们也纵着他,从不逼他。唯有父亲对此始终耿耿于怀,即便寻不着像样的师长,也仍然严厉地管着他的体修。
“你不修真凝法,已是网开一面了,”父亲站在校场边,手里攥着藤条道,“此等体修,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向信荣面红耳赤地扎着马步,双腿发颤,汗珠顺着下巴滴进土里。旁边有几个散修乐呵呵地围观,指指点点的,他也不觉得丢人,只当是寻常。
父亲对此倒很是宽容,并不呵斥那些看客,似乎小儿子在众人面前出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几个哥哥轮番上前劝,却被怒怼道:“你们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都给我散了!”
哥哥们只好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去,也不肯走远,只远远地站着,像几棵茂盛的树,张开臂膀替他挡着那日头。
向信荣咬着牙,虽说身体上腰酸背痛腿抽筋,心里却并不觉得苦,哥哥们在旁边看着,他便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燕城日月山灵力充沛,是四洲闻名的必争之地,因而这里聚集了大量散修在此修炼,也有一众百姓在此安居。
大家修炼时通常不能所有人一起闭关,否则魔族来袭时便无人能守,所以素来是按周期轮换。
这日恰好是向父闭关修炼的日子,父亲闭关,几个儿子便各自承担守关之责:大哥镇守结界阵法,二哥负责巡视各处,有时也去往百姓家中探查;三哥平日里与散修一道修行,战时一道出战;四哥经验尚浅,担不起作战任务,只能做传讯的差事。
二哥到处跑,所以向信荣喜欢同他呆在一块。
二哥照例带着他巡视,从结界边缘走到百姓聚居的村落,一户一户地过去。此处名曰李家庄,庄里有一户颜姓人家,虽不姓李,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夫妻二人并不修炼,却对日月山上的散修们极为敬重,支持有加,常常拿自家金银去置换灵石,无私地献给将军和众散修,以表感念护城之德。
向信荣蹲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用树枝丫戳地上的虫虫,等二哥和颜家主谈完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正事。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他探头去看,见颜夫人正抱着一个婴孩,从堂屋缓步走出来。
那婴孩不过几个月大,裹在细软的白襁褓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眉眼还未长开,却已看得出轮廓极好,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莲子,两颊透着淡淡的粉色。他站起身来,愣愣地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孩子的脸蛋:“好可爱……我能抱抱他吗?”
一个小孩看见比自己小很多且还在襁褓中的弟弟时,心底那份最柔软的东西便不自觉地涌了出来,满眼都是欢喜。
颜夫人笑笑,她起初不是很愿意,毕竟把宝宝交给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孩子,做母亲的不放心。但这孩子太过于执着,老是逗弄这婴儿,换着方向去捏他的脸啊拽着小手挥舞啊,不是弄得他笑,而是弄得他哭!哭了她还要哄。
不过对于这样的孩子,颜夫人包容心是很强的,她也是哄小孩般道:“可以是可以,你要是能哄好他,就让你抱,可你要是再弄哭宝宝,那就不给你抱了。”
说着,没等向信荣准备好,颜夫人便不由分说地把宝宝塞进了他怀中:“小心——” 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手扶着向信荣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软乎乎的小身体安稳地,连同裹被轻轻放进了他的臂弯里,才缓缓松开。
向信荣僵着两条胳膊,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怀里那一点重量沉得像托着一整个世界。
那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出细嫩的手指,攥住了他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拽了拽。
几岁的向信荣并没有太大力气,纵然是只有十多斤重的宝宝他也没有办法把持得住,胳膊绷得直发酸,不过好在受着父亲严苛的体训,终究还是抱了下来,可他不禁叹道:“他太胖了……”
尽管是童言无忌,颜夫人还是肉眼可见的翻了个白眼,这小孩子也忒没情商。
神奇的是,那婴孩到了他怀中,仿佛知道是方才逗弄自己的人抱住了自己,竟真就止住了哭闹,伸出一双肉嘟嘟水灵灵的小手,去抓对方的脸,糊的他眼睛都要看不见了,他简直想直接给他扔在地上!
向信荣龇牙咧嘴地偏过头,他就嘿嘿笑着挥舞着小拳头锤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样闹了一会,二哥走了过来,皱起眉头,严肃道:“五弟!你怎么能这样?!颜夫人的贵公子,是你能随便抱的吗?再说了,你抱得动吗?快还给颜夫人。”
向信荣正抱着那一团软乎乎的奶娃娃,心里早已习惯了那股分量,一时有些舍不得松手,留恋道:“啊?好吧。”那孩子被抱走时,攥着他的头发不肯撒手,最后还是向信荣弯腰把那一绺头发从他小手里轻轻拨出来的,将孩子交还给颜夫人,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等拜别之际,二哥接到了大哥传来的灵鸽:“护山大阵事危,速速来援!”
一般情况以大哥之修为,绝计不会用“危”这样如此凶险严厉的措辞。他深知此事严重性,不愿让五弟陷入这险境,故而将他托付于颜家主道:“你就在此地勿要乱动,好好听颜家主的话。等哥哥我打完妖魔,就来接你回去。听说这次的妖魔很强,可能会晚点过来,他们家吃饭也无妨。你要乖乖听话,知道么?”
向信荣努力地点点头。
两个时辰前。
“哼,还来送死。”感受到结界传来猛烈的异动,大哥如是说道。
燕城的结界阵法历经多年修缮,早已固若金汤。一旦魔族进入结界内,法力便会受到大幅削减,甚至无法维持魔形,这使得散修们能够轻而易举击败他们,过去许多年,都是这般,毫无乐趣。大哥杀得有些厌烦了,对魔族的轻视也在日复一日的轻松胜利中渐渐滋长。
只是这一次,魔族更加强大,且进攻的时间更久了。前面三日,都是依靠法相出窍抵御,本体无需多动,因而并未通知其他任何人。但魔族如同狗皮膏药般,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弄得他不堪其扰,法相之力渐渐耗尽。
父亲还需十日才能结束闭关,他担心撑不了这么久,为彻底解决祸患,于是早早派四弟前往各宗门发出求救檄文,尤其是顺洲朝廷,上头也答应会派商昭率一众亲兵前来驰援,这事便暂且搁下。
这时候,他鸣起了一枚法术铃,声如惊雷,传遍整座山头,示意魔族来犯。他一如既往地换好作战的铠甲,系好披风,又在额前勒了一道玄色抹额。
算算日子,那些受檄文而来的修士应当今日便会赶到。他建功心切,镇守阵脚的散修皆是父亲多年的亲兵,大可放心,便冒了一次险,御剑出城,沿边境巡视了一圈。
可奇怪的是,天际灰蒙一片,林间静得出奇,连一丝魔气也没有。
他停下剑光,悬在半空,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脊与荒原,心头疑云渐起。
魔呢?
不对劲。他好歹也是宗师境的修士,绝不可能被某种波动所迷惑,觉得这便是魔气,一定是真的有魔气才会感受到。
他驾在云端沉默了片刻,忽然身形一凛。
遭了。
调虎离山!!
素闻魔族之中,有一种传送之术,只需结界内有人族修士与其里应外合,便能共鸣穿梭。若自己不在阵中,若有人早已潜入城中……思及此处,大哥扭转剑光,猛地疾掠飞回。
他抵达阵眼时,远远便瞧见那座护山大阵早已面目全非。阵基上原本的结界符文似乎被人替换,层层叠叠红色的法纹闪着不祥灵光,传送阵法就在此处开启。
魔族正源源不断地从阵眼涌出,踏出传送门时毫发无损,周身魔气翻涌,如入无人之境。最可怕的是,这处大阵乃是整个结界的核心,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被人篡改至此。
一道赤金色的身影自阵法中央升起,浴火而出,周身燃烧着灼热的烈焰。那魔化作人形,身形火燎,衣袍翻飞如燃翅,长发在热浪中飘散如流焰,双翼展开若垂天之云,她浴火焚天,俯冲扎入阵中,所过之处气流蒸腾翻卷,灵光溃散,霎时间就将阵脚处的修士冲了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但他还是不放在眼里的,觉得自己应付得了,只是用灵鸽传音给自己的兄弟们让他们小心,魔族已然进来了。
很快,他便要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代价。
当他彻底飞入阵中的瞬间,只感到地面一股巨大的强悍的吸力袭来,将他往地面拽,竟生生将他拽得猝不及防跌落在地。他试图提气施法,却惊觉体内的灵力被死死封住,无论怎么催动,都如石沉大海。
怪不得那些仓皇迎击的散修们也如同丧家之犬,没有还手之力。
他环顾一下四周,不知何时此阵法的几处阵脚处均已贴上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这种封印符力量强悍,所处阵中纵有千万种法术,不得释放,无论人魔,灵力皆被压制。
而正中央那魔物也不得动用法术,她收起烈焰,化出一柄折扇扑面而来。这未免也太小瞧他了,大哥冷笑一声,将剑化为专武横刀,与那魔交战在一处。
另一边,三哥正与十数名散修一同在某处山腹灵穴中闭关修炼。此处灵穴虽不如日月山主峰充沛,却也是难得的好地方。
大哥传来的灵鸽刚刚消散,他收了讯息收功之时,忽听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
他倏地睁眼,便见那些原本安坐的散修们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目光阴冷,如恶狼般环饲他。
“你们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有人骤然发难,炎爆的符文张手贴在他面前,轰然爆炸。好在他反应极快,收功的顺势凝了一道冰盾登时炸的四分五裂,碎溅的冰块与冰雾弥漫,溅了众人一脸,模糊了视线,趁这间隙,他脑子飞速思索着。
答案是,这些人倒戈了。
虽说不知缘由,但是他修冰法,是何等精于保命之术,立时沉下气,周身笼出一圈圈逼人的寒气,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进一层厚厚的冰壳之中。
当众人对那冰壳施法时,随即,坚冰从内部碎裂消融,化作一汪流动的冰水,沿着地面的石缝迅速滑散开去,眨眼间已从众人脚下溜走,顺着阴沟向下流淌而去。
那些散修扑了个空,愣了一瞬,再追时已不见他的身影。
他毫无半分战意,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先通知闭关中的父亲,父亲是燕城城主,众散修之首,守卫燕城义不容辞。唯有他能力挽狂澜。
三哥顾不上许多,在灵穴之外的密林间全力奔驰,一路赶往父亲闭关的山门。那处洞窟隐在后山的绝壁之下,洞口被一块巨石封着,周围布着他父亲亲手设下的禁制,由于他是嫡子,禁制对他并无阻碍,很快便穿了过去。
他扑到石门前,双拳狠狠砸在石面上,嘶声喊道:“父亲!形势危急!散修叛乱,魔族已杀入护山大阵,大哥有危险!”
须臾后,门缝间灵光微闪,石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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