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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燕城之殇 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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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第一列的长老们才姗姗反应过来。虽说向信荣提前布好了阵法,又是趁人不备骤然发难,但他们到底不是等闲之辈,断然不会坐以待毙。
各宗门长老纷纷出手,各色法术光芒在雷光中交错亮起。善于御守的凝出土盾抵挡落雷,抑或祭出金钟法器罩住周身,生生将那漫天电弧挡在三尺之外,紧接着便又协力反击,转守为攻,将向信荣压制回台上。
而摘星台下,百姓已被结界屏障隔绝开来,梨园派的弟子们也正有序地疏散,四下虽慌乱却不至于失控。
沈凌云一面吩咐白煞去疏散群众,又嘱他护好温子宁,一面转回摘星台,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向信荣!商君待你不薄,你为何下此狠手?”
敬亭翁也沉声道:“凭你一人,要与我们在座所有长老为敌么?”
起初,向信荣尚能勉力抗衡,可慢慢的,难免力不从心,灵力大部分已然全部泄出烧尽,他再也无力招架,漫天的霹雳雷光,终究抵不过数名长老的联手压制。
他那张粗犷的脸庞被电弧灼得发红,灵力也如泄洪般飞速耗尽,忽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道:“狗敬亭,你真要我把你那些肮脏的事,全抖出来么?”
敬亭翁闻言,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强作镇定,道:“老夫为人正直,行得端坐得正,无非与你立场不同,又有何肮脏可言?”
一听这话,台下的各宗门长老是何等精明,知晓其中隐隐有梨园派的陈年旧账可挖,竟不约而同地收了几分攻势,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心里思索着:反正是梨园派自家的事,不听白不听,若不慎失手把向信荣打死了,那可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们或许不知道,”向信荣吃力地喘息着,“梨园派的入山门费,为何如此之高。”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道:“不是商君拿去置办这戏园子了么?”
是啊,这确实是当初流传最广的说法,连玖拾也是如此说的,没人质疑过。毕竟商昭收了那么多苛捐杂税,燕城百姓的生活却肉眼可见地困苦,梨园派弟子也留不住,阵法不见修缮,长老们的实力不见增长,那那些灵石究竟流向了何处?
向信荣提了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你们傻么?问一问你们身后那些老先生,他们收灵石么?唱戏的戏子,要灵石何用?不若人间的金银!”他忽然声破而竭,哽咽道,“那些灵石,甚至不是商君要收的……”
而后,他猛地指向敬亭翁:“因为全被这老东西贪给了司马家……我也是蠢,很迟很迟才知道,原来一直是你这老东西在背后打着商君的幌子收这么多苛捐杂税。搞得大家都不愿意来燕城,燕城的‘百姓’哀声载道,旁人对梨园派如视蝗虫,唯恐避之不及……梨园派的名声,便是被你搞臭的!”
此言一出,众人对向信荣的法术不由得再卸三分。几位长老纷纷撤了手,站开几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敬亭翁,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
敬亭翁被那一道道锐利的目光刺得冷汗直冒,喉结上下滚了滚,分明已有些乱了阵脚,只得矢口否认道:“是谁……”他顿了顿,又改了口,“哼哼,你血口喷人!你既然当众污蔑老夫,若是拿不出证据,便是凭空造谣!”
他似乎很有底气,料定向信荣手中并无实据。
“证据?你与司马家串通一气,将灵石账目藏得天衣无缝,我等小辈怎可能发现?若有能公之于众的证据,我又何必等到今日?”
“你拿不出证据,这样污蔑朝廷、污蔑我大顺洲的忠良之臣,是何居心?我倒要问你,你今日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何?难道这燕城不是你的燕城?顺洲不是你的顺洲?”
向信荣笑了,那笑意愈发苍凉:“燕城是我的燕城,顺洲却从来不是我的顺洲。”
“顺洲皇族不爱惜自己的城邦,将它们随意拱手让人……世人谁不知道,商君在此地是从来不听皇命的?若不是他们强行安插进你这么个老东西,燕城焉能被折腾成这般模样?他替你背了这口黑锅,你们便当我们都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么?”他抬手一指台下那些使者,“你们、你们、还有你们,怕都是巴不得梨园派早些垮掉吧?来这儿看戏是什么目的,别以为我当真不知!今日,我便要把这笔账算个清楚!”
说罢,雷霆再次炸裂,无数金色电弧如狂蛇般扑向众人。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出。那些使者们本还在安心吃瓜,没料到自己也被点了名,被当众戳破心思,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不过他们也不至于束手待毙,几位善于御守法术的修士当即合力结下屏障,将式微的雷光挡在外面,乌云渐渐散去,显然向信荣已法力耗尽了。
敬亭翁被逼得有些发颤,手指向台上那人,额头上不断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你……你个忘恩负义的小狼崽子!老夫也是为了朝廷,司马家待你不薄,你为何口出狂言?你莫要忘了,你这一身本领、通天的法术法宝,皆是何人所授!”
“呵呵,司马家于我有恩?”向信荣怒极而笑,眼中肃杀得只有血色与仇恨,“不过是想把我当作一枚棋子罢了。要说有恩,商君才算是对我有恩。可那又如何?再大的恩情,也抵不过……”
他话未说完,敬亭翁已听不下去,只怕这人会越抖越多,不好收场,手中法器立时灵力暴涨,增强了对轰向其的法力,额上的汗沿着皱纹滚滚淌下,面皮绷得铁青。
“诸位长老!我等岂能容忍这弑主之人在一众大能面前如此放肆?莫非真想与我顺洲断交不成?还不快快助梨园拿下此贼!”
此言一出,第一列的长老们终于意识到不能再隔岸观火了。让向信荣区区一个宗师境,在一众大能面前撑了这么久仍未落败,传出去实在不像话。
“快杀死他!”
于是众人纷纷添了把柴火,各色法器灵光大作,齐齐涌向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欲将其置于死地。
向信荣已是强弩之末,灵力几乎烧尽,可他咬牙挺着,裂天斧横在身前,仅仅凭肉身挡着那铺天盖地的法术洪流。就在他快要撑不住之时,后台忽然窜出一道身影,澄黄的浑圆法器凌空而出,散出漫天耀眼的金光,在向信荣身前凝成坚实的屏障,将那些致命攻击尽数挡下。
那人急步冲上前,一把撑住向信荣,只是摘下髯口和冠冕,妆还未卸,嘶声吼道:“休伤吾兄!”
……可无人理会。
不幸的是,众修士的攻击实在过于密集,仍有不少穿透屏障,重重落在向信荣身上。他本就拼着一死来行此计,方才已然燃尽了法心之力,此刻见到来者,那最后的灵力也跟着松了,他被法术击中,身形歪斜,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然而他还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望向那张模糊的面孔,咽下喉间的腥甜,诧异道:“谁让你上来的?我不是让你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插手吗?怎么……今日不肯听我一回?”
那人跪在他身边,泪水与油彩混在一处,糊了满脸,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敢触碰他那遍体鳞伤的身体,梨花带雨的含着哭腔道:“谁知……你今日竟会行此险招……”
温子宁此时正与白煞会合,正要离开这混乱的摘星台,可当他看清台上那人的身影时,心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说实话,他一开始并不打算牵扯进这场混战。虽然商君当台被刺杀,但商昭与他交情不深,仅仅是在魔族入侵之夜为冤枉他之事解了围,而向信荣更是于他素无好感,他搞不懂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因而也就没有过多惋惜。
可此刻上台为向信荣挡下攻击的,却是颜文卿。那个人曾教他《诗经》,曾在所有人都怀疑他时,第一个说:“子宁,我信你并非凶手……”
音犹在耳。
他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不禁朝着台上大声喊道:“停下!别打他们!”可他离得太远,四周法光爆炸声如惊涛骇浪,声音瞬间被淹没。修士们根本听不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有人在喊什么,仍在源源不断地注入法力,灵光铺天盖地地涌向台上那二人。
流明一把拉住他,沉静地劝道:“哥哥,我劝你不要插手此事。”
“可是他们在打文卿长老!”温子宁心急如焚,“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清清白白,为什么要挨打?”
在他看来,颜文卿既不是刺杀的合谋者,也没有参与敬亭翁的勾当,只是出于一份信义才冲上台去护住向信荣。这样一个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居然遭受着最猛烈的攻击,为何不能问清楚再动手呢?
他太天真了,以为凡事都能像审他一样,一桩一桩问清楚再定夺。然而现实往往是,冤枉一个人,或者杀死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流明说得对,这等层次的斗法远非自己能干预的,自己若是贸然插手,无异于送死。于是他转头看向白煞,几乎是央求道:“师父,救救他吧。”
白煞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能暴露真身,只得凝出一只白鸽,悄无声息地飞入战局。
忽然间,不知哪位大能祭出了某件土灵法宝,摘星台的地底传来剧烈的震动,紧接着,一只巨大的泥石掌从台上两人之间破土而出,掌中攥着道炎爆符文,轰然炸开,当场便将整座摘星台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浓烟滚滚,原本金碧辉煌的戏台瞬间化为废墟。
颜文卿被那冲击波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狠狠地摔在残破的台面上,不省人事,他的专武混元法器也随之失了光彩。
敬亭翁见屏障破碎,眼中寒光一闪,见机不可失,秉着趁其病要其命的原则,竟毫不迟疑地掐诀催念,手中符文凝出炽烈火红灵光,直直朝着二人坠落之处轰去,眼看便要吞没两道身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翠绿色的法光猛然横贯长空,如怒放的天幕,挡在了烈火之前。两股灵光相撞,火焰被那翠光焚噬反燃,在半空中炸成炽烈的烟花。
以木克火,乃是最为精妙的五行逆转之术,非登峰造极者无以做到逆属性消解。
“够了!”
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自空中炸响,天地都为之静了一瞬。众人循声抬头,只见一道墨绿身影凌空而立,宛如风神下凡间,他手中展开一柄翠玉长扇,扇面青碧莹润,在五彩斑斓的法术映照下,那人的面目隐在光晕之中,不甚清晰,众人只觉到冷若阎君的威压。
那些原本源源不断涌向台上二人的灵光法术,在触及那扇面所散出的青色气浪时,竟如泥牛入海般被尽数吞没。
旋即,那人展扇一呼——
霎时间,天地倒悬,狂风骤起。
那风裹挟着凛冽的绿意,竟将方才所有打向台上的法术尽数卷起,又以数倍之力朝着来路反弹回去。灵光乱射,飞沙走石,台下许多修士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法术震得连连倒退,法器被扇得到处翻飞,惊呼声四起。
“好厉害的风啊。”
远在弟子席的温子宁也被狂风吹得衣袍猎猎翻飞,睁不开眼,不由自主地侧身抬手格挡。流明则上前半步,立在他身前,替他挡去了大半的狂风,只是即使这般依然无法看清前方景象。
良久,风场渐渐散去,尘埃落定。台上的火光与雷霆一同平息,只余那墨绿身影缓缓落在破碎的戏台中央,手中的扇面上赫然篆着三个字——
“天子呼”。
正是沈凌云之专武。
青玉骨,墨痕旧,一展山河远,再合万古秋。
四下寂静了片刻。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脚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弱小的,软乎乎的,可怜兮兮的,带着依恋的呼唤声,一声一声:“哥哥,哥哥……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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