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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刺王僚 60 ...


  •   流明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在无数人的见证下实现了。

      外头看来,这场戏不过是两人入了床榻,拉上红帘,只余下憧憧人影在烛火间晃动,如仙如幻的刹那。

      那些荧黄的虫儿不知何时聚拢而来,在帘面上窸窸窣窣地爬动,绘出一幅交颈鸳鸯的图案来。这样的戏法在摘星台上确实是头一回见,剩下的戏份便要留给人们自行想象了。

      台下的观众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掩口窃笑,有人啧啧称奇,更多的则是伸长了脖子,恨不得透过那层薄薄的红帘,窥见里头的究竟。

      这样的编排,实在是恰到好处。最高尚的艺术莫过于展示一半、隐藏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教人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便在这众人提心吊胆,意犹未尽之时,幕布又缓缓地合拢了。这一出戏后续的改编完完全全打破了众人的刻板印象,没有谢幕,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收了尾,像是一曲唱到了极处,极乐而止息,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白煞见状,面色铁青,已然是心急如焚,他一拍椅子正欲起身,却被沈凌云一把攥住手腕,硬生生摁回了座位里。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顾忌太多,白煞只得用静音传声,咬牙切齿道:“你拉我作甚?!天杀的,他俩演个戏,到底在里头干了什么!”

      沈凌云神色不动,淡淡道:“这么多人看着,还能干嘛?想太多了。”

      “流明那小子是个纯坏种,他未必不会对……”

      “你要是现在动一下,被他们认出身份,前功尽弃。你是想当场打断,还是被轰出梨园?”

      “娘的!我……”

      他们坐在第三列,第一列是四洲使节与宗门大能,寒洲的国师跑到梨园派来装葱,这要是传出去脸都不要了,他自己丢脸不要紧,绝对不能丢寒洲的脸。第二列是戏界名伶与老先生,大抵都是不修仙之凡人,他若贸然发作,冲撞了他们,未免太过不敬。

      思索再三,他抿抿嘴,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没再动弹,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完全是被气的。

      与此同时,待帘子终于闭拢,乐队谢幕之际,端坐于主位的商昭忽然放声大笑。

      而后,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好!好一个吕布与貂蝉,好一出洞房!”

      这一声“好”,便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霎时激起千层浪。台下随即喝彩与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掌声雷动。

      爱戏的观众尚沉浸在戏中回味不已,被这大胆的结局惊住了却又暗自叫绝,众人则是在商昭那一声“好”中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白煞听到满场喝彩,神色愈发复杂,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效果有这么好么?”

      第二列一位老者似是听见他所言,转过头来接话道:“你呀,还年轻,不懂戏。这样的戏最好看,半遮半掩,演一半留一半给观众自个儿去品……这个呀,叫做意识流。”

      白煞听得嘴角直抽抽,骂骂咧咧道:什么意识流,就是他妈的在乱搞!

      可旁人品味的是故事里的情意绵绵,他脑子里却满是那两个师兄弟在帘后真实的互动场景,想象了一下,觉得实在太辣眼睛,想想又算了。

      虽说是演戏,没人知道里面真的发生了什么。

      他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只得道:“就算是演戏,那也太便宜流明了!”

      人家顾着拍手叫好去了,没人鸟他。

      得,实则还不都怪那狗商昭卡的太死,每一出戏在正式进入盛典名单前都需宗主亲自过目,他满意才行。他明知道观众爱看什么戏,却偏偏不让明着演,只能以这种方式遮遮掩掩地呈现,流明出此下策还是被层层审核的结果。

      狗商昭!

      乐声稍歇,很快,商昭本宗主也要亲自登台表演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戏曲盛典上怎么能少的了向信荣与颜文卿呢?商昭将他们留到压轴,想必正是要在此番收官大戏中,与自己同台配合。

      作为他最为倚重的心腹关门弟子,在这收官之作中,二人定然有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帷幕终于在一片愈发高涨的期待中缓缓拉开。

      台上正中设一张覆着锦围的戏桌,桌后端坐一人,气势逼人。

      只见他勾着黄色的老三块瓦脸,额顶高耸,眉窝深陷,尽显威严与猜忌之色。颔下戴着一部灰白长髯,头戴草王盔,左右分垂狐尾,脑后插着长长的翎子;内衬红褶子,外罩一件绣工精美的黄龙蟒袍,搭着三肩,腰围玉带,足蹬厚底靴,端的是威风凛凛的诸侯之相。

      不必多言,这便是商昭了。

      仅仅是这样静坐,那通身的王霸之气已震慑四方。桌上摆放着象征权贵的金器酒壶与酒杯,两旁各侍立着四名顶盔贯甲、背扎靠旗、勾着花脸的侍卫。

      “好——!”

      商昭还未开腔,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满堂响应,四周的叫好声如同海浪般袭来,一波接着一波,似是要把屋顶掀翻,丝毫不停歇。

      看来这位“戏子宗主”,无论是在现在的燕城,抑或是在顺洲,在百姓眼中都名望颇高,而各宗门的修士们则更多是来看个乐子,毕竟亲眼所得这样一位临神境大能在台上唱戏的机会可不多见,旁人若有这般修为,多半早已闭关苦修,向着神位进发了。

      有道是“修道之人里最会唱戏的”与“唱戏的里面修炼最强的”这双重称号加身,实至名归。

      此时的温子宁已然换好常服,与流明一同回到台下,坐在弟子席位间。他对戏曲本就所知不多,乃是门外汉,也不知听得什么云里雾里的东西,完全不懂这出戏将唱什么,自言自语般问道:“这是哪出戏啊?”

      他也没指望谁能回答他,不过流明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悄然答道:“哥哥,这一折戏叫做《刺王僚》。”

      温子宁饶有兴致的问道:“哦?你居然知道?说来听听。”

      于是流明便借着应声虫,三言两语将此剧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

      春秋时期,吴国吴王死后,本该由其子姬光继位,但姬光之兄姬僚却仗势自立为王,是为吴王僚。姬光为谋复位,暗中收了一名厨子名叫专诸,此人善做鱼,滋味极为鲜美。他假意设宴款待吴王僚,专诸将短剑藏于鱼腹之中,借献鱼之机,趁隙刺死了王僚。

      而台上商昭扮演的这位黄袍君王,正是仗势凌人的吴王姬僚。

      也不知温子宁听进去了几句,反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当目光落在那肃杀的戏台上时,不知怎的,心里莫名浮出某种不祥的预感,不过四周叫好声此起彼伏,他也不好显得格格不入,便也跟着众人一起鼓起掌来。

      一老生自台侧步出,身披红蟒,行至吴王僚面前,单膝跪地,拱手作揖,礼罢起身,退至戏台右侧一张略矮的椅中落座。
      直到这一段走完,台下的喝彩声才渐渐平息。

      “众将官——!”
      商昭一声高喝,声如沉钟,穿透满场喧嚣。

      台下数千观众,无论尊卑,竟异口同声应和:
      “有——!!!”

      “两厢搜来!”

      伴随着这第二声山呼,台上左右那八名侍卫闻声而动,齐齐拔出腰间佩剑,依着戏路,分别向舞台两侧虚拟的厢房进行搜查戒备。
      在戏台上走完一圈后,又回到原位,亮剑摆手势示意并无异常,将剑插回剑鞘,退回姬僚身后,肃然侍立。

      “啊,兄王,弟乃好意,兄王为何如此多疑?”发声者乃是那老生,姬僚的御弟,姬光。

      温子宁循声细看,见此人越发熟悉,终于辨认出来,这姬光的扮演者,竟是颜文卿,美人坯子扮老生有种说不出的老成感……

      “害,御弟哪里知道,想这列国之中,人心难测,孤不得不疑,御弟——休怪——!”

      随着悠扬的京胡拉起西皮导板,沉郁悠长的唱腔也缓缓入耳。

      商昭微合双目,捻髯沉声,从列国形势唱到刺客猖獗,从兄弟和睦唱到打鱼之梦,梦境中他亲手养大一条小鱼,它却终究不肯沦为网中之物,朝他口吐寒光,冰冷刺骨,回过神来那条小鱼却不见了,醒来时浑身冷汗,难以禁受。

      尽管戏文桀骜难懂,还是让温子宁听出了弦外之音。

      等等,这戏文,与梨园派的现实何其相似!

      戏里说的是兄弟阋墙,可落到这梨园派里,又何尝不是如此?长老与弟子们表面客客气气,如“兄弟”般和睦,背地里却尔虞我诈,连灵犀试这样的考校也要各凭关系与立场,他之前受的冤屈、听的人情冷暖……更不必说平日里那桩桩件件的明争暗斗,同门之间各自对对方使绊子,弟子又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生怕同门不出丑。

      而宗门外呢,则是各洲修真势力与魔族,如同戏文里那些隐匿的刺客般,对燕城这片灵气宝地的觊觎,同样,对他所怀神器的虎视眈眈也从未停止。

      温子宁忽然觉得,商昭不是不想管,也不是真的沉迷戏文,而是他早已厌倦了那些内外交困的纷争。

      商昭身处这般内忧外患的宗门中,大部分心神就这样被消磨殆尽,为什么治理宗门比修炼还更累,更加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于是他干脆将藏进那些唱词和锣鼓声里,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久久不愿醒来。

      但再好的梦境终究会破碎。

      商昭唱完这段梦境,转头望向颜文卿,是在要求其替他解梦。然而戏中的姬光本就是刺杀他的主谋,如何会真心给他解梦?

      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句虚浮的阿谀奉承之语:

      “待等江山归兄手,弟保兄王坐龙楼!”

      商昭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颜文卿的回答。

      于是二人推杯换盏,饮至高潮。

      正当温子宁胡思乱想之际,殊不知台上的演绎行至尾声,两人饮到深处,姬僚已是大醉,以手撑面,假意伏案睡去。而姬光则借口“偶感风寒”借机离席,好为接下来的刺杀制造不在场证明,让自己置身事外。

      便在这时,只听一声高喝:

      “走哇!”

      一人勾着紫红脸谱,头戴黑帽,身着一席黑色长布衫,一手叉腰,一手端着一盘鲜鱼,大步踏上台来。

      那人虎背熊腰,面庞宽阔,正是向信荣无疑。

      两旁侍卫上前拦住了“专诸”,一番搜索无果后,才将他放至近前。向信荣行至商昭桌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那盘鲜鱼举过头顶,恭敬地奉至桌上,低着头等待他醒来,许是被君王威压,分明作为刺客却一动也不敢动。

      台上的姬僚被鱼儿的香味熏醒了,他托着头的手一松,整张脸从侧面栽倒下去,隐在了戏桌后,再次抬起头来时,一声嘹亮的唱腔破空而出:

      “霎时一阵香风透~”

      商昭终于有了动作,他双手撑桌,半立而起,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没有半点帝王威仪的做作,尽是豪迈与自然之气,还有一种松弛快意,像是卸下了一切重负般,将这戏里的人生当作了最后的归处……

      “只见鱼儿在当头,快快拿来孤消受!”

      他刚一唱罢,却见向信荣猛然从鱼腹中掏出一柄匕首,那匕首上雷霆之势翻涌,黄光瑟瑟,电光火石之间一掠,唰地刺入了商昭的胸膛。

      戛然而止。

      可那匕首刺入的瞬间,前三列的修士大能们几乎同时神色骤变。他们能显然感觉到一股滔天的灵力波动,从匕首上翻涌而出,全部打入商昭体内,犹如摧枯拉朽的惊雷,将他毫无防备的护体灵气撕裂殆尽。

      戏台上的人口吐鲜血,霎时被一片骇人的光芒吞没,焦灼的气味与烟气四散。片刻之后,那具身着黄袍的尸身,便在满座愕然之中燃毁。

      “不好,是刺杀!”

      谁都知道这场戏本身就以刺杀收尾,观众尚沉浸在戏曲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场表演已经演变成一场实实在在的刺杀。

      敬亭翁反应最快,飞身便是一道木灵法术直直打向向信荣,不想他手中匕首雷霆缠绕,电光暴涨,化作一柄擎天裂地巨斧,雷光一闪,便将那道绿光劈得粉碎。

      向信荣手持巨斧,周身气息陡变,整个人被雷光包裹,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掌中聚集,裂天斧上的金色电弧噼啪作响。此刻,天色随之暗了下来,乌云云集,层层叠叠地压向摘星台上空,他在此处布下了通雷阵法,蓄力引发。

      “轰——!”

      须臾间,一道粗壮的闪电骤然劈落,正中裂天斧,金色电弧顺着斧身攀岩,直至遍布整柄斧刃。向信荣踏前一步,那张粗犷的脸庞被电弧灼得抽搐扭曲,满脸痛苦,即使这般,他依然毫不退缩,巨斧挟着剧烈的雷光,带着拼死一般的决绝,朝着前几列的诸位长老劈杀而去。

      温子宁猛然认出了那道雷光,他初入梨园派那日,便险些被这柄裂天斧劈中,今日才总算见到了它的主人。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施展这一斧的人,竟会是向信荣,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只会照本宣科的武修长老……

      “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

      向信荣居然要以一人之躯,挑战在场所有修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刺王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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