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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吕布戏貂蝉2 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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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宁终究没能逃过女装的命运。
这里不是什么枕月王的幻境,也不是什么傀儡王的魔窟,这里有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庄严的戏台是何等真实,红艳艳的戏服和亮堂堂的锣鼓声无不在提醒他,这里是繁华的人间,周围那些等着看他的、抑或是能教导他的师傅们,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虚幻。
而不久后的某一日,还将会有更多的人,坐在台下,看着他这副模样,登台亮相。
孟初月不但替他定下了旦角的路子,还兴冲冲地要替他挑一出合适的折子戏。不能太难太复杂,戏份一多短时间内便驯不出来,而配角多了呢,也不好,且不说喧宾夺主,要去找到和他搭得来戏的,又是一桩麻烦。
最好的便是,只有温子宁和流明两个人便可出演的折子戏,效果最佳。
可即便如此,她翻了一本又一本书册,念了一折又一折戏文,似乎连孟初月这样的大师,也在这上头为难了许久。温子宁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但是她每每摇头,还是颇为耐心的说:“这秦香莲是告负心郎的戏,寓意不好。”
“这王宝钏苦等薛平贵一十八年,命苦得很,你唱不出来这种幽怨之情。”
“这小春草是个未出阁的丫鬟,只怕你少了这份灵韵气。”
挑来挑去,温子宁云里雾里,自己是一窍不通,又被说得没半点脾气,只得坐下来直生闷气:“行行行,婆婆,您说啥就是啥吧,怎么着啊,我到时候要是唱不好,那我可得全赖您喽。”
他本是赌气,有道是,“事非经过不知难,人非己选不担责”,换到此处也是一个道理。温子宁只想着,怎么容易怎么来,怎么应付怎么来,毕竟演戏只是走一个过场,只要不耽误正事,扮什么不是扮?因而对这选剧本一事便没有太大的要求。
孟初月道:“依老身之见,不若就出演吕布……如何?”
欸,吕布好啊,吕布美啊,是一等一的俊小生,正适合他这般气宇轩昂的人物。
原来我在婆婆心里竟是这样的形象,怎么不早说,害得我白白折腾这么久。
他没怎么听清便应道:“一切听凭婆婆您做主。”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一番勒头,敷粉施朱,描画勾摹,又戴上乌黑油亮的假髻,点缀上精致的水钻头面、点翠簪环,最后换上皎月绣梅帔,内衬淡粉边裙。
待到妆成,镜中映出的人儿,早已不见了平日的少年风姿。但见:
面若敷粉,唇似樱桃,柳眉淡扫,胭脂匀匀地晕开在颊侧,一双明眸清澈眼,秋水盈盈,波光流转。
乌黑的假髻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全套点翠水钻的头面,珠光宝气,映衬得白皙的脸庞愈发莹润。
身着皎月色女帔,上绣淡雅折枝梅花,内衬淡粉边裙,水袖盈盈。
好一个婵娟。
活脱脱一位养在深闺,我见犹怜的相府千金,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窘迫,平添了几分娇羞之色。
他不由自主地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心中有些得意地想:啧啧,若是这样登台,也不算丢人嘛……
不过就是有一点他不甚明朗……
“婆婆,我这扮相如何?吕布应当是小生打扮,怎么这身……好像是……女装?”
孟初月正背着手站在一旁端详他,闻言,笑眯眯地道:“谁说你是吕布了?”
“……那我演的是谁?”
“当然是貂蝉啊。”
“…………”
好嘛,又被骗了。
“你瞧瞧你这张脸,哪里像吕布?你适才试了那么多行当,唯有旦角最衬你。这出《吕布与貂蝉》,吕布自然是……”她朝流明一指,“他咯。”
孟初月趁着流明去后室装扮的功夫,拉着温子宁坐下来,细细地讲了一遍这折戏的来头。
貂蝉本是王允的义女,生得倾国倾城,被王允用来离间董卓与吕布父子。
这一折演的,是王允设宴留吕布在府中,又唤貂蝉出来献酒,自己则躲了出去,给屋内留下二人世界。貂蝉与吕布在小轩窗下眉目传情,一个是少女怀春,娇羞怯怯,一个是少年英雄,难以自持,两人你来我往,情意暗生,最后在酒意与灯影里私定终身。
“你要演的,便是貂蝉。”孟初月笑盈盈地道,“既是美人计,便要有美人计的样子。你那眼神,得含得住羞,藏得住情,欲语还休,欲拒还迎,叫吕布看了便移不开眼睛。”
温子宁听得耳根发热,只觉得这一折戏比她方才说的那些都要难上十倍。
什么叫欲语还休,欲拒还迎?
该怎么演呢?好没头绪。
他一只手捧着下巴,目光无神地思索着,发呆时,身后传来一阵倜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以为是哪个杂役路过,可那脚步声偏偏径直到他身后,停住了。
“欸?”
他正要转头,忽然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
那人的指尖触到他眼睑时,带着些许脂粉的凉意,还有淡淡的墨香。他想挣扎,却听一个带着戏腔的念白声在耳畔响起,满怀笑意:
“你是哪家的小姐?怎生得这样好看?”
温子宁怔了一瞬。
这声音。这声音他从未听过。
他想去扒开那双手,可对方扣得紧,不让他看。他只能偏过头,探着鼻子嗅了嗅,体香中里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又与平日迥然不同,像是被厚厚的胭脂粉盖住,失却了原有的少年气。
被人唐突却不能断定来者是谁,虽是这样,敢与他如此开玩笑之人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是谁?快松手!”
那人不急着放,只在他耳边狡黠地笑了一声,“哥哥不认识我了?”
温子宁扯出他细腻的手腕,皮肤滑腻而柔韧,好似丝绸般的熟悉触感。那人也十分顺从着他的意思,缓缓拉下来,他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庞。
好一个天仙。
只见:
头戴大红球花冠,双翎高挑,冠下沿至胸前垂一双鲜红长流苏;面如冠玉,剑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含着五分柔情、五分轻佻,鼻梁挺立,唇线微微上扬,五官线条勾勒得极好,显出戏子风流不羁的神采。
他身披粉蟒袍文武袖,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端的是一个十六岁,风华正茂的英气少年。
温子宁怔怔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浓墨重彩之下寻到一处令他熟悉的地方——他的双眸。
一个人的某些外貌特征是再怎样浓厚的妆容都全然无法盖住的,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的,鹤立鸡群的特质。流明便是如此,他永远拥有一双明媚如星辰般的眼眸,熠熠的闪着光,那双眸子里装着的,也永远只有身前这位美丽的子宁一人。
“流、流明?”
“嗯?小姐认得我?”
“你怎么扮成这样?”
虽然语出是这样质问的语气,但这之余,目光却已不受控制地将眼前之人上下端详了个遍,他心底的感受便是:好一个美若天仙的俊小生,宛如星神下凡间。
自己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火花,窜过全身,心脏也跟着砰砰狂跳,完全被眼前之人勾住了心神。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从那阵恍惚中拽回来。等等,谁对谁使美人计啊到底?
“这不是吕布的扮相么?”流明潇洒地转了一圈,将那亮闪闪的戏服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些得意又有些无辜道,“孟婆婆说,让我扮吕布。”
温子宁一时语塞,满脑子都被这副英俊扮相占据,什么话都接不上来,只会傻傻地盯着他看,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
可恶啊,可恶。
流明这双桃花眼怎么就那么美妙动人,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
倒是坐在一旁孟初月,拄着拐杖,连连点头道:“好!好!戏曲三分靠扮,七分靠演,光是扮相,你二人有这份扮相,就已在观众心里拿了第一层好。”
温子宁心道:说什么唱得好唱不好的,两个人整这么一身模样,自己的心思完全就没法放在戏上了啊……
《小宴》一节,是吕布初见貂蝉、情愫暗生的重头戏。流明扮上吕布之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消孟初月指点一二,他自然而然地便入了戏。
从头开演,流明从台侧缓步而出,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一扫,只一眼便对端坐的温子宁生出几分兴致。但他不着急窥视对方,先是微微歪了歪头,而后举手翻掌在面前虚虚地抬着,似看非看,想看又不敢看,于是借着那一点余光偷偷地瞧。
待远观够了,他才踱步走近,只在几步开外站定,颈节微颤,那大红冠上的双翎便如波浪般汩汩甩动,在貂蝉面前袅袅起舞。
在戏台上,一逮着机会,流明便会偷看这位温润的美人。
扯水袖挡着觑。
眯着眼睛斜斜地瞄。
仰着头边笑边瞥。
……
变着法儿的窥视,总之眼珠子离不开子宁一刻。
再到饮酒的时候,他又借举杯饮酒的功夫,眼角斜斜地瞟过来,目光在那张小脸上溜了一圈,又悄悄收回去。
这一来一回之间,竟把吕布初见貂蝉时那种心痒难耐,故作从容的神态演得活灵活现。
而温子宁呢,则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要动作没动作,要神韵也没神韵。
好在他只是个初学者,孟初月也不急于一时,先让他自己找找感觉,一边看一边点拨。他便在那些或轻或重的指点里,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僵硬的手指,学着去低头、抬眼、抿唇,学着做那个欲语还休的貂蝉。
他试着让目光在流明身上落一下,又收回,再落一下,又收回。可他一想到面前那人是流明,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热……
欸,奇了怪了,这感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便是二人的互动戏了。
流明放下酒杯,一甩水袖,只是低头,用那根长长的翎尾轻轻扫过温子宁的下巴。那翎毛柔软且富有弹性,像一只手在撩拨般,竟顺着他的从下颌滑到耳畔,再又轻轻一勾,酥酥惶惶。
温子宁被这一下弄得后颈一麻,心也痒痒的,下意识偏过头去:“啊呀。”
“小姐躲什么?”流明笑了一声,那笑半分狡猾,半分漫不经心,“在下只是敬慕小姐风姿,并无冒犯之意。”
他说着,站起身迈开台步,撩开粉袍,露出底下蓝灿灿的袍裤,双手将花冠上的两条翎子弯了下来,扯在中间拢到一处,顺势咬住了翎尾,露出皓齿白牙,眼角含笑地望着对方,行云流水。
温子宁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英完气足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居然在众人围观之下愣在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原先背好的戏词也忘了个精光。
该接什么?
该往哪儿看?
要怎么笑?
一时间,紧张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腿上的衣襟,沁出几滴冷汗,松开又放下,最终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好。
孟初月在台下看了半晌,终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上戏台,把拐杖往台板上一杵,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还傻坐着做什么?他咬翎子,你就该侧过身去,用袖子掩着嘴笑。不能笑出声,要像含了一口蜜似的,抿着嘴角、垂着眼。他进一步,你退一步;他慢一步,你快一步,这叫欲拒还迎。”
“……我笑得出来么?”
“笑不出来也要笑。他怎么笑的这么好?再来!”
“婆婆,我……”
他想说,我看着他都无法呼吸了。
对于眼前之人如此热切的挑逗,温子宁似乎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情愫,以至于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这并不是师兄弟之间的,或许是某种深层次的……
流明则轻轻握住他的手心,轻轻安抚道:“哥哥,没事的,我们再来一次。哥哥第一次,已经做的十分好了。”
温子宁心中又窘又躁,用应声虫恨恨骂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会?把我比的好丢人现眼,要被婆婆骂死了!!
流明道:对不起嘛哥哥,我……我小时候练过童子功,自然而然就会了。
温子宁:“&……%#¥……”
从头来过。流明再次走近,侧身,咬住翎尾含笑望过来。温子宁这次倒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既不娇羞也不妩媚,反倒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慷慨。
孟初月叹了口气,又上前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扯水袖,如何端酒杯,连头微侧的角度都替他掰好了。
可惜一到实战,温子宁便原形毕露。流明递过酒杯时,他本该就势接过,然后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一下对方的手背……但他呢,接得如此稳重,生怕对方喜欢上自己似的,全无半点旖旎的意思。
“这杯酒,就当是……我敬你的。”他干巴巴地念着台词。
流明愣了一下,随即忍着笑意,接道:“小姐敬酒,在下愧不敢当。”他借着接酒杯的动作,用指腹轻轻擦过对方手背。
“小姐——”流明又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
所以,该怎么反应?
我怎么那么笨呐!!
按戏文,他本该反过去诱惑吕布的,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勾引人,哪怕被调戏也全然无动于衷,不知道,也许是第一次女装,也许是这么多师傅看着吧,他心里想着各种原因为自己找补……
总不可能是因为流明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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