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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吹梦到西洲 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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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宁走着走着,踏进一片草丛,抬眼便瞧见一个少年蹲在泥地里,正一把一把地薅起地上的野菜,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地嚼着。他走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流明?
我去,你能不能正常点?怎么能扒野菜吃呢?
流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摊开手心,掌中躺着几株青翠欲滴的草药,刺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他咧嘴一笑,献宝似的递过去:“哥哥,你也吃。吃了就不晕了。”
这什么呀这是?
温子宁接过一看,叶子绿油油的,带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但他顾不上细瞧,只一把攥住流明的手腕:“流明,先别吃这个了,外面都是魔族你知道吗?你快跟我回去!”不由分说,便要拽着他往外走,谁知一入手,那触感竟有些不对劲,这手掌怎么老大一只,肉嘟嘟、毛乎乎的,不像是人手。
待他再扭回头看时,“流明”竟已化作一只身形硕大的白虎模样,双足站立,口中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草叶,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甚是奇异。
它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把草根嚼烂了,就能挤出鲜甜醒脑的汁水来……”另一只爪子不知何时端出一只碗,汁水便直溜溜地顺着虎须淌下,汇入碗中渐渐积成一汪绿幽幽的药液。它似是对这苦差事极不情愿,神情憨钝,目光呆滞,说的话倒是一本正经:“喏,快喝。喝了就能醒了。”
温子宁有些头皮发麻,断然松手,后退之际后背却猛地撞上一面软踏踏的墙壁,无路可退。那白虎越走越近,爪中又变出一只汤匙,舀起一勺绿汁,递向他嘴边,不咸不淡地催促道:“啊……张嘴。”
温子宁的眉头拧成一把锁,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喝道:“滚开呐!”
随即叮儿咣当的一阵脆响,碗与汤匙被他一掌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声音极其刺耳。
泼在地上的绿汁散发出来的香味沿着鼻腔向上爬,瞬间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出来。
温子宁睁开眼,白煞正坐在床边,还保持着那个木讷的姿势,手里空空的,地上却洒满了草药水,以及刚刚摔碎的碗。梦中那股刺鼻的芳草香正是从药水散发而来。
白煞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道:“沈凌云给的这药后劲这么大?”
“师,师父,我……”温子宁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确认是自己常住的眠云居的房间,嘴角还挂着黏糊糊的绿色液体。
他抬手抹了一把,心里暗自嘀咕:这药应该是白煞用正常法子喂的,不至于像梦里那样,是从那白虎嘴里嚼出来的吧?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盯着白煞的面部尤其是嘴角看了好一会,好在对方并无什么异样。
白煞:“殿下,是我疏忽了,你与那魔王交战,一定消耗了不少灵力,因而晕倒了……我光顾着吵架,竟忘了这一茬。”他将温子宁嘴角的绿色擦去,“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沈凌云已经去查那魔族的来路了。”
“师父,我不是……”温子宁坐起身来,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欸,莫要逞强,躺着说话。”白煞一把强行把他按了下去,“对了,你梦里一直哼哼唧唧的,在叫流明的名字你知道么?那小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叫你梦里全是他?”
温子宁一时半会道不清缘由,却借着话头反将一军道:“师父,流明回来了吗?他和我一起去清扫昭日山的坟墓,后来我被他们抓回来,流明还在山上没回来呢。”
白煞一拍大腿,惊异道:“什么?我还以为他在土神庙呢。他在昭日山上待了一整夜没回来?这不巧了,魔族也正是从昭日山上传送而来的呀。”
这师父果然靠不住,少了个徒弟竟然不闻不问。不过也对,流明本来也不是他名下正儿八经的徒弟……
温子宁试着用应声虫唤了唤,可过了许久那边却并无回应。
“师父,我要去找他。”
“我看,那小子跟魔族混得来,不会有事的。”
“你要这么说,你忘记了?他被卖一次不够惨,还要让他被卖第二次是不?”
“啊呀,那他倒是可能被抓走了……”
闻此言,温子宁扑的一下掀了被子,窜起来,一拳就捶在白煞肩头,质问道:“那你还不快去找他?你最好祈祷流明没事!不然就怪你头上!”
天老爷,怎么就怪起我来了?
白煞满腹冤枉,被打了还捂着肩膀满眼的不可置信,仿佛在这位太子殿下眼中,这辈子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值得让他如此在意的人,自己显然不在此列,师弟司马胤也不在此列,居然是一个从魔窟捞出来的小屁孩?何况他的失踪并非自己的责任,为了他就这样顶撞师父?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没见过你对人这么上心过啊,我的好太子!
温子宁已迅速着好衣物:“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也不劳烦您老人家,我一个人去。”
“你不能去!外面形势未知,你独自去太危险了!”
“我非去不可!”
两人一言不合,竟就在床上扭打起来,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死死拽住不放,活像长辈教育青春期的叛逆少年。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门从外推开,一道青绿身影踏光而入。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两人住了手。
沈凌云放缓语气道:“好了子宁,此事我亦有责任,且听我言,再行决定。”
随即,他便将昭日山探查的结果一一讲明:那些废弃洞窟中,多处残留着魔道的痕迹,在那座无碑的洞窟深处,还发现了一座被激活的传送阵法,魔族正是通过类似的墓穴借道突入。能做到这一步,施展跨越人魔两界的传送术法,必然是有高强的人族修士与之内外呼应。
“至于那具老汉的尸体……并非真正的尸身,实是傀儡术所化。这种法术多见于青洲,在顺洲,据我所知,只有寥寥数人涉猎过。”
“我以木灵之法探测了整座昭日山……”他说到此处,微微沉了沉声,“流明……暂时还没有下落。”
温子宁的心如石沉大海,他几乎立时便认定,流明一定是被什么魔族掳走了。
“你听听,你还向着他说话。”白煞却是不以为然,不忿道:“又是传送阵,又是傀儡术……我看,那小子嫌疑不低!”
温子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诚然,他是亲眼见过流明使用魔道招鬼,可这传送阵一事却是毫无凭证,无从说起,全然赖不到他头上。此时他底气已然不如刚才足,声量弱了半分,可仍然咬牙辩驳道:
“别这么说……流明很好的。再说了,师父方才不是说,那阵法须灵力高强之人才能布下?流明才多大?我相信一定不是他……你是他师父,却不向着他说话?那我问你们,难道你们还要重新把昨日施加在我身上的冤屈,再原封不动地在他身上重演一遍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字字如针,刺得白煞与沈凌云两个师父皆是沉默无言,面色暗沉,双双低下头去,连直面温子宁的勇气也没有了,只剩下满室无声的愧色。
说着说着,眼眶已是泛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他拼命睁大眼睛,想把那层水雾逼回去:“你们都说他如何如何,他跟我住一块,一起练法习武,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终是忍不住,两滴热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伸手一抹,脸上全是绯红,甩出满手的泪花,最后泣不成声,惨惨凄凄。
“反正我不管,我要去找他。”温子宁强忍着咽下了喉间的酸涩,这悲凉的情绪像是被点燃了般,翻涌成一股坚定不移的决意。他三步并作两步朝门外走去,未曾察觉门边那些绞缠的绿藤一触到他的脚踝,便立时被冻得萎缩干枯,失了生机。
“子宁。”白煞上前去拉他的手腕,竟是被一股冒着森森严寒的冷气烫到,缩回了手。
“放开!”
温子宁衣决飘飘地飞了出去,眨眼间已掠至庭院中央,与一团裹着雪白绒毛的小萌物擦身而过。那东西圆滚滚、白冬冬的,像一团会滚的雪球,落到他身上缠了一根细细的白丝。他急着赶路,没在意,再往前走的时候,手腕却被这条白丝轻轻缠住了,听身后绵绵软软的传来一个声音:
“子宁,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温子宁听声音熟悉的很,头也不回:“去昭日山,找流明去。”他再迈步,握紧拳头用力挣了挣,却是越扯越紧,在那细皮白嫩的手腕上勒出一条浅浅的红痕。
“你们烦不烦呐!”他一甩手,才迫不得已回过头来,不禁瞪圆了双眼。
说话的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雪狐,它乖巧地蹲在地上,足下踩着条白丝。
温子宁没怎么想也知道这是云眉,她曾说过有机会会来此间寻师父沈凌云。只是这狐狸比他印象中要圆润上一大圈,像裹了一件厚厚的雪蓑衣。
令他惊讶的是,云眉身为魔族,竟也能穿梭自如地进入眠云居?她怎么混进来的?
“子宁,笑一个嘛。”小雪狐摇晃着大尾巴,“笑一个我就告诉你。”
温子宁此刻满心都是流明的下落,哪里还有心思与她逗趣,管你是云眉还是风眉日眉的,总之他笑不出来,拧着眉头道:“谁要你……”
正好白煞追出来,瞧见这一幕,这只笑嘻嘻的小狐狸爪子里缠着根白线揪住了温子宁的手腕,很是不悦,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狐狸道:“我怎么就不能来?我来此处,有两件要事,其一嘛,是让我们子宁笑出来……”
白煞心道:还笑?怎么,讲笑话呐,不让他哭就不错了。
不过很快,他还没来得及讥讽,温子宁真的笑了出来。
因为这只胖乎乎的白狐化成人形之时,她双手托着一件流光溢彩的霓裳纱衣,她将纱衣掀开,底下活脱脱钻出一个人来。
“流明!”
真的是你呀!
只是此时的流明,神色苍白,身形微晃,似乎很是虚弱,他手搭在云眉肩上,一抬眼看见温子宁,那苍白的脸上立时浮出红润的笑意,精神了十二分,松开手飞也似的朝他奔来。
温子宁迎上前,喜极而泣,他用力地抱住流明,微微踮脚,手掌覆在他后脑勺,像是失而复得一般,把他彻底地拥入怀中。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抱了好一会儿,此刻,他似乎终于能卸下浑身的警觉与疲惫,微微垂下头,额角抵着流明的肩窝,整个人像是融化了一般,缩进那个可靠的怀抱里。
“扑通——”
“扑通——”
他的耳畔贴着对方的胸脯,感受着面前之人的心跳,是那样清晰有力,那样真实,流明坚实宽阔的肩膀像一座他赖以依靠的大山,将他拢在胸怀里,令人安心。良久,温子宁眼底的光彩一点一点恢复,他微微抬眸,泪花在睫间闪烁,如灵蝶在晨露中轻颤。
他轻声说:“流明,不要再一个人走了,好吗?”
“嗯。”流明轻轻应着。
白煞右眼皮子止不住地跳,嘴角抽搐着上扬,与面部肌肉拧成一团,十分难看。他才不要看这些温情的场面,尤其是,这宝贝疙瘩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抱过自己,如今竟对个外人这般投怀送抱,他简直无语至极,于是又憋不住煞风景般地嚷道:“行了行了,云眉,你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这第二件事嘛,便是来找凌云……”
云眉如是说着,昨夜昭日山上魔族出动一事,她自然知晓,起初并无过多在意,直到白追思传来感应,流明已身处魔界,状况甚危,便顺着白追思顺手救下。
待她将这些来龙去脉讲完,温子宁与流明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分开。两人面颊泛红,热意未退,一抬头,那滚烫的面庞恰好直直迎上一张阴曹地府的阴冷面目——沈凌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睨着他们,恍若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方才那股热切浇得干干净净。
不过好在,沈凌云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两个缠绵情深的徒弟,并不作评判,便朝着云眉走去,这回他出奇地讲礼貌,并没有出现预料中大打出手的场景,开口道:“你替我找回徒儿,在此谢过。”
“来寻我何事,但说无妨。”
“凌云,我想你打听一件事情,”云眉点出一道结界,召出一缕魂魄与沈凌云指尖相接,那魂魄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沈凌云脑海之中飞速掠过。
她继而问道:“我想,他后来遇到的木灵师是你吧?你手中可有这缕残魂的后半截?”
沈凌云凝神看完,略一思忖,道:“我并非你要找的木灵师,你认错人了……不过,这木灵师的声音,我确实很熟悉,只是时间线对不上,我也不能完全确定,究竟是不是他……”
白煞不可思议地叹道:“哎呀,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心平气和的跟人说话呐,少见少见。”
沈凌云乜了他一眼,冷笑道:“跟你这般没法交流的傻子没话说,很正常。”
“你!”白煞正憋了满肚子火没处撒气,现遭他一顿怼,顿时气上心头,挽起袖子挥舞着拳头就要来揍他,沈凌云也不惧,架势接招。
“那啥,你们先打着,我们回房间休息了。”
温子宁自知劝不住这两个活宝,也不想去劝,眼下,他只关心流明伤着了没有,灵气是否还稳,至于两位师父的日常打闹,他实在是懒得管了。
于是劝架的事情只得落在云眉头上。
她挡在两人中间,一掌一个气波推开,叉腰道:“好啦,两位老师傅,孩子们还看着呢。”她努了努鼻子,指向一旁看热闹的二人,“丢脸,知道不?”
两人这才作罢。
沈凌云很快沉静下来,又问道:“昨夜我已将昭日山上的魔族传送阵全部清除,你是如何进来的?”
云眉笑笑:“当然是你们的宗主大人特许放行呀……等等,子宁。”她边唤回准备溜走的温子宁,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中,“商君许我进梨园派,我亦许商君一事。他说,昨夜走的匆忙,未来得及向你道谢,便托我将此信亲手交到你手里,望你万万不要推辞。”
她纤细的手指将子宁的指头一根根地掰紧,把那封信牢牢攥在他掌心里,郑重地道:“殿下,我帮你找回了流明,你可要如何感谢我呀?”
温子宁傻乎乎地应了声:“谢谢。”
云眉被逗得捂着嘴巴,呵呵直笑:“这孩子真可爱……那你可否答应我,要按这信上的安排行事,行吗?”
依安排行事?什么意思?
云眉眨了眨单眼,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温子宁心想,这信既是商君交由自己的感谢信,要说信里有什么安排,估计大约是邀他参加什么庆功宴,或是想当面道谢、赏赐些宝物之类的事,总不至于为难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便痛快的答应下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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