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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南风知我意 55 ...


  •   温子宁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愣在原地,手中持剑一动也未动,目光木讷,仿佛魂魄也在出剑时一同刺了出去。刺中的是魔王,却听见了一声哭号,可怜又委屈地萦绕在心头。

      蝠魔君退出剑身,身形从那道贯穿的伤口中抽离,化作一缕血魂,飘飘忽忽地钻回了自己的灯笼里。那团毛茸茸的魔物衔着灯笼,扑棱着翅膀飞至龙纣手中。

      龙纣见状亦是大惊失色,他怒意勃发,正准备提刀替大哥报仇时,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生生定在原地。片刻后,他眉头微蹙,接过怪物口中的宫灯,终于振臂高呼,用魔音传遍整座山头:“事不宜迟,速速撤退!”

      随后,他将那团毛球往肩上一搁,骑上旗鱼驾云而去,山门底下大群的魔族士兵见魔王已去,群龙无首,顿时失去主心骨,纷纷从各处山门撤下。不消半刻钟,那股笼罩在山门的黑云压顶般的魔气便散得无影无踪。

      那些跑到半路的长老,方才还只顾各自逃命,有人见水光冲天将蝙蝠群杀得溃散,心中已生出犹豫,几个机灵的便停在半空观望形势。如今更是有人望见蝠魔君战败逃走,魔族颓势尽显,又纷纷腾云驾雾,各显神通杀将回来,为的是扫灭残余小兵,争功夺利。

      本来各路的外门弟子,散修精锐,方才还本在慌忙逃窜,连命都顾不上,到了此间时候,一个个回来的比谁都快,像上赶着集市抢不到折扣瓜果那般,生怕来的晚了捞不到半点击杀功绩,好拿来彰显自己临危之际对梨园派不离不弃的忠义品性。

      温子宁落了云端,回到玖拾身边,盘腿坐下,俯身查看其伤势,还未抬头,向信荣已提着裂天斧朝他们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梨园派弟子,将他们散散的围了起来。

      向信荣眉头紧锁,用质疑的语气问道:“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显然,一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能够击溃魔王,在旁人眼中绝无可能。即便亲眼所见,也只会认定其中有暗通款曲之嫌,而非凭他一人之力能够做到。

      “……”

      温子宁眼前一阵发黑,他抬手用微微发凉的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向信荣继而严肃道:“温子宁,今天这件事,包括先前的凶杀案,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不知怎的,此时他已是身心俱疲,连坐着力气都快要耗尽,完全没有精力再去理会那些质疑的目光,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罢。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辩解,也不再开口。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件事:刚刚那一剑,不知为何,刺在他身,却痛在吾心,明明助梨园派击退了魔族,是天大的好事,他脸上却无半点欣喜之色,甚至几乎要晕倒过去。

      接下来无论向信荣问什么,他都只是摇头,口中不住地念叨:“流明呢……流明在哪里?你们别挡我,我要去找流明……他还在昭日山上……”

      向信荣沉默半晌,向周围弟子吩咐了几句,几人应声离开。其余人经历一番苦战,皆是疲惫不堪,则围着他团坐下来,想听听交战的场景。

      当事人虽未置一词,赶回来的弟子与长老们却已七嘴八舌地嚷开了。他们之中有的隔得极远,最近的无非是护山大阵中那些弟子,可当时温子宁与魔王立在云端,仰视角度模糊不清,紫气缭绕,水雾遮天,又是夜色深沉,各人从各自方位望过去,所见的景象大相径庭,谁也说不清完整的一幕。

      一开始,有人高声说道:“是那只独角鲸救了我们!水幕铺天盖地,将大片的蝙蝠全都吞没。”

      “不对不对,是‘老爷’!”另一人急急反驳,“是‘老爷’超神的水系法术挡住了魔潮……”

      后有人道:“我看不是,你们没瞧见,那魔王放出一条火舌,马上就把水幕烧烬了。二人交手,‘老爷’连一招都没撑下来就被击飞出去,后来还是子宁兄冲上去把他救下来的,你们忘了?他刚刚才把‘老爷’”放在这儿。”

      “哦对对对对对。”一片恍然大悟的随声附和。

      这时,某个素来好面子的外山长老捻着胡须,插嘴道:“老夫可是从山门一路杀来,沿途斩却妖魔无数,怎么不算是救了梨园派呢?”

      人群中立时响起一阵鄙夷的嘘声。

      “谁问你了?”

      正在这熙熙攘攘,众人各执一词弄不灵清之际,一声宏亮如大喇叭般的扩音骤然响彻整片广场——

      “我看清了!”

      谁?
      众人齐齐循着声音来头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不高不瘦,长相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群当中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偏偏有一个极具标志性的特点:嘴巴大。

      方才在与魔族的激战中,此人所驻守的阵脚只有他孤身一人,虽是外山弟子,却没有随波逐流逃走,而是坚定不移,稳坐钓鱼台。他所驻的位置极佳,离云层不过数丈,对着空中那盏宫灯光源的角度,顺光而望,正正好让他看到了从玖拾杀来到蝠魔君被刺的全过程。

      此人正是宋大嘴。

      他嗓门亮堂,口齿利落,绘声绘色地从头讲起:“只见‘老爷’逆流而上,唤出一头独角鲸,踏浪而来……”
      众人起初还半信半疑,可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又与各人自不同角度所见互相印证,层层呼应,能够拼出一幅完整而连贯的画面,渐渐也无话可驳,足以服众。
      临末了,他又道,“……最终蝙蝠将他二人笼罩其中。蝙蝠散开的那一瞬,我看得真真切切,那魔王被子宁兄一剑刺穿胸膛,当场化作一缕血魂,落荒而逃。”

      众人总算是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群情振奋,欢呼不已,镇守山门的弟子们正要涌上来将温子宁抛起庆功。他们刚刚靠近,还未碰到他,温子宁却忽地生出一股无名火,喝道:“别碰我!”

      他们的手停了下来,似是有些许顾忌。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冷静道:“不必管我,玖公子受了重伤,先将他送回去将养要紧。”

      旋即,那些手重新听话地动了起来。有的抬走了伤者,有的清扫尸首,有的则去修缮阵脚,各自散开,各行其是。

      向信荣见人群渐渐离去,这才走近了些,端端正正地拱起双手,郑重地躬身道:“温子宁……我代表梨园派,以及所有守山弟子,向你在此谢过了。”语毕,竟是单膝跪下,这铁塔般的八尺男儿,脸上燃着两缕泪花,坠落下来,他嘴唇翕动,低头凝视着膝下尘土,喃喃道,“燕城,守住了……”

      远处,敬亭翁及沈凌云白煞二人蹡蹡御剑归来。白煞衣袍凌乱,一脸不甘,忿恨道:“可恶,我们追去的那条龙,居然只是个幻影分身,把我们俩耍得惨了!”

      沈凌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少说不相干的,不嫌丢人么?”

      “二位慢些再吵,如今快快去救人吧……”

      待三人赶到护山大阵时,群魔已然退散,满目疮痍之间,弟子们正忙碌着收殓残躯,白煞从旁人口中听罢前因后果,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想不到子宁这孩子,关键时刻竟没掉链子,属实是烧高香了,也不知他是怎么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总之便是稀里糊涂成了拯救梨园的大英雄,如此一来也好,兴许可以不受审判之苦了吧。

      他暗自庆幸着,谁料敬亭翁依然不依不饶,正色道:“一码归一码。他击退魔族,固然有功,却不能不接受审判。若是不审,那我顺洲王法何存,天理何在?绝无此理!就算将功折罪,这审判也无可避免!”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让温子宁吃些苦头,好替自己先前在殿上出的丑找回几分颜面。

      白煞差点脱口而出:“……你他娘的……”(我草你妈!)

      “怎么?”

      “不必审判了,我说他无罪。”

      忽然,一道镇定自若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那声音透着威严之色,清越朗朗,又带着些许明媚春风,刚柔并济,音色姣好,如昆山玉碎。

      敬亭翁振振有词,说到兴头上,头也不回便道:“你?你是何人?就敢如此笃定,未经审判就说他无罪?今天就算是商君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目光,待定睛一看,对上一张阴沉沉的脸,便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来人身着黑底龙绣宽袍,绒暗金流纹如游龙浮水,颈间团着一圈黑绒,手中折扇轻摇,将脸庞半遮半掩,端的是一派从容不迫的诸侯风仪。他并不恼怒,露出半张含笑的脸,半调侃道:“说啊,接着说,我来了,又如何呢?”

      敬亭翁颤巍巍地恭敬拱手,身子沉得比脸色还低,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袖间:“老臣老眼昏花,不知宗主驾到,失敬,失敬。”

      “啊哈哈哈哈哈,这就完了?你不是说要接着审判么?我倒想听听你的想法。”

      “宗主莫要再取笑老臣,既是宗主所言无罪,那自然……便是无罪的。”

      “哦?”商昭将扇子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方才不还说,就算是我来了,也得审么?如今我真来了,你倒撇得比谁都快……看来,你也并没有什么原则嘛。”

      敬亭翁一直保持着双手抱拳,恭敬行礼的姿势,不曾懈怠,可交叠的指节已微微捏到冷汗沁出。他本是顺洲皇室之臣,效忠于司马家,来此梨园派做长老,名为辅佐,实为监督,本不该这般轻易让步。可这位宗主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不露面,便始终未能摸透商昭的脾性。

      此番之所以要与沈凌云唱反调,实是受了司马妄的胁迫,不得不做做样子。

      他一生善于明哲保身,深知任何时候都不该与权力人物正面交锋,如今猝不及防地撞了个当面,他心中那杆秤便立时偏了方向,此时唯有恭顺退让,方能保全自身。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商昭身形一侧,从暗处中带出一个人来。

      敬亭翁回身抬头,看清来人后愣了一瞬,震惊当场,难以置信地脱口道:“这不可能。”

      “哎呦喂……可憋死我了……”那人扶着柱子,脚还没站稳,便忍不住呕出一口令人不适的秽物,慌忙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连连赔罪,“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过去,那人竟是已死的老汉,便开始议论起来,声音不小。

      缓了一会,老汉被所有人看的浑身不自在,有些恼羞地对商昭埋怨道:“商君,你拉我到这儿来就为了让人看我?”

      商昭赔笑:“老伯伯,莫要生气,一会儿还给您送回去,再送你一百石粮食,和一头拉磨的驴,您看怎样啊?”

      “哎呦,我说我本来就不想来,是你说什么能解一桩冤案,我才好心跟你跑一趟。你们梨园派在村里早没信誉了,多少年没人搭理你们,我还肯信你。我人到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冤案呢?”
      老汉愁眉苦脸,颇有些待不下去,转头就走:“我不要你的粮食,也不要你的驴,我乘你的剑头晕得很,我自己走回去罢。”

      商昭则忙不迭托着老汉的手:“您瞧,您这一现身,冤案不就自动解了么?别急别急,我拖您回去,保管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家……”
      两人的身影一瘸一拐渐渐远了。

      白煞肘了肘一旁的沈凌云,道:“所以,你一直都不替子宁辩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

      沈凌云:“……”

      白煞见他这副反应,心中已明白了大半,登时急得跳脚:“你早知道他是被冤枉的,竟还由着这罪名扣在他头上,让殿下一个人承!我揍死你!”说着,他也不顾场合,伸手便朝沈凌云肩上推了一把,骂骂咧咧地动起手来,引来一片吃瓜群众。

      这场景落在满场梨园派弟子眼中,简直是一大奇观:身为家仆,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沈凌云拳脚相向?不要命了?更奇的是,他可是冷面阎君啊,居然打不还手。

      “欸,你说,凌云长老和那位,还有子宁兄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别管那么多,吃瓜就是了,今夜的瓜真是又多又甜。”

      “吭,你说得对,不过得活下来才有资格吃。”

      “……”

      敬亭翁只得在一旁硬着头皮当和事佬,然而白煞却是连他也要一起揍的:“要不是你个老东西非坚持要审,我们家子宁何至于受这许多窝囊气!!”

      敬亭翁不敢再劝,灰溜溜地安排弟子清扫战场、修缮各处去了。

      “都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而自从那一剑刺出之后,温子宁这一夜整个人跟丢了魂般,怅然若失,魂不守舍。他听不见周遭的嘈杂,也无心在意旁人如何议论他,甚至对于白煞的呼唤都有些置若罔闻。他艰难地站起身,怔怔地穿过人群,脚步虚浮地向前走着,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口中自顾自地低喃着:“流明……流明,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

      “子宁,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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