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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亡灵2 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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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去,跨过一道鸿沟,整齐的修士墓群便迎面铺展开来。然而当温子宁放下背上流明,往山腰上远远这么一望时,眼前一幕却让他震惊万分。
此刻的墓园已不是荒冢的模样。碑林间的魂灵密密麻麻,皆朝同一方向涌动,或持符作法,或拔剑相向,另有不少相互缠斗,混战成一片,强大的鬼气翻涌如浪,层层叠叠朝山顶方向挤压而去,像是在布某种阵法。也有不少互相缠斗的亡魂,彼此厮杀不休,成片的嘶喊声在山间回荡,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忙乱。
此处的修士之灵确实比先前那群乱葬的百姓要强悍的多,他们非但可以到处游走,甚至神情与动作也几近活人。
这些魂魄不能对活人造成伤害是事实,但流明的这个术法竟让他们以一种死灵形态“活”了过来,可以对其他鬼魂造成实打实的伤害。
温子宁还未及站稳,一名红衣修士已驾着符光御剑而来,直勾勾冲向他。他仓促召出凌霜,挥剑砍去,剑锋穿过那鬼的身形,如风掠烟尘,只掀起一阵虚影,魂灵身体又恢复如初。
他神色凝重,如临大敌,正愕然间,那亡魂已飞速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回头再看时,那鬼径自冲向身后另一名闭目结阵的修士,抬手一张符咒贴去,轰然引爆。那修士未及防备,灵体寸寸碎裂,化作一团鬼气,如烟归骨,沉入墓中。
杀完这个,红衣修士又持符咒冲向别的修士杀去……
温子宁此时已是彻底懵逼的状态,虽然那魂灵未曾伤到他分毫,但是一只亡魂引爆另一只亡魂这样强烈的震撼,他也是头一回见到。
他定了定神,又四下扫了一圈。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至少在半山腰处,相对于这片庞大的修士冢来说,这些红衣修士的数量很少,还有几个零零落落的黄衣修士,伙同他们一起,在阵法中穿行,不顾一切地破坏着其他修士的魂魄。
温子宁判断他们应该是出自同一个宗门,因而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都在造反似的屠杀别的散修?总不可能生前也是如此吧?”
流明被他背了一路,歇过劲儿来,正蹲在地上舒活筋骨,揉着发麻的膝盖,疲惫消了大半,略一思忖道:“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你不是懂鬼吗?你讲讲呗,是什么驱动这些鬼灵做这样的事?”
“人死后化作鬼魂,做的都是生前未尽之事。那些遗憾太重了,重到化成鬼灵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弥补。鬼不知道自己生前未能完成,只是那股执念太过强烈,驱动着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
温子宁摸摸脑袋:“什么执念呐?杀自己人就是?他们的敌人不是魔族么?”
“哥哥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方才那只红衣修士,正巧就是在他们正前方现身的。这种鬼魂以墓为巢,只要找到他安身的那块碑,便能追踪到他的行迹。而放眼望去,并不是每块碑前都有鬼灵的,也许是跑出去游荡了,也许是被暂时击散了。
温子宁无法凭借墓碑上的寥寥数言就直接判断哪只鬼属于什么宗门,毕竟他对其他洲的宗门服饰不甚了解,在前方列列墓碑中摸索许久,依然毫无所获,不时还得受这些小鬼们的白眼。
有一回他不小心踩上了某只鬼魂的坟头,本来盘踞在碑顶上空布阵的鬼似乎有了意识,猛地睁开眼,宛若恶煞的天王般盯着他,仿佛对方侵入了不该踏足的属于自己的领地。
温子宁忙道:“抱歉抱歉,不是你,借过一下。”
不过那只鬼也十分识相,未曾计较,仅仅是冷冷瞪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又自顾自地摆起手头的法术了。
流明跟在他身后道:“哥哥不急,一会儿他飞出的鬼气散了,还得再回来。”
“得,又是白费功夫。”
果不其然,半晌后,那只红衣修士在外边杀了一圈,鬼气皆尽,魂灵飘飘忽忽地将要消散之际,总算御剑折返,轻车熟路地穿行而过,最终停在一座空荡荡的墓前——周围既无鬼气,也无其他魂魄的一块清净之地,随即身形一敛,钻入碑中。
温子宁专门盯着他,见到此情形,挥了挥手:“快,我看到他回来了。”两人紧随其后便来到了那处墓碑前。
只见那碑上写着:
“西梁苍狼门……戈洛。”
“嘿?你看看,我记得这个宗门的大部分修士都葬在更靠近山顶那一片啊,怎么这儿也有?”
话音未落,那只鬼已经从墓碑里汲取满了鬼气,霎时又钻了出来,魂体凝实,目光如电逼视着他们,呵斥道:“你是何人?”
此刻温子宁才算真切感受到这只鬼灵的气息之盛,他体态凶猛,肌理魁梧,想必是以体修出身的将士。
他一时被那凶神恶煞的气场镇住,竟忘了该如何接话,正欲开口,却见流明已先一步上前,挥手一拳砸在了墓碑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力,震得缕缕暗色灵力渗入石中。
这动静将鬼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流明脸上已有几分愠色,大怒道:“尔等宵小之鬼,安敢如此同你们的主人说话!是我们将尔等召唤出来,再敢不客气,小心让尔魂飞魄散。”
那鬼闻听此言顿时登住,鬼气波波颤抖,凶煞戾气尽数收束,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恭敬道:“戈某不知主人到此,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温子宁心里暗暗感慨道:还是得自己召唤出来的鬼才好说话。有了流明撑腰,他自觉有些飘飘然起来,理直气壮了许多,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他扬眉吐气地道:“我且问你,你为何要杀你的同道?”
那鬼环顾四周,见二人周身泛着一股强大的正气,使周围游魂不得近身,微微惊了一下,而后缓声道:“他们听信魔族的蛊惑,要献城投降,我等须阻止他们。”
“献城?怎么个献城法?”
“这燕城之中,本来布置有强固护城阵法,各宗门散修镇守其大大小小的阵眼。萧将军已带领他们抵御住了多次侵袭,魔族久攻不下。可不知用了何种计谋,竟使得镇守其阵眼的各路散修先后叛变,我们到此地时,只剩萧将军的亲兵等少数修士还在苦苦支撑,待我们会于一处,那群散修竟然把我们当成敌人,团团围了起来,布阵要把我们也一并剿杀……”
“等等等等,你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温子宁听得云里雾里,这人不也是燕城里的散修么?怎么还分出个“我们”“他们”来?
那鬼昂起头,目光灼灼,带着一股凛然的自傲,道:“我们属西梁门下,商君带我们千里迢迢奔援此地,以救燕城之围,现魔族已大多被我们击退,胜利近在迟尺!”
话音刚落,温子宁明显感觉到,那鬼魂的记忆仿佛困在某个片段里循环,到最后关头便戛然而止了,无法触及真正的结局。因为事实是燕城覆灭了,所有人尽数殒命于此,但他此刻却说“胜利近在咫尺”。大概这鬼灵和云眉的那个狐人魂魄一般,只有一半的记忆,另一半或是消散或是丢失了。
没等他细细琢磨,突然一只鬼气横生的冷箭袭来,径直从他的背后穿出,一箭便射在了面前这只红衣修士身上。只一瞬,这魂魄便如烟般溃散,鬼气钻入了墓碑中,任凭温子宁如何使唤,也出不来了。
“哥哥,他鬼气暂时用完了,我们去找别人问问吧……”
温子宁此刻心中压着一股无名火,他的心情复杂极了,虽然他知道这些早就是亡魂了,再无生命,消散也无非是回归墓碑,但是对话到一半,就像被人截断了话头,让人不上不下的,越想越不痛快。仿佛就算是“主人”在场,也保不住这些鬼们不互相残杀。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也学流明似的一拳打在了莫须有的墓碑上,那鬼气没啥事,反倒把自己的拳头砸疼了,低低嘶了一声,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阵小鬼的嗤笑。
……连鬼也欺负本宫……
他做不了什么,不代表流明做不了什么。流明默默记下,捻指念咒,将那枚符纸往地上一按。灵虫四散入土,不过眨眼之间,方圆数丈内所有游荡的小鬼尽数消散无形,连鬼气都未留下。原地只余几只幽幽发着蓝光的灵蝶,宛如饱吸了鬼气,扑棱着翅膀飞回流明腰间的乾坤袋里,而那些墓碑也干干净净,再无半分灵息。
既然鬼不听话,那便让它消失。敢违逆主人的,便叫它魂飞魄散。
“哥哥,”流明轻轻拉过温子宁红扑扑的手,低头瞧了瞧,心中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涩。他本想做些什么,但似乎不太敢,只指腹抚过那块发红的手背,放到嘴巴前吹了吹,“弄疼你了……”
“怪我不修正道,不会治愈之术……”
“行了行了,连皮都没破,至于这么扭扭捏捏么?”温子宁撅了噘嘴,他虽嘴上嫌弃着,却也没把手抽回去,任由他吹了一会儿,方才心底的闷气便全撒了。
“再去找别的鬼问问吧。”
这回他小心收敛了许多,也不再贸然踏足谁家的碑顶了。他在众鬼之间穿行寻问,一路问了七八个不同门派的亡魂,得到的答案虽然大同小异。
“西梁门的那群修士,哪里是来增援的,分明是要抢占我们的风水宝地!”
“攘外必先安内,魔族不足为惧,商昭带来的那帮正规军才是最可怕的……”
说这些话的鬼们,大多都是身着花花绿绿各式宗门服的散修,他们和百姓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神情正经,动作自若,甚至衣服都几乎未曾有法术伤损,更别谈什么死状,身上几乎没有半点惨死之像。
所以他们怎么死的?
被问到的修士转了转空洞的目光,没有回答。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温子宁边走边问,依旧一无所获,因为这些鬼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仿佛比下头的那些百姓还冤,莫名其妙就暴毙了。
正往东侧走时,又撞见先前那几位显眼夺目的黄衣修士,他们头戴赤缨兜鍪,额前勒一道玄色抹额,身着翎羽甲,披明黄锦披风,腰悬横刀,破军杀将,威风凛凛。
温子宁截住那鬼,转过头来,吃了一惊。眼前一幕令人骇然,别的鬼好端端的,此鬼却是死状极其惨烈。脖子上一道明裂裂的贯穿伤,使得脑袋和身子几乎完全分离,只留下一点儿皮藕断丝连。大概是死前脖子上涌出的鲜血糊满了整张脸,污得面目全非,只露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双眼,瞳仁里还残留着生前的杀意与不甘。身下也不成样子,腹部几乎是镂空的,肠子晃晃荡荡的挂在外面,完全是被锐器所伤。
这位仁兄,死的好惨……
他看得眼睛发颤,正了正神,继而问起散修与西梁门之间恩怨之事。
那鬼正挥刀劈散一只游魂,见到温子宁,大概是被其一身正气所慑,他的杀伐之气竟敛去几分,连面相都柔和许多:“小友可是来助守我燕城之仁人义士?”
“这些人皆已走火入魔,不听家父劝告,以至于此,不过只要扫清这些渣滓,燕城还是守得住的……小友,吾尚有要责在身,不多言了。”说罢,这黄衣修士又提着长刀,双腿健步如飞地往其他阵地杀去。
“哎哎,你别走啊……”
温子宁没叫住那鬼,却见另外三只鬼与其会作一处,共同杀敌。那三只鬼,死状亦是一个比一个惨烈:其一未着铠甲,满身瘀伤,似是被钝器活活殴杀;其二颈间勒痕深陷,皮肤肿胀发白,面目浮肿,应是溺亡;其三面若焦炭,身首尽焚,只剩一副黑黢黢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