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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亡灵 46 ...


  •   两人便依着引路符往回走,走了一阵,兜兜转转,竟又绕回了山腰那片无字碑处,而不是方才追黑衣人时到过的山顶。温子宁看了看天色,想着从这儿顺着山门原路返回,正好能赶在入夜前回到土神庙。这一天的活虽未尽,也差不离了,便没有多做停留,只想尽快离开这叫人不安的荒山。

      他正低头看路,流明忽然开口:“哥哥,想不想玩点有意思的东西?”

      温子宁停下脚步,手中持着的引路符箭头未灭:“什么有意思的?”

      “比如说,捉鬼。”

      你是钟馗啊,还捉鬼呢。

      温子宁听完就想翻白眼。且不说他们打不打的过鬼,连看得见看不见都是个问题,又何来捉鬼一说?况且,他甚至被这一路的鬼叫扯得耳朵都发麻了,虽说不像最初那般惊惧,不过这种感觉还是让他犯恶心。

      他直摆手,加快了脚步:“算了吧,你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万一召出来个厉害的修士鬼魂,你你你……搞死我算了。”

      流明却不肯罢休,快步追上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央求道:“求求你了哥哥,我在魔界学到一种修法,专门可以召出鬼魂,汲取其灵气,对我们修炼乃是大有益处呢!”

      温子宁一把摆开衣皱,转身骂道:“嘚七嘚八搁这瞎嘚,上课不好好听讲……”他本欲伸手指教训人,又想起云眉的教诲,硬生生收了回去,转变成叉腰姿势。
      许是自己没有对方高,他觉得这样还不够有气势,于是又往旁边一块略高的土坡上站了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正经的师兄。

      “师父说过,灵气是天精地华,吞灵吐纳入法心,才是修道正途。鬼身上要是真的生了灵气,那还能叫鬼?早成精成怪了。你说的那些怕不是死人身上的尸气、鬼气吧?”

      “师父讲的是正道嘛,当然和这魔道不同啦。正道度化不了鬼身上的鬼气,魔道却可以强行将其驱散。鬼气散了,剩下的自然就是正气啦。”

      “一派胡言。”

      两人你来我往地又辩了几句,流明也不争,只笑着软磨硬泡,末了,又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腼腆道:“这样吧哥哥,只要你答应我,回头我就替你抄完《诗经》,怎么样?”

      闻言温子宁眉头微微颤动。啧,这倒是个不错的条件。那一百篇抄得他手都快断了,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他绷着脸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松了口:“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一天到晚魔道魔道的,早晚要毁在你小子手里。

      “好耶!”

      说干就干,流明就地盘坐,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道暗红色的符纹,双手结印,而后将掌中符印按向地面。下一刻,脚下泥土轻轻翻涌,钻出些指尖大小的荧蓝灵虫,如碎星浮游,它们飞到流明身上,不知从哪儿带出来符纸碎片,再攀上碑面,聚成团团鬼火,随即顺着石缝蔓延开去,从基座自下而上燃起一簇簇幽蓝的火焰。
      施完法,流明脑袋一沉,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变得不省人事。

      不久,碑上火光一颤,鬼火化作半透明的模糊人形,静静立在碑前。

      “哇呀呀。”第一次真正见到鬼的实体,温子宁多少是有些害怕,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轻。

      只见每座无字碑坟头,牵牵绕绕地盘旋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鬼。有的“鬼气”旺盛,灵体便强壮些,能显露出四肢躯干,这还算好,勉强有个人样。但有的鬼气惨淡,支离破碎,虚虚幽幽的一点儿也看不清楚,甚至就剩一个头,孤零零地在地上打着滚儿。

      此中男女老少,应有尽有,姿态各异,大多都是还保持着逃命的架势。
      温子宁后背发凉,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该骂还是该跑。但他很快发现,那些魂魄并不四处游荡,只是呆呆地立在各自碑前,目光空洞,呆若木鸡。

      这些鬼的灵体显形之后,空气中渐渐溢满了细碎的声音,那些原本隔着墓碑才能感知到的哀哭与低泣,此刻便真切地灌入耳中,大多也是完全听不清楚一句完整的句子,仅仅能模模糊糊捕捉到几个字眼。

      有一只狰狞血雾的面庞骨碌碌地滚到端坐着的流明旁边,嘴巴一张一合:
      “为……何……要……杀……我们……”

      温子宁赶忙拉起来昏迷的流明,翻手几巴掌下去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你见鬼去了?这都能睡?要死了你知道不?”
      他说完就想带着流明拔腿跑,可四周又都是鬼魂,他所见之处,半空飘着的……如何描述,圆滚滚的,可能是一只鬼的头吧……而脚下踏着的又是些无头灵体,密匝匝挤满了实在无处落脚。

      “你倒是醒醒啊……”

      他无语至极,只得站在原地,又托住流明的头,狠狠啯了两下脸,指望他对这阵仗能有什么说法。

      流明被他两巴掌拍得清醒了些,借着温子宁的手臂站起来,言语还在安慰:“哥哥不要担心,我说过的,鬼是灵体,伤不到人,而且他们也不会伤人,只是死的冤枉罢了。”

      温子宁站了一会,见半天那些鬼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来追他,心情好了大半。他壮了壮胆子,从地上引了一块石头,用灵力裂成八瓣,击向四方的鬼影们。碎块穿身而过,没有半点实体打击,那些鬼也丝毫没有被惊扰的意思,一如既往地该呐喊呐喊,该哭啼哭啼。

      鬼魂是不需要支撑点便能漂浮的。

      细看这些鬼,有些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在向神明祈佑;有些人身形斜立,胸膛朝天,脸上表情恐惧痛苦,宛若被当胸刺死;有的人则保持跑步姿势,如途中被法术击中般,程扑倒向前状;几对鬼魂或两人或三人,相拥对坐,头碰着头,大抵是死前也未能分离的亲人。这些模样,恐怕皆是这些鬼死前的瞬间之状,死后魂魄便凝固在此,再不改变。

      温子宁并不关心他们怎么死的,他只关心,流明这个咒,到底能不能吸取其中灵气,于是推搡着他的背部道:“行了,既然你把鬼魂都召出来了,你不是要用魔道汲取他们的灵气么,去吧,为兄答应了,你尽管动手。”

      流明努力地振动手中符纸,任凭他如何念咒,换了几种手势,召了几只灵虫在碑面爬了一圈,那种驱散鬼气,化为灵气的景象显然未能出现。他只得泄了气,垂下手,可怜巴巴地看了温子宁一眼:“哥哥……我错了,大约是法力耗尽了,吸不了鬼气了。”

      温子宁乜他一眼,没好气道:“哪是什么法力耗尽,分明是天底下就没有这等好事。你当你是魔王啊,能靠吸食死人魂灵增长修为?”

      话没说完,他又拉起坐在地上挠头的流明,此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我可提醒你,做之前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昂。回头那《诗经》,一篇也不能少替我抄。”

      “……”

      温子宁正欲离开这鬼影重重的山门,却忽而间见到有一具鬼魂的姿态出奇的安详,正因为此前见到的情形都是鬼哭狼嚎,要死要活的惨状,见到这具魂魄时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魂体凝实,面容低垂,目光温柔,双手微微拢在胸前,呈怀抱之状,衣衫半敞,像是正抱着一个婴孩,轻声细语地哄着。
      可偏偏——

      怀中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走近几步,想听那句魂魄到底在细声念着什么。

      “阿宝阿宝乖,不哭不哭了……”

      他恍然:这是一位孩子母亲。正常来说,即使是双人魂魄,他们要死也死在一块了,但是这位女子,手中不见其孩儿。

      “哥哥在关心什么?”

      “你看这个女鬼的样子,她分明手中怀抱着什么,我猜是个未断奶的孩子。但是怎么不见那孩子的鬼气?莫非那婴孩年纪太小,未能凝出鬼气?”

      流明沉吟道:“不会的。鬼气的凝实与否,取决于死者生前的灵气强弱。恰恰相反,刚出生的婴孩,天性未染,灵气反而最是纯净……”他环顾四周,找到几处例子,一一指给温子宁看,有些不过五六岁的小孩鬼,魂体确实比成人还要旺盛,而有些被裂了尸分了首的鬼,死的惨烈,则虚无缥缈,几近透明。

      温子宁正沉思间,冷不防女鬼忽然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温子宁心头一凛:“谁在说话?”他猛地抬头,正正四目相对。

      “鬼啊!”他后背发凉,本能地往后一跳,几乎要撞到流明怀里去了。

      身子刚倾斜一半,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稳,暗自骂了一声:满山遍野的不都是鬼么?自己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
      只是其他鬼都不会动唤,更没有一个会停下来看人的,这女鬼突如其来的一抬头,倒把他吓出了几分窘意。
      好吧,确实也是自己胆小。

      那女鬼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嘴唇还费劲地翕动着,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比其他鬼都要流利,口齿清晰,仿佛并未逝去:“我的孩子没有死……只是被人救走了。”

      温子宁怔怔地看着这只女鬼,有些出神。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美的面容,若非对方是一只鬼,脸无血色,幽光半透,他或许真能想起来。
      但眼下,他更纠结的是,这只鬼到底是如何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并且对话的。他定了定神,蹲下身,与那女鬼的视线平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女鬼摇摇头。

      “你在哪?”

      女鬼再摇摇头。

      “你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女鬼再摇摇头。

      该不会这鬼只会摇头吧?

      温子宁又问:“你是怎么死的?”
      他问这话时,显然是抱着答案的,只是测试对方是否能真的听懂。

      仍是摇头。

      一问三不知,便是一无所知了,刚开始听到的这鬼的碎碎念大约只是她生前执念的回响。他正打算离开,这时流明开口问道:“你怀中抱着的是什么?”

      女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我的孩儿。”

      流明又问:“你的孩子……死了吗?”

      女鬼答道:“不知道。”

      温子宁傻了,原来这女鬼分明是会说“不知道”的,怎会恁地离奇,自己问她便只会摇头。他有些恼,正要发作,却见流明不知何时又焚了一张符,让几只荧蓝灵虫衔着纸灰飞入碑中。
      “哥哥,是我考虑不周了。许是刚刚是我施法的缘故,她才或许未能听懂你的问题,你再问问试试?”

      温子宁这才将捏紧了的拳头放下,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死的?”

      女鬼:“……”
      她显然是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一时半会又开不了口,说不出话来。

      流明解释道:“这种鬼的魂魄,即便鬼气充足,也难以支撑他们说出很长很长的句子来……我估计是,这其中内情复杂,因而一句两句她说不清楚。”

      温子宁反问道:“这有什么说不清的,他们不都是被十八年前那场魔族入侵屠戮的无辜百姓么?”

      流明微微蹙眉:“以我对鬼魂的了解,或许并不全然如此,可能是一半真实一半虚假,真相却道不清楚。”

      那女鬼听了这话,神色有些许舒缓,竟努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极其认可此言。

      “你还记得孟婆婆说过,她不过也是道听途说,其中真假几何不得而知么?你若是想寻得真相,那可能还得多跑跑……”

      这可勾起了温子宁的兴趣,害怕是真的,但此事对于长久深处宫中不谙世事的他来说,新鲜也是真的,如果仅仅是跑跑腿,那倒还愿意,怎么着也比无聊的抄诗经要强,于是他道:“行啊,跑去哪能知道?”

      流明遥指山顶道:“这儿不是无名碑群么?我们扫墓的时候,越往上行,墓碑越整齐,葬的修士修为也越高,还记得么?”

      “对啊。”

      “鬼也是一样的,修为越高的人,他们变成鬼后,魂魄也会越强盛。到那时,自然不止能回答我们一句两句话了。”

      温子宁顿觉此言有理,二话不说,扯起流明的手:“走。”

      可这回,反倒是流明不乐意了,他垂下肩,颇有些讨饶的意味:“我头晕的很,饶了我吧哥哥,我错了还不成么?你明明知道,这法力用干了人就会晕头转向的……我,我要回去歇着。”

      诚然,流明发晕昏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当大幅度运法或作功,他表面上大约看不出什么气息波动,但内地里的法术损耗,终究是个谜。

      温子宁扑上来,猛地一拍流明肩膀:“没事,为兄背你上山。”

      “我不要。我不要。”

      “由不得你……”温子宁不由分说,俯下身子,弓着腿,双手往后一捞,便将流明两条腿轻轻松松的搭在自己腰侧,稳稳地背了起来。

      说来也怪,流明嘴上说着不要,却几乎没怎么挣扎,反而轻巧地往他背上一跃,连重量都收了几分。今时不同往日,若以前全凭体修,背个人走可能吃力些,如今有了灵力加持,背个少年自然轻松得很。

      “哪有你这样的,勾起了人家的好奇心,勾的人家心痒痒,事情做一半又想溜?想的美你。”

      夜风迎面拂来,流明趴在他肩头,忽然温温柔柔,细细绵绵地唤了一声:“好哥哥……”

      温子宁耳根倏地一热,仿佛更有活力了些,他没应声,只是双手将流明大腿向上拢了拢,牢牢箍在腰间,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山上跨去。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又觉冰髓飘来某种声音,带着极强的执念。
      似乎是那女鬼的声音:“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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