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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又逢君3 45 ...


  •   此怪是魔族无疑。

      温子宁召出凌霜,以寒气凝聚剑身,剑头遥指,霎时一道冰棱凝结射出。那道士也是反应极快,双手大开大合间,从袖口中飞出一串铃铛,在他身前摇摇晃晃,叮儿郎当地阵阵作响,竟将那道冰棱震得粉碎。

      先一发冰棱远袭只是试探,然而这道士已是破绽毕露,无需再留手。

      温子宁持剑纵身而起,趁其视线不备,破开空中冰霜的余雾朝其刺去,却见对方身形微侧,拂尘轻摆,如红掌拨水般,轻而易举便将剑锋卸力引开。他随即翻转手腕,剑尖回转,蓄势再攻。只见凌霜如寒月出水,自下斜撩而上,直取对方胸腹。

      “咣!!”又是一声清脆的嗡鸣。
      可叹,这一招同样收效甚微,只是堪堪削下一缕鬓前长发。
      那拂尘的尘尾不知何时已变得坚硬如铁,稳稳挡在剑锋之前。

      那人得意至极,带着半分挑衅,半分戏弄之色,眸光潋滟,朝他挑了挑眉:“你就这点本事?”

      他奶奶的!

      许是刚刚追了那黑衣人半天没追上,又受了这道士卦象的戏弄,如今竟被一个魔族当面嘲讽自己本事不济,换谁能受此奇辱?

      温子宁顿时怒发冲冠,招法也随之紊乱,他转变了凌霜剑势,由原本的灵活挑刺转为大开大合的劈砍,剑风所过之处,草木倒伏,碎石飞溅。

      道士依旧不紧不慢,或侧身闪避,或后仰让锋,或以拂尘轻点卸力,以柔克刚,始终未被伤及分毫。但他只守不攻,似乎有意要试探他的武术与身法如何。

      战了半天,温子宁依旧讨不到半分便宜,眼见对方还要边打边挑衅,时不时吐吐舌头:“再来,再来!”

      这把他惹得又急又气。

      欺人太甚!怎么砍不死你,怎么砍不死你啊!!

      看来,寻常武功拿不下此贼,只得试试法术。温子宁忍无可忍,索性将凌霜向上一抛,化作法器冰羽,双手结印,口中默念道:“霜华寒界,开!”

      霎时间,一道结界以冰羽为中心,骤然扩散,冰蓝色寒芒如大雾般漫过方圆数丈之地,草木石灰尽皆凝结薄霜。
      不过瞬息之间,结界已成,将那人退路全封。此种结界,有封冻抑法之效,所有敌方的行动与施法速度都要迟滞,施法效益也要大打折扣。如此一来,形势再行反转,那人也渐渐招架不住,欲脱离结界,却又需抵挡面前攻势,顾此失彼。

      “你还想跑?”

      温子宁再唤冰羽,施法凝出数十根细长锋利的冰刺,悬在他头顶,蓄势待发。旋即,他五指向下一挥,冰刺便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着那道士追去。

      道士这才真正收起闲散之态,刚开始还有力气闪身躲避,可之后几次试图突破结界,皆被结界外围的冰霜之壁挡回,渐渐体力不支。
      无奈,他只得召出铃铛结出一阵御守屏障,将大半冰刺震碎拨开。那铃音的屏障是随着道士的呼吸一阵一发,并不能持续生效。可只要温子宁法力未干,冰刺便源源不断,连绵不绝,总有几根突破屏障,将他逼得左支右绌,喘息不及。

      最终,一根冰刺趁着他换气的间隙,不幸穿透他的左肩,鲜血立时便洇红了道袍。
      道士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随即苦笑,猛地大挥衣袖,使出招“金蝉脱壳”,整件道袍从他身上脱落,在半空中迎风臌胀起来,横亘身前,暂时抵挡了所有冰刺。而他的本体则从袍底钻出,化作一只雪白灵狐,四足轻盈踏上结界边缘,纵身跃起,从冰霜之壁的缝隙中脱身而去。

      白狐落地打了个滚,又摇身一变,变成一袭紫袍的年轻女子,伤口全无。她拍了拍衣摆上的冰屑,朝温子宁笑着摇摇手:“我错了,殿下,下次再也不逗你玩了。”

      温子宁正要再次催动冰羽,闻言定睛一看,愣在原地。

      暮色中,那人的面容逐渐清晰。狐耳,红裙,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正带着几分促狭地瞧着他。

      竟是云眉。

      他撇头乜了流明一眼:怪不得你不帮我,是不是刚刚早就发现了来者是谁?

      流明双手点点,仰望天空,吹着不着调的口哨,仿佛刚刚发生的打斗他啥也没看见似的:“嗯?怎么了哥哥?需要我帮忙吗?”

      懒得理你……

      温子宁收起凌霜,那股咬牙切齿的杀意顿时消散了大半。毕竟云眉是助他们逃出魔窟的恩人,他不好再追究什么,只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云眉指尖凝出一根细如游丝的白线,正是先前拴在流明锁骨上的那根白追思。“即便取了,他身上仍是会留有印记,我顺着它就找来了……”
      “倒是你们……你们可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里,还能是哪儿?不就是昭日山的修士冢么?

      云眉冷哼一声:“你们已经半只脚踏入魔界了!你们两个,好好的梨园山上不待,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温子宁反倒觉得她这话说得稀奇,比起当初误打误撞闯进的魔界,那吃人的独眼魔,和幽冥河无数的妖魔鬼怪,这昭日山怎么看都算不得多危险。

      他不知如何讲起此事的前因后果,便先答道:“我们来这昭日山上扫墓,看见山顶有个黑衣怪人,不知在做什么,瞧着不像善类。但我们一上去,他见了我们立马就跑……他一路跑啊我们一路追啊,追着追着就到这儿来了。你不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见着那黑衣人没?”

      “未曾见过,这一点不重要,话说你们为什么要到这个昭日山上来扫墓?”

      于是,温子宁顺着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魔界出来后,讲了他是如何遇见玖公子,商昭的梨园派入门条件是如何如何令人讨厌,中间的灵犀试与拜师一笔带过。到最后接任这个委托,权作梨园派的最终考核,只要顺利完成,便能参加后续的戏曲盛典,见到神器了。

      云眉了然,点点头,道:“那我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了。”

      温子宁忙问:“是谁?”

      云眉卖了个关子,她慢悠悠地将先前战斗时候打翻了的桌子扶正,又把散落在地的签卦、龟甲铜钱一样一样地捡回来端端正正摆好,盘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道:“来,子宁,流明,坐下慢慢说。”

      温子宁哪有心思与她闲话:“你来找我做什么呀?我们可没工夫和你闲聊。”

      云眉有些不悦道:“你可还记得你应允我的一桩事未曾完成,怎么?到了梨园派只顾寻欢作乐去了?就连这一点小事也不肯施舍于我?”

      “……”

      晕,还有这遭事……

      温子宁瞬间自惭形秽,答应别人事却不能做到这是最令人所不齿的,他一贯如此。他觉得自己可真是被冤枉了,寻欢,何曾寻欢?与谁寻欢?作乐,也无非是苦中作乐,貌似自己的罚抄诗经多少篇都还没有抄完,整日里忙里偷闲,然而偏偏就是把狐仙主的这一桩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这才想起来,那日在仙主观结界中,自己曾应允云眉,到了顺洲,会为她寻一位木灵师,此人手中有狐人的半边魂魄。主要还是由于云眉没和他签契约,只是口头承诺,一时搁下便忘怀了。不过,太子一言九鼎,口头承诺也得作数。

      但是他摸摸脑袋又想了想,恍惚记起云眉曾说过那位木灵师会自己找上门来……如今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也没见有哪位木灵师登门来寻他啊?
      云眉悠悠道:“我要找的这位木灵师嘛,唤作凌云。”

      啊,凌云长老啊,那是他师父,见一面又有何难?好说的很。
      由此,温子宁当即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云眉姐姐,你早说啊。凌云长老正是我在梨园派拜下的师父。你若是想见,等这次委托回去,便能见到。简单得很!”

      “哦?有意思,凌云还真收你为徒了?他当真受得起你做他徒弟么?”云眉亲切道,“但有一说一,他的法术确实教得不差,也是我们子宁底子好。”

      一番话将温子宁夸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心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本就该如此,但这话听起来却像是云眉本就认识沈凌云似的……

      云眉话头一转,道:“可惜,我还是无法得见凌云,他与商昭在此山上下设下层层阵法屏障,为的就是防止魔族进入,我若强行闯入,只怕灰飞烟灭。”

      “他要是不肯见你,我总不可能把他带出来吧?”

      “这个倒是不急,不久就有机会得见了,到那时候,望你好言劝他,望他不要因我身份避而不见就行了。他跟白煞不同,此人轴得很,一根筋。”

      这个评价可谓是十分中肯公道了,沈凌云“冷面阎君”不愧名声在外,若云眉与他是旧识,仍这样说他,可见不是虚名。只是,自己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徒弟,又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能左右得了师父的决定呢?
      “不敢当不敢当,凌云长老只是看我有天赋,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云眉笑道:“有些事你日后才晓得,你只管踏踏实实办,就一定能成。你也不想想,那个冷面阎君这么多年不曾收徒,凭什么偏偏看上你?难道这许多年来,连一个比你更有天赋的人都没有么?”

      或许,是看在玖拾公子的面子上?或者师父白煞的面子上?

      不对,沈凌云向来是不近人情的。想不清楚。

      温子宁索性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对了,云眉姐姐,你说你知道那黑衣人是谁,那他到底是谁呀?”

      “他呀——”云眉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是商昭呐。”

      什么?他居然是商昭?!!

      在温子宁的印象里,商昭理应整天寻欢作乐,呆在某个不知名戏台听曲赏戏,对燕城世事不闻不问,活脱脱一个昏庸之主,想不到他会来此。

      “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云眉道:“商昭每年戏曲盛典前夕,都会来此祭奠他的联袂,那位将军萧起,以及无数葬身于昭日山的,他从苍狼门带来的弟兄们……”

      “你方才说,你觉得梨园派入山门的费用太高,是坑害穷苦百姓?”

      “是啊,这不是明摆着么?”

      云眉语重心长道:“子宁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在宫里待得太久了,从未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里看过……”

      “想这衮衮人间,碌碌燕城,每家每户都戏曲未断,我问你,他们吃的什么?住的什么?”

      温子宁忆起那日初入燕城时的景象,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日夜笙歌,锦绣繁华,人人衣着光鲜亮丽,灵修之风盛行。再比比昭日山脚的村户,还有土神庙的那些人,确实相去甚远,仿佛相存于两个世界……
      他犹豫道:“可我也记得……那日玖拾发灵石雨时,大街上几乎每个人都在抢啊。”

      接着云眉便抛出一番灵魂拷问:“你也知道那是灵石雨。我且问你,寻常百姓,他不修法,用得上灵石么?他又怎么认得‘老爷’?”

      原来,所谓的燕城百姓,并非是真正的“平民百姓”。他们大多是后来迁来的或世家子弟,或名门修士,也如同几十年前一样,看上了日月山头旺盛的灵气,慕名而来定居于此的一群散修。而当年山头上的百姓,早就在城破时死尽了,哪还有什么本地人?……就剩昭日山脚下的那些村民了。

      “魔族血洗燕城之后,人人避之如避瘟疫。商昭以‘車’法器为诱,年年借戏曲大典扬名,才赚得多少修士重新来此聚集。为筹建山门,培养宗门,出此下策。但,骗的都是些花花公子们的钱,这是件好事么不是?”

      温子宁听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他自己就是云眉口中的花花公子,他揉了揉太阳穴:“非要骗人钱么?”

      流明在旁边听了半晌,此时插了一句公道话:“云眉姐姐说错了,哥哥也说错了。这法器是真的,何来诓骗一说?在那些富家大族看来,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

      温子宁总隐隐觉得这其中还有哪里不对:那些少爷们若是久居于此,常年受商昭“盘剥”,若后继未能得到家族支持,又在梨园派学无所成,最终便着了魔般,堕入戏中无法自拔,沦为燕城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这一茬茬的韭菜,割了又长,换了又换。

      “商昭也是临神境的大法师,最擅结界与御守之法。若不是他镇守于此,燕城早已复入魔族之手。对于固守那件神器也是如此,你真当外头那些宗门的人只是来走走过场,看看热闹的?他们心坏得很,年年惦念夺走这件神器,却从来未能破阵……”

      她望着温子宁脸上渐渐生出的忧虑之色,似乎意识到什么,沉默片刻后郑重道:“法器之事,我云眉定会助殿下一臂之力。”

      日头渐落,原本计划的一天扫除昭日山显然没能完成,但经此奇遇也并非一无所获。

      温子宁欲支走流明:“我还有些事要单独问问,你能不能……闭着耳朵不听?”

      流明怯怯问道:“哥哥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当然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能听。”

      “好吧。”流明乖乖地站远了,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温子宁这才凑近云眉,窃窃私语,将长久以来心心念念一事向她道出。他没抱多大希望,只当是试一试,不曾想云眉听完,竟是了然于心:“我知晓此法,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说着,抬手抚过子宁胸前的冰髓,将一道灵法打入其中,“我封了一道‘醍醐灌顶’,届时你便自能领会此法。”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云眉唤出乾坤袋,将一应签卦等物件尽数收回囊中:“时候不早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该回府了。你们也早些回去罢,这次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哦,殿下。”

      温子宁还有一事不明:“云眉姐姐,你刚才那几卦,是有真本事还是有意耍我?”

      云眉抛了个媚眼,嘴角微扬:“你猜——”转身,便化作一只白狐,三两下钻进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

      “喂!”

      真是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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