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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又逢君2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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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宁又仔细听了会,这才后知后觉松了口气:“害,这不是孟婆婆的声音吗?怎么传到这儿来了?”
那丝丝缕缕的戏腔又持续了半晌,终于被山风揉碎,散在荒草与墓碑之间,渐渐淡去。温子宁索性也不再理会,一心想着想着赶紧把今天的活计做完。可当他一块接着一块地查看下去,把这山门附近一圈横七竖八的小碑都扫过一遍后,很快便发觉了问题:
初入山门的这片山腰,密密麻麻立着的,成山的全是无字碑。
这么多的无字碑,到底要我怎么弄呢?
不过,他还是按照孟初月给的流程,蹲在小碑前,拿着布匹去擦碑面上的尘土,灰扑扑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粗粝的石面,依旧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试着做了几道修补符,沿着裂缝一一贴上。
他正琢磨着用引燃符把那些坟头上的杂草一把烧了省事的时候,刚拈起符纸,流明便及时制止住了他道:“哥哥不可。倘若未把控好符咒效果,未能控制火势,整座山怕是都要被烧了。”
温子宁觉得他说得在理,可低头一看脚下那些比膝盖还矮不了多少的荒草,又犯了难。这些起码是有一年没有人打理了,总不可能两个人赤手空拳吭哧吭哧挖吧?那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那你说怎么办?不除啦?”
“除,当然要除。”流明说着,从乾坤袋内掏出那本《符箓大全》,翻到其中的某一页,指向道,“可以用专门的抑生符呀。”
不知何时,四周又幽幽浮起点点萤火,像是怕他看不清似的,细细密密地绕着书页打转。
温子宁仔细一观。
抑生符,与引燃符相对,同为克制木属性的符箓。区别在于,引燃符是以火属性焚毁木之灵,而抑生符属冰,能最大限度的抑制木灵的生长之势,对草木同样奏效。
不过这种符箓,温子宁还没有学会,他也不懂怎么施法,效果几何,他仍有些不确定地翻着书页:“这是杂草,能有用吗?”
流明得意道:“哥哥只管画符,施法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吧。”
温子宁不屑,乜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会画符么?”
“我是说我不会画符,可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会用符啊。”流明振振有词,语气里颇有些耐人寻味的骄傲,“哥哥,我保证,这三界之内,恐怕没几个人用这书里的符咒能有我熟练了……”
咦,又吹牛皮。
温子宁早已习以为常。遥想那天,流明连好运符都不能让他掷骰子掷出个六点来,还能指望他有啥别的本事?是,兴许他是在魔界学有所得,但他吹的实在也太夸张了,跟那个倒霉白煞师父一样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人学的。
但眼下也由不得他多挑。如今之计嘛,他自己当然不想做体力活计,总不可能徒手拔或是拿个锄头掘人家坟头,横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效果。
“好,试试就试试,你要不成功,那便是欺骗师兄,小心我揍你!”
“嘿嘿,那时候,听凭哥哥处置。”
于是,温子宁扯出一张黄色符纸,指尖凝出灵流,照着《符箓大全》里的图样,原封不动的将 “抑生符”临摹下来,符纸上熠熠闪着蓝光。他递到流明手中:“喏。”
流明接过符纸,却不急着施法,反而笑吟吟地反问道:“哥哥想要什么效果?只管这一小块地方呢,还是整片墓园?”
温子宁本不抱太大期待,可若真能一劳永逸,何乐而不为?他道:“你只管施法,要是能把整片墓园的杂草都除了,那自然是顶好的。”
流明应了一声,右手食指与中指捻住符纸,念动咒语,一股不知名的血气自他的手臂蜿蜒而下,缠绕上那薄薄的符纸,原本软塌塌的黄纸竟被那股力量撑得立了起来。
随后,先前的几只萤火虫也纷纷聚拢,萦绕上这张符纸。他松开手,符纸先是立在半空,四只萤火虫挥舞着翅膀揪住其四个角。随着符纸上的图案一亮一灭,虫儿们羽翼微振,揪住纸边,轻轻一扯,便将它撕裂。每只虫儿衔着一片,又四散飞去,坠入不同区域墓地的泥土中。
“……你这也不行啊……”
流明苦笑:“哥哥好生心急。”
不多时,那股血气竟然从杂草根部蔓延上来,引着它们倒拔逆长,并非灰飞烟灭,而是如同时光回溯一般,一寸一寸地缩回土中。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眼前这一小块坟地,而是整片墓园,所有坟头上的所有杂草,尽皆齐刷刷地退去,像潮水落回沙底,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看着流明露了这么一手,温子宁心里虽然服气,嘴上却仍要找茬:“你这么干,不怕毁了这片林子么?”
不料,偏偏那抑生符被流明掌控得极好,虽然所有的杂草齐刷刷地倒回了地里,可是周遭的荫蔽树木丛却未受到半分影响,依旧枝叶葱茏,绿华生辉。
“此后这些杂草没个十年都长不出来了。”
流明邪魅一笑,微微弯下腰侧着身子,撇头,用天真无邪的表情乐滋滋地盯着温子宁的面庞,瞳孔中藏着半分雀跃半分期待,似是盼着对方一句夸奖:“哥哥还有何话说?”
温子宁俯视着他,敷衍般道:“好,好得很,好极了。”
“这不是多亏了哥哥你画的好呢!”
温子宁到底也是个心思未成熟的小孩子罢。此时此刻,他居然格外渴望从流明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仿佛这单单一句话,胜却敬亭长老夸他千遍百回,心情不自觉的愉悦起来,美滋滋地哼哼了两声,又怕流明注意到,刻意压低了音量。
“不错,不错。”他重复道,这句话却是发自内心的,不知是在自夸还是在赞扬流明。
两人有了那符咒的便利,干起活来也愈发卖力了。他们擦去碑上积年的泥灰,贴上修补符补好裂缝,再清扫清扫每块碑前的污迹尘土,就算结束了。
忙了半日,终于将山门附近大片的无字碑群清理干净。偶尔虽能听到碑里传出的孤魂嘶吼,并不能伤人,便也慢慢习惯了。有流明在身边陪着,温子宁心里踏实不少,渐渐只当是胸前那枚冰髓又在“发神经”,不去理会。
不过,供奉瓜果就算了,居住在土神庙里的活人都没吃上过什么好的东西,又何谈给死人献祭呢?
待两人吭哧瘪肚的干完活,温子宁直起腰,捶了捶肩膀,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忘记了一件事!既然你这么精通符箓,为什么这扫除污秽的事,还要我一块一块擦啊?直接用什么‘洗濯符’之类的作用一下,全干净了,多方便。说不定我们今天就能干完。”
流明反问:“哥哥,你有水系灵力么?”
“没有啊,怎么了?”
“那就用不成了。洗濯符须以水系灵流画就,方能生效。若无水灵根,画出来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温子宁更觉奇怪:“可引燃符不也能生成火系法术么?”
他记得课上讲过,引燃符以普通灵流即可催动,并不需要画符者本身具有火系灵根。那为何换作洗濯符便如此苛刻?
“因为水神死后,再也不将他的法术传于世间,所有水系法术与法心,尽皆失效也失传了。”
这话与白煞所言如出一辙,可他分明记得,有个人是可以使用水系法术的呀……
流明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一路上行,一路清扫。越往高处走,碑身大了些,墓碑的形制也渐渐齐整起来。等他们过了半山腰,眼前终于出现一片墓碑上有字的区域,碑面虽经风蚀,字迹尚可辨认。
温子宁喃喃念道:“顺洲……濯渊馆……”
“青洲……临神宗……”
“珪洲……智械阁……”
“散修……”
他扫了一圈,倒吸了一口凉气,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此前自己当真想得错的离谱了,他原以为修士们没有来援,所以城才破。但满山的碑文无不在告诉他,非但不是没有修士前来支援,甚至来自各宗各门的修士都聚集于此,却还是没能逃过城破人亡的命运。
到了此处陵墓,倒还真有点正经修士冢的模样,墓碑排列规矩,间距疏朗,像是后来有人重新安葬过的。并且某些材质用的比石料更好,更有甚者,则可以用光鲜亮丽来形容,竟用纯粹的灵石铸就,在众碑里莹莹发光,显得独树一帜。
两人边行边清扫,越是往高处,顺洲修士的陵墓便越多,临到最后,除了散修之外,几乎所有的碑上都刻着同一个宗门的名号“西梁苍狼门”,唯独这个宗门,没有所属洲际。
温子宁没有多想,只是按照需求,默默将能辨别的字样一一用墨笔描摹勾勒,照旧依之前的方法将碑体清理干净。
再往上走,两人已快到山顶。此时,温子宁正端正描着一块碑上的字,他重复的事情做久了,神形俱疲,眼神也有些飘忽,不自觉地往四周瞟。
当目光扫过山顶时,他忽的一惊,骤然发觉,在山体至高处,一处巨大墓碑面前,立着一个黑衣人影,袖袍曳地,将整个人全身遮盖,加之地势较高,光线昏暗,连是人是魔也分辨不清。
这样的穿着,这样的时间,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
温子宁心中愣了一瞬,此处已快达人魔边界,当下立判对方不是善茬。他没有犹豫,当即召出凌霜,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流明反应也快,紧随其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贴着地面疾行,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可那人像是早有察觉。仅仅微微偏了偏头,顿觉杀意已至,随即一振袖袍,身形虚晃,整个人如一道轻烟,朝山脊另一侧飘去。
两人一路紧追不舍,但那人似乎对此间地形极为熟悉,在几座荒坟与乱石间七弯八绕,笔走龙蛇。每每温子宁觉得快追上的时候,凌霜堪堪触及对方的衣襟,却偏偏总是差那么半寸。那人不紧不慢,犹如老叟戏顽童般,最终竟是在峡谷处化作黑烟,山风猎猎,将二人彻底甩脱。
温子宁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颌往下直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个……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什么都没说……他为什么看见我们就跑?”
流明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哥哥为什么要追他,好好问问不行么?”
“正常人谁没事披着个黑袍跑到这乱葬岗来啊?”
流明讪讪道:“我……”
“你是不是傻,我不是说你!”温子宁为没逮到刚刚的黑衣人余怒未消,只身提着凌霜又要再寻,可这一跑,不知拐了几个弯,周围遍地都是虬结的老树根,枝丫横斜,坟头也不见了,方向感全无。
温子宁无奈,只得掏出引路符,技不如人他认了,道:“真是费劲,不管那么多了,还是回去吧。”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温子宁只顾低头盯着引路符上那颤颤巍巍的箭头,没留意前头景象,流明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抬头:“喏,前面有个人,你看看是不是他?”
温子宁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棵歪脖老松下,端端正正坐着一位道士。身着黑白八卦服,头戴一顶高帽,帽檐压得低,将额头遮得紧实,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持浮尘搭在肩膀上,双腿盘地而坐,双目微阖,气定神闲,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他面前摆着一席木桌,上置几枚兽骨和龟甲铜币,旁边搁着一只竹签筒,像是专门在等他们到来。
温子宁霎时拔剑相向道:“好啊!原来你跑这儿来了!”
那道士不慌不忙起身,用浮尘点了点凌霜,将剑锋撇在一边,道:“你们认识我?”
流明悄悄附耳道:“哥哥,我们好像认错人了,这个不是那个黑衣人。”
温子宁顿觉尴尬不已,赶紧收了剑,连连拱手道歉:“啊,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认错人了,对不住”
那道士面色仍有些不豫:“你师父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拿剑指人么?这很不礼貌。”
白煞确实没有,沈凌云说过的,只不过温子宁旧时候也是骄横惯了,有些忘却约束自己,行事总不太留意分寸,赶忙承允道:“道长教训的是,是我不对,日后一定改。”
道士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也没有再追究,只是话锋一转:“既是相逢,便是有缘。我也不为难你,只消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温子宁本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刁难之事,心中正思虑应对之策,没想到那人接着道:“让我替你算上一卦。”
这倒是挺稀奇的,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遇到个这么个怪人不说,这怪人在占理的情况下非但没有责难,反而只是提出算卦,着实算挺良心的了。别人算卦收钱,不知这位算卦要收什么。
“你能算什么?”
“当然是算你的吉凶,前程,姻缘啊。”
温子宁心想:吉凶,自己身边有两位强大的师父,料想也不会有太大的灾祸;前程,无非是能否顺利取得冰神法器之事;至于姻缘嘛,还没有那个打算……
“我不收你任何灵石,只需你完成一桩你曾许下的诺言即可。”
温子宁心中不解是何意味,但嘴上应允,伸出手掌,道士伸出两指,从中引出一缕灵流,注入桌面的签卦之中,随后开始念念有词。
他一手捏着竹签筒,一手拨弄龟甲铜钱,口中神神叨叨地念着:“天灵灵,地灵灵,神明老母快显灵——”
只听“啪嗒”一声,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三枚铜钱也滚了几圈,落定在兽骨之间,全部都是阴面。
下下签,大凶!
道士脸上瞬间没了笑容,转而皱起眉头,严肃道:“公子,你此行可谓是险象环生啊……若不按我言行事,七日之内,则必有……”
话音未落,流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人忽而停下不说了,尴尬笑了两声,又道:“必有愿难偿啊!”
温子宁向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道理很简单,这些小把戏,只要对方法力高出他一截,便能在他毫无察觉时用灵力控制签子与铜钱的走向,易如反掌。常有修士被这样的把戏骗得团团转,甘愿替人办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这位道士到底要编些什么谎来诓他。
“请具体说说,怎么个有愿难偿法?”
“譬如这个前程。你最近,是不是在追寻一件梦寐以求的法器?”
这还真被这破道士猜中了,也不奇怪,修道之人所求者无非就那几样:灵石、丹药、法器。
接下来那道士便打起了哑谜,说来说去都是些在温子宁看来完全是忽悠人的,千篇一律的说辞:“这法器呀,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可不要被表象蒙蔽了。你真正所求的,或许一直在那里,只是你尚未察觉罢了。”
温子宁面无表情,淡淡道:“哦。”
“……”
“你这话我也会编,有没有具体的,现实一点的?”
道士看那卦象,起初有些疑惑,沉吟片刻后想通释怀:“不久后,你将会亲手刺向你的爱人……”
说到关于姻缘之事,道士嘴角没绷住,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的得意忘形了,不知不觉间,那顶高高的道士帽终于没能挂住,滑落下来,遮盖着的部位也随之显现。
他头顶上生着的,是一对明晃晃的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