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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又逢君 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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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子宁起了个大早,准确的来说,是压根没怎么睡,迷迷糊糊撑到天边的彩霞微微映出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他才总算熬过这一夜,眼睛一闭一睁,囫囵翻了个身,倏地便坐了起来。
他倚在床边,见流明还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现在正睡得怎么样。温子宁平日里最厌恶的就是别人扰他睡眠,因此打心底里也不愿打扰他人,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身子缩啊缩啊,双腿一寸一寸跟蚯蚓似的向下挪,终于落了地,这才安心地站起身。
昨夜光线昏暗,他也就没有看清楚这座土神庙的构造。趁着晨起,流明还在睡,正好四处走走,见识见识这少有的土神庙。也许孟婆婆和庙里上下的人都还在睡呢,他这么盘算着,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出了厢房。
庙里的格局与寻常城隍庙大不相同。按理说,庙前该有石狮子镇守,院中该悬一口大钟,正殿前该摆一座香坛,供人焚香祈愿。可这座土神庙里,完全没有以上事物,除却正殿那尊神像,倒更像是一座朴素的宅院,多余的位置都建了厢房。
这也没错,毕竟这地方实在得住下这么多人,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
土神既然能劈山救人,又愿意在自己的庙里庇佑这样一个戏班子,必然是位善良宽宏的神明吧,温子宁想。
当他穿过廊下,走出后殿时候,眼前一景让他停下脚步。
只见一座简陋的独立的茅草屋坐落在土神庙最外侧的一端。说它是屋子,已是抬举,实际上不过是四根立柱撑起一片单薄的屋顶,上面几乎没有瓦,只盖了一层木板,木板上用稀稀疏疏的成片的稻草铺就,便算是遮风挡雨的所在。房梁以及木柱的这些木材均带着腐朽的乌黑,看起来摇摇欲坠,怕是来一场暴风雨便会房倒屋塌。
整座屋子只有一面用帷幕拉起,另外三面则全部敞开,面向着后山。帷幕上隐约可见两道门帘,各书二字,只是年月太久,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
温子宁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愣是没弄明白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既没有供奉神明像,也没有摆香火坛,却在屋子底下垒起来半个人高的石磊,这基石还算可靠,能稳定维持屋子不塌。
正纳闷间,几个杂役抬着一排锣鼓从帷幕的门帘后走了出来。他们并未化妆,但所着衣裳却与先前不同,有的穿一身宽袍水袖,有的则扎靠武将衣,端的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戏子样相。
温子宁这才将门帘上的四个字认出来,一边是“出将”,另一边是“入相”。
他恍然大悟:哦,原来这是个戏台。
他没听过戏还没见过戏台长什么样么?只是眼前这座实在寒碜了些,颇有些年久失修的意味。不过一想到这戏是唱给死人听的,自觉糊弄糊弄大概也无妨吧。
温子宁站在那戏台前,看着几个杂役忙上忙下地布置帷幕和道具,正瞧得出神,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掌,他下意识道:“流明,别闹了。”
可当他伸手触及那只宽厚的手掌时,这才发觉不对,那皮肤分明是沟壑纵横,饱经风霜,藏下了多少难以讲清的故事。
他猛地回头,见一位身着淡绿旧戏服,头扎花白假发,眼睛微眯的老妇人。
“哟,孟婆婆,原来是您!起这么早?”
孟初月并不驼背,身形也不佝偻,此时拄着拐杖,因入了戏才特意弯了几分腰。
“孩子,老身平日里就是这个时辰起的,要不是怕吵着你们,早就开戏了。难得你出来,老身才让他们准备……正好,你起来了,就去厅堂同那些孩子们一道用早膳吧。”
原来,她竟是这般十几年如一日,天还没完全亮便已然起来备戏了,即便腿脚不便,她也坚持亲自登台,台下无观众,台上不落场。何况本就是唱给死人听的,倒真的有没有魂灵听见,没人说得清。
戏曲一开腔便再无中停的道理,乃是遵循“戏开腔,八方听,一方人,一方人、三方鬼、四方神”的组训。其中,兴许土神在某个空灵之处津津有味地听着呢,也犹未可知。
温子宁客气道:“不用了婆婆,昨夜是初行劳累,才吃些膳食垫垫肚子。从今日起,我们便开始辟谷了。”
他并非真心要辟谷,一来呢,是自己真的吃不惯那些粗粮,怕浪费了;二来呢,也实在可为庙里的诸位节省些粮食不是?到底不是坏事。
孟初月也不多言,只点点头,面向温子宁站定,上下打量一番,忽而神情严肃道:“站直喽!”
温子宁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叫他站直,不过他还是老实照做,乖乖地站直,犹如被沈凌云训了罚站一般,挺直腰板,双手紧贴腿侧。
这时候,也许是哪面锣鼓不小心碰响了,也许是自然醒了,流明循着动静寻了过来,正瞧见这一幕。一位皮肤白皙的奶油小生规规矩矩地战在晨光下,眉眼清秀,身姿端正,气质端雅,当真如玉树芝兰,清清白白地立着。
孟初月端详良久,嘴角的笑意渐渐绽开,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藏也藏不住的喜爱。
“欸,昨夜黑灯瞎火,老身不曾细看。今儿这么一瞧……你这孩子真是好相貌。眉眼有彩,身段有样……若是扮上……”
扮上什么?
“扮上六宫粉黛,凤冠霞帔,定然是万里挑一的好旦角。”
旦角?
天呐,怎么又是扮女人?!!!温子宁简直要晕倒了。
饶是他平日里再是活泼跳脱,此刻被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如此直白的夸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只好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全没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
孟初月见他羞涩,愈发笃定道:“孩子,莫要害羞。老身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绝不会看错。你这资质,是老天爷赏饭吃。要知道,这男旦啊,是戏曲里最伟大的艺术……”
温子宁心中怒道:什么艺术不艺术的,我温羽,堂堂太子,是绝对不可能扮女人的!!
他忙向流明递了个眼神:快说点什么救救我……
流明见他窘得不说话,心思了然,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傲娇凌然,像是在等待长辈的夸奖般,打趣道:“婆婆,那您看我呢?”
孟初月往旁一瞥,直言道:“哎呀呀,原来你也不得了。”待她再细细品鉴一番,仿佛又是看到了什么百年难遇的面相,如梦初醒般啧啧称奇:“是老身老眼昏花,不识人间烟火了。你呀,五官凌厉,风姿飒爽,分明是扮小生的好苗子……”
她滔滔不绝,赞不绝口:“我看你们两个,当真十分般配,正好凑成一对。”
流明得了认可,立时便欢呼雀跃,笑得草长莺飞,宛如三月的暖阳,放飞的纸鸢,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兴奋地拍手道:“好呀好呀!那可太好了!”他情不自禁地搂上温子宁的肩膀,脸颊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脖颈处,“那您看,我们适合演什么呢?”
“若是真对这个感兴趣,可以演个……”
还没等她说出剧目的名称,温子宁毫不客气地推开流明,并打断道:“不必了婆婆,我不感兴趣!!!”
此时,他耳根热得发烫,脸上的那抹红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肩颈,连同锁骨处也宛如火烧。许是不习惯流明在人前这般亲近,也许是在孟初月面前被这样捉弄实在难为情,他恨不得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要问流明胆敢在白煞或是沈凌云面前这样做么?那必然是不敢的喽!
流明见他这副模样,总算识趣的松开手,两只手握在一块儿轻轻摩挲着,嘟着嘴小声嘟囔:“好吧哥哥。好吧。好吧。”
孟初月察言观色本领极佳,顿时心领神会,她也并不拖延,全然没了师长的架子:“老身方才只是玩笑话罢了,你这孩子呀,不必当真。好了,我知道你们也有课业要忙,不是?”
随即她领着二人走到后院门边,指向山腰隐约可见的一条小路:“你们从后院出去,沿着这条山路向上走,一直走到山顶,再从山脊绕到另一侧山脚。那片山脚就是你们昨夜来的村庄,并无坟冢,不必费心。需要打理的,是从这半山腰往上到山脊那一带的墓地。”
“要除杂草,描碑上的字,若还能辨得出,便替他们补上几笔,若有塌陷的地方能修则修,修不了便记下来,回头再寻人料理。有些无人认领的孤坟,也记得烧些纸钱。”
二人出了庙门,走了还不到五里山路,明明天色已然大亮,太阳刺的耀眼,可山中却仿佛生了瘴气,久雾沉甸甸凝在林木间,弥漫不散。
温子宁起初并未在意,但走得愈深,便愈发觉得不对劲。
修道之人对灵气感知理应敏感,先前在庙中时,似乎有一股浓烈且强大的正气笼罩着土神庙,而入了这片迷茫的林子,正气便忽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阴气。
不是魔气,也不是鬼气。
他还没实实在在见过鬼,当然是不知道这鬼是否真实存在的,不过在云眉展示的狐人记忆中,起码说明,千百年前那群受到烬面咒诅咒的人,尽皆化成了厉鬼,阴魂不散。
商昭请孟初月为鬼魂唱戏,该不会是……
温子宁越想越觉脊背发凉,顺势握住流明的手,不自觉便加快了脚步。雾气越来越浓,两侧的树冠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勉强可辨的小路,弯曲着向前延伸,仿佛有人常常走这条路。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也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未及山顶,却是豁然开朗,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林木退去,视野陡然开阔,一座无字山门孤零零地立在前方,里里外外的坟茔一览无余。
这里说是乱葬岗,又不完全是。真正的乱葬岗,不过是草草掘个坑,不辨面目,不论名姓,将尸体胡乱填埋,烧的烧,弃的弃。此处至少立了山门,每一座坟前都有一块碑。
可若说是专葬修士的墓园,却又少了镇魇的石兽,碑石也立得横七竖八,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像是匆匆下葬,连方位与风水都不曾细究。
这地方阴气极重,甚至到了惨烈的地步。内里设了某种法阵,并非为了阻拦外人进入,但初出茅庐的两个小伙子一开始显然是不曾察觉的。
温子宁就近找了块碑,那碑极小,相邻的几块与之尺寸相仿,整齐地挤在一处。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便是,碑面上空空如也——没有姓名,没有生卒,没有墓志铭。什么都没有。
无字碑。
他怀疑自己看岔了,便想着用手擦去墓碑上的灰尘,可指尖刚触及石面的那一瞬,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了。
霎时间,四面八方的尖啸、哭喊与怒号,层层叠叠地绞在一起,径直涌上他的脑海,虽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哀诉,却让人头皮发麻,心跳骤然失速。
他猛地把手从墓碑上抽回,耳边的嘈杂才渐渐淡去,脑海中还是留下嗡嗡的余鸣。
温子宁吓了一跳,当时便出了一身冷汗,汗毛倒竖,余悸未消,好奇又不敢再探:“哪里来的声音?”
整座山门,连同坟墓,四下一片寂静,流明也未听到半分声响,他略一思索,道:“哥哥……莫非是听到这些怨魂的嘶吼?”
温子宁不确定,他低头沉思,却见胸前的冰髓微微发着蓝光。他此刻才后知后觉,是了,这声音似乎是经由他的冰髓传入脑海中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听见。
“要不要再试一试?”
这么神奇么?只是摸一摸就能听到,不过难保这一行为的安全性。
流明道:“哥哥放心,就算有鬼,他们也是虚体或者游魂,绝对伤害不到你。”
有了流明的担保,他又安心些,鼓起勇气再次伸手去触摸此处的墓碑头。然而这次嘈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骤起的沙沙声,夹杂着从极远处悠然传来的戏腔声,那声音飘飘忽忽,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字字句句都拖得极长,像在唱尽一生的未尽之言。
“将军为国家誓保边关两狼命尽,可叹我白发送黑发人四子捐身!”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刻的温子宁已然成了惊弓之鸟,他“啊”地大叫一声“真的有鬼啊!!”
要不是流明比他小还比他镇定,一动也未动,他几乎就要躲到流明身后去了。不过他旋即意识到这样实在有失体面,堂堂太子怎能在师弟面前露怯?于是硬着头皮重新站了出来,战战兢兢地道:
“鬼……鬼在唱戏……”
流明没有取笑他,反倒拿出了十足的气势。他伸手轻轻扶住温子宁的腰,帮他站得更直了些,沉稳道:“哥哥不要怕,我也在。”他侧耳听了片刻,继而道,“这声音不是从你冰髓里传出来的,是外头的声音,我也能听见。你不觉得,那声音很耳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