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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土神庙2 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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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派的弟子服,可跟他们身上穿的完全不一样。没想到这位老妇人慧眼如炬,竟一眼看穿了他们的身份。更令人意外的是,她非但没有将他们赶出去,反倒和颜悦色,热络地招呼他们。
温子宁松了一口气道:“欸,是是,那可真是太巧了。婆婆,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是梨园派的弟子,接了您的委托才上山的。只是天色太晚,山脚下的村民们都不大待见我们,只好上山来讨个住处。请问住持在吗?”
老妇人笑呵呵道:“我就是这土神庙里的住持。”
温子宁还没来得及惊讶,老妇人已先行为他们考量周全,引着他们步入后殿,边走边道:“不急不急,二位舟车劳顿,想必是风餐露宿了吧?老身已经备好了晚膳,快来吧。”
这话简直像雪中送炭,真是想睡觉了就有人递枕头,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好心人的。
老妇人一路絮絮叨叨,像是不把话说完就放心不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赶路也不看看时辰,这昭日山入了夜可不比山下,山风大,路又不好走,好在你们晓得寻过来,不然这一宿怕是要冻出病来。”
“我看你血色不好,刚刚是不是上山头晕了?”她抬手在空中虚指着,几乎要戳到流明的脑门上去。
流明连忙应道:“婆婆费心了,我们知道的,以后一定注意。”
“欸,知道是知道,做不做得到可又是另一回事。”老妇人摇了摇头,“年轻才更要爱惜身子,莫要仗着年纪轻就不当回事。”
大概在这位婆婆眼里,两人也只是没长大的小孩子罢。
庙里的杂役不多,来来去去的也不到十个人。他们虽都是光头,却不着僧袍,穿着利落的短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像是受过极严格的调教。
除了这位老妇人和几个杂役,还有几个十分听话的小孩子住在这庙内,他们不吵不闹,安静地待在厢房窗下,或习读书卷,或闭目诵经,没有人管束他们,却也没人嬉闹玩耍,比寻常人家的小孩要懂事许多。
一个杂役端来几只粗瓷碗碟,摆上桌面。温子宁见状本来好端端的心情又是跌落谷底。
所谓备下的晚膳,不过是一碗清粥,几个馍馍馒头,和几根微不足道的榨菜罢了。比起白煞所做的早膳,还要低档得多。
流明显然是饿坏了般,就这样的粗茶淡饭他竟也吃的下去,端起碗来便喝,就着馒头吃得大快朵颐。温子宁不忍直视,他拿起自己那块灰扑扑的馒头勉强啃了一口——他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呸呸呸,这是什么粗粮!流明啊流明,你这也吃的下去?
这馒头又硬又糙,干巴巴地剌着嗓子,咽下去像吞了一口砂砾。
他只得灌口粥漱了漱,可这粥也淡得没滋没味,纯粹是稀饭兑了点水就端上来了。
温子宁哀叹连连,虽然有预想昭日山上的百姓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可就这样的晚膳,早知道还不如辟谷呢。一想到还要在这庙里待好几天,他便恨不能第二天一日就把委托的事全做完,赶紧下山。
老妇人瞧着他的神情,和蔼地问:“怎么了,孩子?饭菜不合你口味?”
哪有饭菜啊?粥也算饭?榨菜也算菜么?
这何止是不合口味那么简单,这简直不是给人吃的好吧!
但是不想拂了老妇人的一片好心,温子宁还是默默将这番话咽下,咬牙又大喝了一口粥,喝完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擦擦嘴巴,赞道:“哪有,我正饿呢,想吃,爱吃。”
“爱吃那就多吃点。”
“……”
为了不再碰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温子宁想了个法子:既然人只有一张嘴巴,那么这张嘴巴用来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顾不上吃东西了。
于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也正好奇想打听打听这位委托人到底什么来头,他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婆婆,为什么山脚下的村民们都不待见梨园派呢?”
“他们并没有不待见啊,只是这昭日山啊,从没有留客的规矩。”
???
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怎么还有地方的习俗是拒绝留客的?莫非,和这漫山遍野的修士冢有关?
何况,若家中不留客,这土神庙又为何愿意收留他们?这规矩岂不是自相矛盾?就不怕神明降责么?
一阵沉默,老妇人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话……容老身想想,从何说起呢?”
“请说。”
“哎,还是讲讲老身的经历罢。”
原来,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名叫孟初月,本是戏班子“凤鸣班”的班主。
这位孟班主一生未嫁,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戏班之上。早年间,她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名角,嗓音清亮如月,身段翩若惊鸿。后来年纪大了,比不得从前,随后退居二线,做了戏班班主。
戏班子靠巡演讨日子。孟初月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历练出一颗慈悲心肠。沿途收养了不少孤儿,带回戏班教养。
她慧眼如炬,相处几日,便能看出哪个孩子身段挺拔柔韧,是块武生的好料。哪个孩子容貌清秀俊朗,适合扮俊小生。哪个孩子嗓音优美动听,唱旦角则别有风韵。
就算是对资质驽钝,脑袋不够灵光的孩子,她也极做到尽善,能演配角则演配角,实在不是登台材料的,留在班子里做个打杂的,好歹也能留下来,至少给碗饭吃,给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当然若是这些孩子不愿意留在戏班,她自不会强求,等到他们能自力更生,就让他们离开自谋生路。
有些孩子在她手下学成,有了名气,成了角儿,想出去自己闯荡,她反而鼓励他们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纵然有些成名后的弟子回来想报答其养育授艺之恩,她也多是婉言谢绝,只道:“你们有今日,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与努力,把我教的东西演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一生不图钱财,不慕虚名,所求的,不过是把这戏班维持下去,把戏传承好,对得起每一出戏,对得起跟着她的每一个孩子,凡事但求一个尽善。
“你们梨园派的文卿和信荣二位长老,便是从我这凤鸣班出去的,他们现已鱼跃化龙,跟随商君,只望勿要忘了初心便好。”
温子宁暗自吃惊,没想到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老夫人,竟是向信荣和颜文卿二位长老的启蒙师父。
他自然而然地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由衷的敬佩,也许是出自对师长的敬畏,不由得收了几分随性,坐直了些,称呼随之变得恭敬起来,道:“既然您说戏班子一直以来都是四处巡演,为何如今却在此地定居了呢?”
孟初月思索片刻,才道:“大约十八年前吧,老身有些记不清了……那时凤鸣班正赶着去燕城,途径此地,只见天色剧变,乌云蔽日,电闪雷鸣,整个山头都被煞气笼罩。”
“后来听商君说,是魔族入侵。我们到燕城时,魔族已然尽数褪去,只留下一地的断壁残垣,和两座空荡荡的山岗。”她说到此处,那双半生阅尽风霜的眼中,竟不自觉地泛出点点泪花,犹如初月被盖上了一层薄雾。
孟初月看谁都像看小孩子,但言语间唯独对梨园派宗主商昭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一口一个“商君”,像是发自内心地敬重那个人。
“原本这昭日山和这辉月山啊,并非两座山。它们本是一座山,叫做日月山。山势横跨人魔交界,汲阴阳之精华、日月之灵气,灵力丰沛得很,吸引了不少散修在此驻扎修行。那群散修也有个头目,是顺洲的一位将军,据说是商君的莫逆之交。”
“多少年来,魔族欲争夺这块宝地,都是被这位将军引众修士击退。但是十八年前的那次,同样是魔族入侵,不知为何城却破了。有人说,是来的魔族与以往不同,更凶更厉,也有人说是阵法技不如人……但老身不懂那里面的道道。”
这一点温子宁感到不解,那便是修真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在顺洲,如果有强大到能破城的魔族入侵,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要知道,魔族的性情不可揣测,一旦城破则是所有百姓尽遭罹难,任何一个君王也好,有点良心的修真大能也罢,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或许当年那些赶来支援的修士,尽被屠戮于此了?
“难道朝廷或者其他宗门没有派出什么专门的修士来支援燕城么?”
“有,商君便是顺洲皇门派遣下前去支援燕城的宗师。可惜,他似乎因某事耽搁,而未能及时到达于此。而燕城也未能在约定时间内守住城门,因而当他到达之时,燕城已然沦陷。”
这真是十分令人叹惋了,并非是有意不救。一面是商昭来迟一步,未能及时相救,一面是这位将军大约是实力不济,未能守住城池。于是阴差阳错,两两错过,整个燕城没入血海,阴阳两隔,只留下今日这一山的荒冢孤坟。
“据说为了止息这场单方面的杀戮,一向稳居幕后,不愿干预凡间是非的土神,迫不得已终于出手。他竖掌劈下,便将此山一分为二,用日月山一半的灵气与魔族达成交易,才终止了战争……从那以后,昭日山便是此山,成了埋葬死难修士与百姓的乱葬岗,而另一座山,则由商君重建如今的燕城。”
“神明……还会与魔族交易?”
孟初月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老身早已讲过,我不懂你们修法里头的道道,这些不过是道听途说,其中传说真假几何,还需你们自己探明。”
流明却道:“怎么不会?你看你师父白煞,不就和云眉姐姐签过契约吗?”
“我师父他又不是神明……” 温子宁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自己便觉得有些站不住脚。
他师父虽说不是神明,却也至少是个临神境大能,离神明不过一步之遥。神明会不会做类似的事,他其实也说不准。
但是他偏要犟嘴:“神明总归是不一样的。”仿佛在他心里,神明就是至高无上,触不可及的白月光,天生就比魔族高贵,纯良。
流明只回给他一个深不可察的笑容,温子宁再要追问,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孟初月沉下脸色道:“你们两个,好没教养,怎么老是打断别人讲话,你们师父是谁?”
这话一出,两人像是闯祸被师长抓了现行,浑身的尴尬与不自在,双双缩了脖子,谁也不敢开口。若真报出沈凌云的名号,丢脸可就丢大了,传到那位冷面阎君耳中,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闭上了嘴。
好在孟初月并非真的要追究,她只是想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讲完罢了:“老身到此山时候,燕城还是一片荒芜……有一回,恰逢商君来我凤鸣班听戏,老身与他一番攀谈,他言欲在昭日山建一座土神庙宇,是为感念土神平息魔族霍乱之恩德,愿为祂供奉香火。同时,他又请老身在此久居,扮戏演唱,以抚慰那些惨死的亡魂。”
“为死人……唱戏?”温子宁还是头一回听说。
“活人听戏图热闹,而死人听曲,无非求个安息罢了。”
“老身本不愿答应,只是……”
这时,厢房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孩子跑了出来,站到孟初月面前,两只手紧紧贴着打满补丁的裤腿,板板正正地站好,恭敬道:“师父,我书背完了,可以练会武吗?”
孟初月隐忍着,严厉道:“只许练半个时辰。”
那孩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目送那孩子离开后,孟初月边说,嘴里边止不住地叹息,那些在她眼里淌了许久了泪水终于缓缓流出:“老身实不忍见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流离失所,这才应允商君,将凤鸣班迁在土神庙定居,用戏曲安抚这些死去的亡魂。”
“得土神庇佑,燕城也在商君的治理下逐渐恢复元气,蒸蒸日上,亦复往昔之风。”
“至于昭日山上的这些村民,他们都是当年城破后幸存下来的守山人,久而久之,便立了规矩,不留客,不惹是非。若真有过路之人无处可去,便引到这座土神庙来。庙里虽清苦,却从不拒人。”
话虽如此,可这内里是否有他们对商昭的怨恨,只怕孟初月留了几分薄面,未能点破。
土神向来是不受香火的,因此土神庙自然也无人会来祭拜,除了每月商昭派人送来些供给,其余开支皆由戏班子自行承担。
其实庙里的杂役都不是僧侣,有的可能是凤鸣班的原班人马,有的则可能是后来长大的孤儿。像颜文卿向信荣这样唱出名声的戏子,早已去了梨园派飞黄腾达,剩下的便留在这庙里,守着这满山的荒坟,也守着这寥寥几人的烟火。
而这些孩子,大抵也都是孤儿,皆为孟初月所收养。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一座小小的土神庙,怎么能养育出这么多材,又似乎连这么几口人都养活不起。
“时候不早了,请二位早些歇息吧。”孟初月缓缓起身,拄起一旁的拐杖,“请随我来。”
三人到了庙东侧的一间厢房,说是客房,实则逼仄得很,不过至少算得上干净整洁,没有尘埃与蜘蛛网,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暂且不提,这狭小的空间内只是堪堪摆下了一张一丈宽的实木板支架,上面铺了几块草席和一张草垫,美其名曰“床”。
“这庙小,还需养这么些孩子们,还请二位在此将就将就,度过几夜,老身感激不尽。”
温子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体谅孟老夫人的难处,再也没了那股子矫情,这样的地方,是多少孩子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们从小就只能睡在这里,只能吃粗粮淡饭。他有些痛恨自己,方才居然撇下孟初月的好意,将几个馍馍馒头胡乱咬了几口全都浪费了……
“婆婆费心了,这里很好。”他低声说。
孟初月微微笑了笑,替他们掩上门,脚步声一深一浅地远了。
二人共枕同一草席,上一次还是在月前自己被沈凌云的枯叶剑所伤之时,在眠云居的客房内休养。
温子宁靠着墙睡,这木板床硌得他浑身发疼,要么是腰骨磕着硬板,要么就是肘骨磨着墙面,无论怎么翻身,变换姿势,总有某些部位极其不舒服。
上一次做了那样荒唐的情梦,他实在不敢面对着流明睡去。身体的不适与心里的那点尴尬交织着,将他困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局促中。在双重折磨下,最终,他选择侧身面壁,双腿微微蜷起,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掌支在腰部位置,才算稍稍好受一些。
流明微微撑起身,见他蜷缩的背影,忍不住伸出手,可指尖刚刚触及肩胛的瞬间,那人却猛地一颤,似乎在有意规避这样的肢体接触。
流明只得悻悻收回手,不再往前。
他就这样默默地凝视着眼前人,近在咫尺,遥不可及。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