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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土神庙 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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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昭日山的风光与辉月山相去甚远。两人到此处时,已是黄昏时分。这村头歪斜几棵老树,几只乌鸦蹲在枝头,偶尔哑哑地叫上几声。一条浅浅的溪流从村前绕过,几户人家零落地散在溪边,炊烟袅袅升起,又散在暮色里。
不过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可这稀稀疏疏的几间民屋,却再没有了燕城那边满城戏台的繁华景致。也不奇怪,这地方穷得叮当响,没人唱戏才是正常的。
弟子下山接任委托本就是要与百姓打成一团,融入他们的生活,因此不需要辟谷。也不知是不是行得太久的缘故,还是中午没吃饱,这时候温子宁又饿了。
他道:“流明,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随便找户好心人家歇息吧。”
流明道:“好啊好啊,一切听凭哥哥做主。”
这村里的人向来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矩,天色一暗,便家家闭户,外面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村子不大,方圆也就几亩地,人家却稀稀落落,总共不过几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些茅草支木搭的棚子,四面透风,施个暴风法术便能吹得片瓦不存。更奇怪的是,每间屋子之间隔得老远,中间尽是荒草丛生的空地。
瘆人得慌,活像一座死村子。
于是温子宁开始带着流明挨家挨户的去敲门,光是在这些屋子之间来回跑,就把他们累个半死。虽说每家的住户都是有问必答,可他们也都是句句有回应,又句句不落实。
“老人家,我们是梨园派的弟子,下山来办差事。天色晚了,想问问能不能在您这儿借住一宿?”
“梨园派的啊?山上那帮唱戏的来我们这穷地方做什么?我这儿没啥好招待的,你们走吧,走吧。”
温子宁还想说什么,门已经轻轻合上了。
一连几家,皆是好声好气,却又话里话外都是拒绝,一听说二人是梨园派弟子,有的甚至连门都不开,直接就把两人撂在门外了。
天越来越黑,温子宁只点了一道照明符,两人在几间茅屋之间来回绕了好几圈,越走越迷糊。好几次兜兜转转又回到同一处,刚一敲门,屋里就传来他们刚刚听到过的熟悉的声音:“欸,你们来过了啦。”
温子宁便礼貌地道:“哦哦不好意思,抱歉,打扰,打扰了。”
看来,此处的村民们似乎都不甚愿意与梨园派的人打交道。怪不得这么一座偌大的昭日山,竟没有其他弟子接到别的什么委托与他们同往。
温子宁在没搞清清楚这事情前,还是很难办的。天已经黑了,然而这里方圆十里,竟连个客栈都没有,要灵石什么的都好说,就怕这些村民们都不待见,那到最后,岂不是要露宿荒野,又要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度夜了?
直到他站在最后一户人家门前,犹豫再三,心道:罢了,倘若这一家再不接待,那就连夜赶回山门去睡一觉,明日再与师父说明情况,师父他并不占理,想必不会拿他怎么样。
况且,师父要是能告诉他们委托人是谁,他们也不至于在这地广人稀的村子里兜转半宿,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着。那委托人既然求人办事,至少也该看在接任委托的面上,给他们个容身之所吧?
他轻轻扣了扣门,问道:“请问,有人在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照亮一张苍老的面孔,隐约可见一些陈旧的伤疤。老汉约莫七十来岁,佝偻着腰,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
温子宁这回学乖了,没提自己是梨园派的弟子,只客气道:“老人家,我们路过此地,天黑了实在没法赶路,想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
“年轻人,这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怕是问了好几家了吧?”
二人点点头,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希望老汉能收留他们。
“不是老汉我不近人情,实在是……这地方没有留客的规矩。你们要是再往前走走,过了这个村,就再没人烟了。”
老汉又道:“此处是昭日山,整山都是乱葬岗,活人住的地方少,死人的坟头比人还多。你们不怕么?”
流明道:“我们是修炼的道士,怎么会怕?”
眼见对方饶有兴致地和自己聊下去,温子宁便接下话头道:“乱葬岗?老人家,这山上怎么会这么多坟?”
“修士啊,也还是远离此地的好。只因十八年前,一场恶战毁了这里……哎,上面的人不让我们说这些,还请回吧。”
上面的人……是谁?
温子宁还想再问,老汉却摆了摆手,转身要关门。可临合上门前,他又顿了顿,像是于心不忍,回头道:“你们若实在没处去,往山上走,沿着小路走大约半个时辰,半山腰有一座城隍庙。那儿的住持心善,一定能收留你们。”
温子宁闻言一喜,连连道谢。好歹不至于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起码有个地方歇脚,总比露宿荒野强。
他没注意到流明似乎露出一丝忧虑神色。
两人又费劲吧啦地爬了半天山,终于在半山腰的某个犄角旮旯处找到了这位老汉口中的城隍庙。这座庙说大不算大,说小不算小,不奢华也不破烂,和山脚的那些村落比起来,至少算得上昭日山的“门面”了。
寺庙的大门是敞开的,谁人都可以进去。温子宁先迈过门槛,流明犹豫片刻,也跟着踏入其中。可刹那间,他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低着头,紧闭双眼,一手扶住额头,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便去拉前方的温子宁。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他闷哼一声,脚步虚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一歪。
温子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架在自己肩上。
“流明!你怎么了?”
他还是咬咬牙回应道:“哥哥,我没事,继续往里走吧。”
流明此时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了一般,竟是浑身酸软,要依靠温子宁才能挪动半步,而且越是往里,这股力量便越是强烈,到最后,便如同身上压了一座五指山,抬脚的也变得十分艰难。终于,他连搭住肩膀的力气也没有了,一卸力,整个人便如同烂泥般瘫倒下来。
“哥哥……我……”流明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字不成句。
温子宁并不能切身体会流明的感受,只觉此时的少年似有千斤重,再也扛不住他,只得缓缓附身,小心翼翼将他放下,然后盘腿而坐,让他枕在自己膝头。
“流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流明软乎乎地道:“头晕,晕得厉害。”
“是不是我们刚刚爬山爬快了,你有点儿气血不足?”
许是没吃晚饭,又一直在劳累奔波,对于一个未加冠的孩子来说太不容易了,平时可能缺乏练体,有点儿头晕是正常的。
“可能吧。”
他温柔地道:“那就歇会,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进去。”反正已经到地了,也不急这一时。
“好。”
温子宁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功夫却没停,他不动声色地运起一股灵力,悄悄向手腕处输去,然而却被对方察觉,推了推他的手道:“不必了哥哥……”
“这样好得快一点嘛。”
谁知流明竟微微蹙起眉头,在温子宁细皮嫩肉的手臂上掐了一把。他仍闭着眼,可嘴巴已经微微嘟了起来,像极了闹脾气的孩童,语气也多了几分莫名的亢奋:“我说了,不要!”
“好好好,不要不要。”这位也是在哄小孩子,低低地应着,同时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庞,指尖从眉梢滑到颊侧,实是在偷偷渡入丝丝缕缕的灵气。
少年似乎是得了慰藉,又安心了些,露出了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梦里还要呢喃着:“哥哥……别走。”
“不走昂,我不走。”
不久,许是得了温子宁灵气的缘由,流明这才悠悠地好转,他直起身,恍若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惊讶道:“哥哥,我怎么躺在这儿了?”
温子宁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心道:你躺的还少么?这会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别管了,既然好了,那就进去。”
两人各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入了殿内。正中巍然端坐的是一尊高大威猛的神像,其神色庄严肃穆,身着锁子甲,外罩文武袖,双手持一柄巨剑竖立身前。其披风云浪翻卷,胸前挂饰琳琅赫赫,虽只是泥塑彩绘,却透出一股端重的神光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并无副将塑像伴其左右,也并无神兽护法常护其身。
神像前的炉鼎里插着一束束烧尽的香,灰烬叠着灰烬,有新有旧,显然是常有人来祭拜供奉。
别的不认得,这座神像温子宁却是认得的。这是为数不多的在世神之一,现任顺洲主神——土神“灶王爷”。
如此一来,他们入的这座城隍庙,自然便是土神庙了。
然而奇怪的是,先前在燕城城内的时候,乃至梨园派山门,从未见过有人祭拜土神。商昭治下风气使然,燕城百姓早已不奉神明。可谁知到了这穷山僻壤的昭日山,反倒是有人供奉了。况且土神虽是社稷神,平日里却是不受香火的。
只不过就算放在这昭日山,总共居住在此的百姓也没几家,那么供奉他的人又能多到哪里去?所以在此处修建这样一座土神庙,还需人年年打扫翻新,实在是不知所云。
温子宁有意要考考流明,指着那尊神像问道:“你可知那殿上的神像塑的是谁吗?”
流明不假思索道:“那不就是土神么?”
“诶嘿?你怎么知道的?”
“这顺洲还能供奉什么别的神么?”
道理倒是没错,可这话把温子宁噎得哑口无言。他忽然想起初入魔窟的时候,刚传送过去就见到一座冰神像,总不能告诉他,那时候自己还在魔窟见到有人供奉冰神吧,这也忒奇怪了。
“你既然认识,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随手就拎起土神像前的两个蒲团,一个扔给流明,一个往自己屁股底下一塞,大大方方地面朝神像坐了下去,道:“累死了,你也坐下休息会。”
“……”
“愣着干啥呢?坐啊。”
流明却是迟迟不敢落座,他道:“哥哥,你坐就行了,我还是站一会吧。”
“那我可没力气管你了,爱坐不坐。”
就在这时,殿侧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两步一挪,伴着一声清脆的笃响。
过了好一会,一位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从殿里的内室走了出来。她头发虽已半白,脸上皱纹却不算深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只是身子骨显然不大硬朗,需要倚靠拐杖才能行走。
老妇人和蔼地笑道:“二位这么晚了来此,是迷路了吗?”
“哦,婆婆,我们……”一想到他们在山下的遭遇,温子宁便不再敢吐露实言,“我们是过往的修士,途径此地,可否借宿一晚?”
“过往修士?嗯……我瞧你们这年纪,倒不像是散修。”打量一番后,老妇人再言:“哦?你是那个谁吧?前些日子,我曾向梨园派递过一桩委托。你们莫不是接到委托来昭日山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