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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逃学 38 ...


  •   每个人都讨厌念经,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以前从没听过白煞讲经念道,这回是文卿长老的课业,他觉得挺新奇,文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乎,他兴冲冲的拉着流明一块去了文卿长老门下听讲。这门课业讲的全是典籍里的知识,因此设在了一间巨大的讲堂里。讲堂宽敞,能容下数百人,一排排矮案桌椅整齐铺开,前面挂着绢帛屏风,两侧开着长窗,通风倒是极好。

      温子宁对此犹外上心,特意起了个大早,为的是占个好座位。可这么大的讲堂,直到辰时,依然稀稀拉拉没来几个弟子。他起初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来得早,能挑到好位置,想都没想便兴高采烈地坐到了第一排。

      流明暗示他:“哥哥,要不……我们坐后面一点儿吧?这儿太靠前了,一抬头就和长老脸对着脸,怪不自在的。”

      温子宁这时候却不以为然,只觉得流明矫情。
      听课而已,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人家讲堂这么大,弟子那么多,哪顾得上盯着你一个人看?恐怕光是绕着这大讲堂走上一圈,都得花一刻钟,长老哪有心思管你坐在哪儿?

      他正色道:“不是我说你啊流明,你还小,不懂。学正道就该有学正道的模样,不像你修魔道,可以投机取巧。学正道,就得正大光明。坐第一排有什么不自在的?坐第一排才能听清师者讲的是什么。”

      流明被教训了一顿,只好悻悻不敢多语。

      不过温子宁很快就被打脸了。

      到了辰时半,偌大的讲堂里坐了的位置还不及三分之一,可谓冷清。

      但有一点却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那便是这些被收为梨园派弟子的“妖魔鬼怪”们,此时都已换上了梨园派的弟子服饰,再没有花哨的妆容,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妖冶了。

      然而从细节处仍能窥出端倪: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耳上挂着珠宝,有的腰间佩着美玉,有的指上戴着金灿灿的扳指,个个非富即贵,想必都是些豪门大族出身。

      温子宁记起灵犀试那日,光是看热闹的梨园派弟子就不止这么些了,故而疑惑道:“这些弟子都不修课业么?怎么才来了这么些人?”

      流明答道:“哥哥是问我么?我想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是些外山弟子,并不修学吧?”

      “可是文法很有意思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样说,毕竟他从未上过文法课。

      这时,颜文卿走进了讲堂。温子宁还是头一回见到素颜未着妆的文卿长老。

      那人身材高挑,容貌极盛,着一袭青衣,外罩一层月白软纱,墨黑的长发洒在肩头,并未束冠,仅用一根白丝带松松绾就,虽为男子,却比女子更为貌美。由于常年扮演旦角与小生的缘故,他的脸部神态也染上几许艳女风情:一双丹凤眼,两弯吊梢眉,皆如同工笔描摹细画;眼尾微微上挑,晕出几分胭脂色,眼角一颗朱砂痣,妩媚天成。

      先前着了妆,美是应当的,那是一种浓妆艳抹的惊艳,可此刻素面朝天,竟还能美得如此清新脱俗,当真是凡胎生的么?

      温子宁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搜肠刮肚蹦出来一个词:国色天香。
      他看着颜文卿,并非出于喜爱,纯粹是一种欣赏,甚至生出几分羡慕,为什么自己不能生得这般美貌,绝色盛颜?

      流明瞥见他神色恍惚,也不言语,只是冲他微微一笑,借着应声虫传了声过来:

      君美甚,文卿不若君之美也。

      温子宁霎时耳根一红。

      唔……

      颜文卿手持几卷书籍,搁在讲桌上。他不清点人数,对底下嘈嘈切切的杂语充耳不闻,兀自便开讲了,且用了法术扬音,偌大的讲堂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存在坐后排听不见的问题。

      然而,听了片刻,温子宁的心情便如同从九霄天宫直直坠入深渊: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所谓的“文法”,竟全然是四书五经、儒学经典、礼仪法典,还有《道德经》《古文苑》《南华经》之类。说白了,就是讲经、念书、说儒学、谈哲学。

      这样的课业,他自小在太子宫中就受够了。太子太傅是个老古董,迂腐死板,成天逼着他背诵这篇那篇,什么圣经贤传与高头讲章,如此等等,搞得他不厌其烦,恨不能把这些古籍通通烧毁。

      课业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温子宁却觉得和被囚禁的犯人没什么两样,坐牢!

      要问为什么,自然是自己铸下大错。他曾胸有成竹的以为“文法”课讲的是法术原理,或是古籍历史。所谓文与法,文是法术典籍,法是术法规则……熟料竟是“文学道法”!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个“文法”。

      他很快便发现,那人全程未离讲台半步,从不在讲堂内走动,只是一个劲地自说自话。讲到兴起处,还要冷不丁地提问。
      真是见了鬼了。

      况且,这位长老似乎很喜欢盯着他和流明两人,好似特殊照顾一般,对讲堂里的其他弟子却视而不见。

      其实这也怨不得文卿长老,谁让他俩穿得与众不同呢?旁的弟子或粉或黄或绿,好歹都穿着梨园派的弟子服。唯独他们两个,只因凌云长老是首次收徒,尚未定制门内服饰,对其他长老的说辞也只是“不必遵循繁文缛节”,便任由他们这么黑白分明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真个是鹤立鸡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作为诗经之开篇,其价值自不言而喻,那么我要请教……”

      颜文卿语气柔和,如昆山玉碎:“这《关雎》一诗,运用何法?寄寓何情?”

      他抬起卷轴,就近一指:“就你来回答吧。”

      温子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素来觉得,这不过是首直白表露男思女爱的小诗,怎就登上了大雅之堂?虽然文卿长老没什么威严,可在讲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答不上来,总归是件丢脸的事。

      “你答不上?那你说。”没想到颜文卿并不为难,卷轴指向一旁的流明。

      不知为何,流明却是对这诗经了如指掌,他恭恭敬敬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自信还是忧思:“回长老,此乃‘比兴’也。雌雄之鸟和鸣于河洲,比喻君子思慕淑女之情。所求不得,则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此之谓‘发乎情,止乎礼’,言君子无论醒时睡时,无一刻不在思慕,其情之切、意之诚,可见一斑。”

      “好极,正是此意。”

      讲到《蒹葭》时又问:“‘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何解?”

      流明答:“伊人可望而不可即,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纵然前路艰险,仍不改其志,弥见情深。”

      颜文卿再赞。

      温子宁对此叹道:这位长老如此年纪轻轻,就与他的老古董太傅那般,如出一辙,如同有了一大把年纪,少年老成,少年老成啊。

      流明帮自己解了围,便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刮目相看。方才他拦着自己不让坐第一排,想必是先前修习正道时,听过同样的课,吃过同样的苦头,这才好心相劝。这么一想,倒是自己冤枉他了。

      临近结束,颜文卿语重心长地道:“所谓文法、礼法,修的乃是心道。修炼之人首重修心,这些经典千言万语,归根结底在说一个道理:天容万物,海纳百川。无论凡人、神明,抑或魔族,只要修心向善,便不必在意彼此的出身……都散课吧。”

      温子宁才不细究,只顾和流明逃出这间让他如坐针毡的讲堂。

      如若光是第一节课这般无趣,或是被点名回答问题,还则罢了。然而梨园派的课业要求远比温子宁想象中苛刻,若哪位长老给了差评,他们便通不过课业考核,进而无缘参加戏曲盛典,更遑论一睹那件神器的真容。

      他曾私下恳求白煞师父,让凌云长老卖他个面子。可白煞这次却没有惯着他,说:“长老也是为你好,这些课业,寒洲时我未曾教你,心中有愧。如今正是好年华,学了这些,自当是修心养性的益处。太子殿下,您且忍一忍,飞升之人还过不得这些文法课么?”

      温子宁只好忍痛去上。

      等到了默写那日,课堂上的弟子来得齐些,又将讲堂坐的满满当当。可由于他怠惰,来得晚了,便只剩下前排座位。

      颜文卿出的题十分简单,都是课上讲过的内容,仅仅是给出上下句让人补全罢了。即便如此,温子宁依旧默不出来。

      他素日修法勤勉,背书却懒散得很,回到眠云居光顾着运功调息,课业抛在脑后。临开讲前才匆匆翻上几眼,待到提笔默写,便如临时抱佛脚,焦头烂额。笔下生涩,脑中空空,看什么字都像隔着一层雾。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首诗莫过于:“纵我不往……”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温子宁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只好向流明求救。好在他有个百事通般的师弟,便将这个问题偷偷用应声虫传话抛过去。

      流明回他:“子宁不来?”

      他心底一愣:什么?你问我么?什么我不来?
      又想,师弟何时开始称呼他的字了?

      没等他再问,转头一瞥,正正好与颜文卿四目相对,惊得他慌忙低下了头。

      身后那群世家公子哥儿们,小抄打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甚至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翻书卷的声音。可这个死脑筋颜文卿,偏偏不愿走动,或坐或立,就乐意在他们跟前徘徊。

      运用应声虫,偶尔不免也会发出些细声响的,毕竟这是魔道法术,他怕被察觉,索性自己琢磨起来。

      沉吟片刻,结合语境和流明的提示,他想:既然前半句意思是“纵然我不曾去找你”,那后半句肯定是……
      于是他相当理直气壮地写了上去:“我就不来!”

      对不对的,顾不上了。反正他尽力了。

      后面再上得几次课下来,温子宁昏昏欲睡,本来是看着流明俊朗的脸儿发呆,眼皮子却不自觉地沉下去,恍惚间不知自己梦游到了哪座冰明神殿设法讲坛,又在什么玉虚宫外乘龙御风了。

      师父,对不住了,非是徒儿不肯上进,而是这文法课业实在是逼得人头疼啊!!

      颜文卿的课他不想听,向信荣的武修他就更不想上了。那人教的,无非就是和他在寒洲跟着白煞学的那些东西,换汤不换药,再做练习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他对这两位长老本就没什么好感……谁让他们之前给他的法相评了“零”来着。

      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本太子!

      这么算来,除了沈凌云这个他们两人的直系师父以外,温子宁真正愿意用心学的,便只有敬亭翁的符咒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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