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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枯木难逢春 33 ...


  •   长老们还欲施法再拦,可已无力回天。

      弄臣抬起头。

      那张永远挂着红唇笑弧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

      他从容不迫地摘下头上那顶三角帽,晃出一头金灿灿的卷发。这样的样貌,在修真界极其少见。

      随后,弄臣从帽上摘下一颗圆滚滚的红色绒球,两指捏着,将它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腮帮子微微鼓起,又猛地一吹——

      一道强悍的厉火从他唇间窜出,呼啸盘旋,烈焰膨胀,火舌吞吐,正对上与他当面杀来的冰灵白虎的刹那,火光骤然炸开,化作一只火灵朱雀。

      羽翼赤红,尾羽如焰,通体燃烧着烈烈天火。

      朱雀一声清唳,扇动双翼,舍身扑向白虎。

      冰与火,在半空中相杀。

      朱雀前胸的火焰缠绕上白虎的利爪,顷刻间,两团光芒在相接处疯狂吞噬,冰霜与烈焰绞缠撕咬,竟是谁也压不过谁。

      二者厮杀不过须臾,殿内便蒸腾起一股滔天浓雾。冰火相克相融,化作两道白汽,齐齐消散。

      “哎呀呀,大长老,您没事吧?”玖拾见危机解除,这才“及时”问道,这时辰卡的是恰到好处,“没被我朋友这法相伤到吧?”

      这家伙,方才大家都在手忙脚乱修补结界,阻拦白虎之时,只有他在一旁袖手旁观。现在倒好,还要站出来说风凉话。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只白虎根本不会造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一般。

      弄臣轻哼一声:“没有。”

      “欸,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敬亭翁看不下去,道:“二位长老还请休要打嘴仗了。我先前说过,二人一同灵犀试,危险莫测,是玖公子你一力担保不会出错的。如今结界被毁,灵犀试无法继续,还险些伤了文长老,你……难辞其咎吧?”

      “敬亭长老,这可就是你冤枉我了。”玖拾一脸无辜道,“方才你也见到了,他们二人,连一丝法力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们光凭心至神灵,就能唤出如此巨大的法相……”

      说着,玖拾居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要不说,我玖拾有眼光呢!”

      几人空逞嘴上功夫,全然不顾灵犀殿内秩序乱成一锅粥了。

      白虎消散之后,温子宁呆呆地坐在原地,游离神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流明陪他一起盘腿坐在地上,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哥哥,你没事吧?”

      没听见回答,流明便挪了挪身子,到了温子宁身后,环抱住他,以防他不慎栽倒。

      温子宁直视前方,双目无神,一动不动,直到沈凌云的一声怒吼,才将他从幻想中拉了出来。

      “够了!诸君不必多言,请判分吧!”

      平日里,这群长老总是利利索索地亮出银牌,分数打得又快又干脆。可这一次,轮到温子宁,他们却一个个默不作声,低头在灵纹纸上写写画画,迟迟不肯亮牌,因为实实在在犯了难。

      这不仅仅是灵犀试上首例双人同测,不仅仅是双人凝出同一只上古神兽的法相,更是头一遭有人当着诸位长老的面,撕碎结界、威胁座上宾客的生命安全。
      倘若今日坐在副席上的不是临神境的弄臣,换成旁人,会不会已被那白虎当场杀死?倘若弄臣反应稍慢半拍,会不会被伤着,进而影响两宗甚至两洲的关系?

      按灵犀试的规矩,法相越强,分数越高。可若按实际后果,如此恶劣且危险的行为,给个负分却也不算过分。

      于是,几位长老给出的评分,最终呈现出两派截然相反的结果。

      玖拾亮“拾”分,自不必说,举贤不避亲,他向来如此。

      敬亭翁极为鸡贼,不偏不倚地亮了个“伍”,真可谓是中庸之道。极好极坏在他这里,便是不好不坏,谁都不得罪。

      向信荣与颜文卿低声交流了一番,而后两人齐齐给出“零”的判分。

      向信荣道:“我给零分,实是客观公正。诸位长老不知是否察觉,在此法相出现之前,瑶华上曾有一对阴阳鱼游动。那阳鱼倒也正常,可那阴鱼……半黑半红,色泽诡异,绝非正道灵光。依我愚见,莫不是这位黑袍公子在暗地里使用了魔族秘法,才助长了如此威力?”
      “诸位皆知,寻常法相现身并不会伤人,何况这还是一只瑞兽白虎。可今日这白虎,却如此凶煞逼人,直朝文长老扑杀而去……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向信荣此言,矛头直指下方流明。可流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对那些目光与议论漠不关心,只低头看着怀中的温子宁,仿佛殿中其余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方才……偷偷使用魔道了?”温子宁偏过头,瞧着他的眼睛问。

      “我发誓,绝对没有!”

      流明的目光坦然,清澈如泉。

      “好,我信你。”

      玖拾不屑道:“我还真没察觉,怎么?偏偏你对魔道就那么敏感?这么说,你懂得也不少?难不成,你此前也是修魔道的?”

      颜文卿道:“何必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玖拾忽觉喉咙里被压了一块石头,咽不下这口气。

      这话应该换他来说才对。

      毕竟这些人口口声声正道正道,修的也没魔道强呐,何况,谁也没规定说修魔道不能飞升成神。

      殿内正争执不下,此时,弄臣像个老好人般,慢慢悠悠的站了起来,随之一块拈起的,是一块银牌——

      “拾”。

      全场沉寂。

      刚才还险些被白虎所伤的弄臣,此刻竟是冰释前嫌,放下芥蒂,毫不带半分私人恩怨地给出了如此公正的判分。

      如此一来,双方形成二比二平了。

      可关键在于,玖拾和弄臣虽然都给了十分,却并非梨园派的长老。他们再中意温子宁和流明,也无法替梨园派做主,收二人入门,让其得偿所愿。

      另外三位长老给的分别是伍零零,谁会收?

      这样两个危险的存在,如同一罐随时可能被引燃的火药桶,没人愿意揽这烫手的山芋。

      至于沈凌云嘛,他自从辞了太子太傅后,来梨园派这么多年,许是自恃清高,许是再也找不到能配得上“太子之师”这个身份的人,他便再没收过徒弟。到如今,自然就更不可能。

      玖拾方才还洋洋得意地驳斥敬亭翁,一看形势不对,立马换了副面孔,厚着脸皮纠缠着问道:“敬亭长老,可愿收下我这两个朋友?”

      敬亭翁与他闹得不愉快,此刻哪里肯淌这浑水?他微微摇摇头道:“这、这……不太好……”

      向欣荣也道:“不可能收。”

      温子宁瞬时心有些拔凉拔凉的。

      此时,弄臣从座上缓缓走下,温子宁赶忙撩袍,托着流明一并起身,毕竟这样实在不雅观。

      他起初以为对方是对方才法相之事耿耿于怀,来找后账的。

      不过转念一想。

      糟了,会不会是自己寒洲太子的身份被看出来了?那年弄臣出使寒洲,他虽然见过对方,可对方见没见过他,他年纪太小,实在记不清了。

      为防万一,他低下头,赶紧认错,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望长老恕罪,弟子不是有意……”

      弄臣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伸出一只手。不知何时,他从帽檐上又摘下了一颗绒球,这次是蓝色的。绒球静静躺在他掌心,温子宁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只见弄臣五指一拢,又缓缓张开。

      绒球化作一只羽翼流光的灵鸽,衔着一枝翠绿的橄榄枝,穿过窗棂,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殿外。

      弄臣开口道:“如此天赋异禀的苗子,若就此失学,岂不可惜……不若,跟随我回青洲去,成为我文鸢的关门弟子,我保你们精进修为飞速,速成宗师。”

      在座及殿内众人无不惊叹。

      青洲富庶,灵气充沛,不是这穷乡僻壤的燕城可比。况且文鸢乃是临神宗首席长老,若被这样的宗师收为关门弟子,可谓是一步登天。

      温子宁正要做声,忽而听到应声虫里流明的私语声:“哥哥,别答应他。”

      “你是要拒绝我?”

      “拒绝了你就无处可去了。”弄臣似笑非笑,又皮笑肉不笑,教人永远看不下他殷红的嘴角下勾勒着什么样的心思。

      温子宁定了定,坚实了心中所想。

      纵不必说,尔乃仇雠。

      成宗师境,亦非我所愿。

      吾之所求,唯冰神神位也。

      他骑虎难下之际,忽听殿上悠悠传来一声:

      “文长老,这两个人,我要了……”

      弄臣不可置信的转头望去,那声音如此清冷孤傲,如冰泉击石,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你带不走。”

      是凌云长老无疑。

      满殿哗然。

      殿里殿外,议论声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纵是几大长老皆在场,也全然威压不住这三人成虎的喧嚣。

      “哇,凌云长老竟然破天荒的收徒了!”

      “是啊,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他就是在这挂个名儿的。这两人还真是其貌不扬,竟能得到这阎君的青睐……”

      “他从来不收徒的,今天是怎么了?脑袋让魔物打得不正常了?”

      也有人道:“啧啧啧,那他们俩怕是要遭老罪了……我们不过混个修炼资历,他们只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儿。”

      “嘘,小声点,不怕他罚死你!”

      弄臣眨巴眨巴眼睛,踱回到他的座位上:“哦。”他开始鼓起掌来,“那么就恭贺凌云长老喽。”语气里带着些许咬牙切齿。

      接着,玖拾也顺水推舟,拱手对沈凌云道:“如此甚好,甚好。好伙伴,恭喜你了。”

      既然有人开了这个头,后续殿内便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毕竟,他们真的是头一回见这位“冷面阎君”收徒。

      “你们二位,不知可愿?”沈凌云从首席款款而下,停在两人面前,“拜我为师?”

      这机会求而得之,求了也未必得,简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

      “弟子愿意。”两人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

      沈凌云没有多说,脚下已呼呼起了云,一片淡青色的灵光托住他的长靴,风声鹤唳,缓缓升起半尺。他转身,淡淡丢下一句:“随我回眠云居。”

      “欸,凌云长老,还有后续事宜……”敬亭翁在后头招呼道。

      “不必了。”

      温子宁没有多想,拉着流明便上了那片云,载着三人出了灵犀殿,飘然离去。

      他并不知道,拜师这回事,原不是这样的。

      梨园派的规矩,最重拜师礼。不仅要挑选良辰吉日,还要跪拜神明,呈递拜师帖,送上拜师礼,三叩九拜,待师父端坐受礼、颔首应允,这才算完。

      不过凌云长老是个例外,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繁文缛节,只需一个询问、一个答应,那么如同签订契约,师徒之谊顷刻便成。

      夜幕降临,三人进入眠云居,眼前依旧是那副荒芜模样。

      沈凌云唤出一只宝葫芦,对准院中,一道清冽的灵根之水从葫芦口倾泻而出,如天河倒悬,在脚边漫溢散开。水流过处,杂草杂木自行退散,卷作一团,转眼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原本塌陷的曲廊、亭台在灵水的浸润下立时修复,崭新如初。池水也渐渐盈满,变得清澈如镜。

      那几株红莲重焕新生,花瓣绽放,层层叠叠,香气浮动,繁衍生息,不多时就铺满了整个池塘。

      最终,池水中央,水波翻涌,缓缓升起一座神像。

      那神像矫揉造作,温情闭目,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从指尖到肩头,从脚踝到腰腹,祂的四肢尽数被盘曲的藤枝缠绕。几根枯枝覆在祂的眉梢眼角,那神情似是叹惋,不得脱身。

      温子宁暗暗叹道:不愧是拒绝神位之子,这样摧枯拉朽又细腻入微的法力,与神明有何两异。

      然而,就在沈凌云将这一切做罢,他们来至在一切都已经打扫完的庭院之时,眼前这一幕,却是莫名有点眼熟。

      这个院落的布置,好像……国师白煞的!

      院中有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柳树,万条绿丝绦如帘幕般垂落。温子宁和流明并肩站在树荫里,以为是要行什么拜师礼,便乖乖地等着。谁料那些低垂的柳枝忽然活了过来,径直缠上流明的手臂、腰身、双腿,越收越紧,而后整个人径直被提离地面,悬在半空。

      柳藤接续着从四面八方缠上来的,层峦叠嶂,少年的身躯瞬间被墨绿吞没,手脚相缚,四肢被拉成一个“大”字,动弹不得。

      沈凌云全程不发一言,翻手唤出一把枯叶剑。

      那剑通体黯淡,剑身斑驳如枯叶,纹路间仿佛凝着死寂的秋意。枯叶,苦也。木灵师本以生机为道,以治愈为己任,可这把剑却恰恰相反。它承载的是肃杀,是凋零,是夺命。

      一剑殇而万灵枯。

      直直朝流明的心窝刺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温子宁完全不能预判,为何上午才相识救过自己一命的眼前这位,此时倒真像是个凶神恶煞的冷面阎君,竟要结果了流明的性命。

      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但某些时刻,身体的肌肉记忆却是比思想还要快的。

      他飞身一踏,凌空横身挡在了流明前。

      沈凌云见此愣了一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随之而来的便是卸了几分力道,剑尖朝左侧偏了半寸。

      枯叶剑没入温子宁的左肩,从后背贯穿而出。

      霎时间,枯叶剑刺穿白衣,扎入血肉,撕裂肌理,鲜血喷涌而出。枯叶纹路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碎的荆棘,浸入温子宁的皮肉经脉,疯狂生长蔓延,密密麻麻,甚至搅动着,肆虐着内里的血与骨,翻江倒海,如小刀剜心,全都粘在一块,红白相间。

      整块肩膀几乎要被撕碎。

      “呃……”

      疼。

      温子宁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痉挛颤抖,视线越过肩膀,正好对上流明的眼神。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异、痛楚、自责、悔过。

      一切都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枯木难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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