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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灵犀试心灵3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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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殿的雅室里,还坐着几位弟子。他们衣冠齐整,举止得体,与殿外那些搔首弄姿的外山修士判若两般。虽说梨园派自有规矩,难免在衣裳或脸面上稍作修饰,但比起外头那些妖魔鬼怪般的打扮,已是正常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端坐在此,有的闭目调息,有的执卷静读,有的端盏品茶,一派安闲。
其中一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圆眼溜溜地转,见温子宁和流明进来后只盯着殿上瞧,便热络地凑了过来。这人自来熟,嘴又大,姑且叫他宋大嘴罢。
“你们也是来看神器的?”
温子宁有些尴尬:“不,不是的。”
“欸,别不好意思说实话。其实大家来这儿的目的都跟你一样,都是想一睹神器风采,才来参加这劳什子‘灵犀试’的。等看完了,拔腿就走,谁还搭理他们?就这梨园派的风气,谁乐意真进他们山门啊?”
眼见对方说的过于直白,一股脑儿的将实情尽数吐露。温子宁也不好再否认,只得点了点头:“嗯……算是吧。”
流明道:“当着人家面说他们坏话,这……不太好吧。”
温子宁附和着,顺带瞟了一眼殿中。那几位长老端坐高处,神情肃穆,谁也不知有没有顺风耳的本事。他怕话被人听去,惹出是非,若是把他们轰出山门,连累玖公子面上不好看。
“嗐,这有什么的。”宋大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人会管。再说了,我看你们是玖公子带进来的……你们跟玖公子关系匪浅吧?”
“哪有……”温子宁连连回绝,“其实我们刚认识也没到一天。”
他想说,大约是玖公子对谁都是这般平易近人,热心肠的态度罢了。
“这就怪了,其实玖公子待人不这样的。他只对认识很久的好朋友才热络。”
“啊?”温子宁不大相信,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对。他认识玖拾还不到一天,对方却已经帮了他们两回,又是赠灵石又是解围的,哪像只对旧友才好的样子?
他颇有些吃惊,虽说玖拾结识他,只因那句“有缘分”,便将他们视为好朋友了,却从未没想过他对人好还分亲疏。
“你看呐……”宋大嘴抬手指向大殿上正坐副席的弄臣,“那个人你认识吧?他也是临神宗的长老之一,座席第一,叫做文鸢。”
温子宁不但知道,甚至可以说颇有些了解。
临神宗的长老座次,基本是按实力排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从血腥试炼场中一路厮杀上来的,踩着同门的尸骨往上爬,一阶一阶,直到坐上长老之位。实力越强,法力越高,离成神越近,座次便越靠前。
宗内有一条近乎残忍的规矩:只要你能杀死现任长老,便能直接取代他的席位。
因此,首席长老文鸢与第九席玖拾,实力按理说应当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文鸢这个首席,偏偏带着几分水分。他之所以被人称作“弄臣”,不单是因为他脸上涂画得像个伶人,更因为他虽挂着临神宗首席长老的头衔,暗地里却替青洲皇族办事。
但凡任何一个宗门,其实力若凌驾于皇族之上,都是本国皇帝无法容忍的事。为了制衡临神宗,青洲皇室动用权势,将文鸢作为一枚棋子插入宗门,不遗余力的保他坐上了首席之位。
一人效忠两头,自然两头不讨好。内派的人骂他巧佞卑谄,是只会取悦帝王的小丑。“弄臣”这个绰号,便是由此而来。
文鸢却不在意,甚至隐隐有些欢愉,仿佛他单单一个人,便能将国家与宗门尽数把玩于鼓掌之间。
宋大嘴继续道:“玖拾和弄臣,说是同僚,毕竟一起共事。可玖拾完全看不惯弄臣的做派,你瞧……简直是貌合神离。”
温子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三个座位,玖拾面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始终没往文鸢那边偏过一寸。
“另外,即使是亲自邀请他来的敬亭长老,他也是看不顺眼的。”
宋大嘴口中这位敬亭长老,正是端坐在玖拾旁边的那个老生,他并不是刻意扮成这样,而是本就有一把年纪,须发发白了。
说话间,殿上的“灵犀试”开始了新的一轮,又一名弟子被引入殿中。
玉石台基之上,静静悬着一件巴掌大的法宝,名曰“瑶华”,巴掌大小,通体白霞,霜雾缭绕,圆如棋子,冷面冰心。这块法宝,不仅能测出灵根属性,还能探明法心修为,与寻常的测灵石不可同日而语。
灵力充沛的修士,只需对着瑶华使出本命属性的法术,法宝便会幻化出一道法相,往往是某种上古灵兽。灵力越强,法相便越完整,体态越庞大,甚至能凝为实形,在场中施展神威。
不过瑶华四周早已设下严密结界,一为防止法相伤人,二为防止法宝被盗。一旦修士停止施法,法相便会如烟消散,不留痕迹。
然而,能否被收入梨园派,却并不全看瑶华的结果。
瑶华给出的评判只是一面镜子,映出所测之人的灵根。若没有长老愿意收下这名弟子,哪怕他天纵奇才、法相惊天,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反之,即便毫无灵根、法相黯淡,只要有长老肯开口收留,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废材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入室弟子。
这就十分考验背后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
那名弟子头戴一对拙劣的牛角,身披黑色披风,腰间系一条粗犷的兽皮带,乍一看倒有几分威风,像个牛魔王。可他施法时的表现,却和牛魔王相去甚远。
此人是个青洲弟子,修的是木系药道。他站在瑶华前,故作高深地闭目凝神了许久,然后抬手撒下一把细如尘土的寄生种子。种子落向瑶华,瞬间被法宝的灵光吞没。
起初,莹白的瑶华表面被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覆盖。可不一会功夫,那片翠绿便转为幽蓝,凝成冰霜,唰地粉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散。
最终,瑶华之上浮光法相也幻化成一只极小的树妖,绿色光芒微弱的甚至看不清。
坐上几位长老各自在灵纹纸上默默记下。
先是净角小生与玖公子亮出了“零”的银牌,随后敬亭长老微微一笑,缓缓举出一块“伍”,解释道:“使用木系灵法,虽然力微,却可喜可贺,以资鼓励。”
……可喜在哪?
弄臣见状,姗姗来迟地也举起手来,同样亮出一块“伍”,帮忙解释道:“说明此人信仰至纯,信奉我青洲木神,理应如此。”
玖拾不悦,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收吗?”
弄臣笑道:“说了是鼓励鼓励。若全是零分,岂不是伤了这位弟子励精修炼之心么?”
没话讲。
下一个弟子款步上前,看打扮是个花旦,大约是燕城本地人。粉裙霞帔,珠花步摇,本该是一副娇艳动人的扮相,可不知是外头日头太毒还是奔波太久,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大半,粉底斑斑驳驳,眼线糊得像两道墨泪,整个人看上去又滑稽又诡异。
温子宁定睛一瞧,差点没把桌上的茶盏打翻。
哟,这不是上山那会儿遇见的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吗?当时在山门口,这人扭头朝他们一笑,吓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想到这样的人也能放进山门来参加灵犀试,简直不要太辣眼睛。
那大叔却不慌不忙,也不卑不亢,全然不在意殿上长老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他不会法术,显然是个毫无根基的凡人,便只是上前两步,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默与瑶华感应。
可惜的是,过了半晌,瑶华也无半点反应。大抵是这人没有半分灵根,根本不是什么修炼之人。
玖拾和另外两位长老依旧给的“零”,他甚至打了个哈欠,挪开视线,不愿再多看这鬼畜的一幕。
他本就低了头,可由于坐在敬亭长老旁边,眼睛无可避免地扫到了对方的动作。
敬亭长老没有急着亮牌。只见他那双枯瘦的手指在银牌堆里挑挑拣拣,不紧不慢。挑了好一会儿,眉头弯弯,终于拈出一块银牌,缓缓亮出。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竟是“捌”的高分!
玖拾不由得用肘碰了碰敬亭,怒道:“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他连法相都未曾幻出,你居然能给八分?”
“咳咳,本派判分,绝不能只以法力断人……这位女子,扮相实在是好,美得惊世骇俗。”
玖公子嘴角一扯:“好你妈个头!这分明是男子!……”
对,的确是惊世骇俗。
丑的惊世骇俗。
他话没说完,弄臣也随之亮出“捌”分。
“你又为什么给八分?”
“我啊,是看在他脸皮够厚。一介凡人,面对我等众尊者,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完测法,这心理素质,值得称颂。”
那大叔在殿中听的分明,不悲反喜,得了赞扬与认可,满心欢喜的离去。
玖拾:“……”
“既然如此评分,也就容不得我,玖某告辞!” 玖拾说罢便站起身来,拂袖作势要走。
敬亭赶忙起身拉住他,一把将他扯回座中,低声劝道:“玖公子,你是凌云长老之友,受邀来此,我等还未尽地主之谊,怎可离去?况且这监考之事,不也是你应允我等的吗?”
玖拾还要再挣,身后却传来弄臣呵呵一笑的嘲讽:“不要拦了,敬亭。心不在此的客人,何必强留?让他走。”
他回过头,忽而将袍角一撩,重新坐了回去,冷冷道:“那我还偏就不走了。”
两人看得热闹,宋大嘴正聊到兴头上,忽然碰了碰温子宁的胳膊,提醒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伙伴,你要不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啊?”
温子宁愣了愣,随后转头看去。
流明一个人坐在旁边,低着头,正默默地咬着手指甲,咬得极专注,极用力,不曾发觉有一节手指头已被咬的皮血淋漓。
温子宁凑过去,想看看那伤。流明却把手往后一缩,头也不抬,假装漫不经心道:“哥哥与一个刚认识的旁人都能聊这么多,我又插不上话,还不许我咬手指头?”
“小孩子才咬手指头。”
“我就是小孩子。我就咬。”
那语气不像抱怨,也不像赌气,倒像是……像是一种异样的撒娇。
温子宁心里暗叫冤枉,明明没说什么,全程都是宋大嘴在那滔滔不绝,自己不过嗯嗯了几声,怎么就变成冷落他了?
大约这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伸手把过流明的手腕托在手心,将那根咬坏的手指轻轻握住,低声说:“是我错了。”
温子宁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翘起的死皮剥去,底下露出一小片嫩红的伤口,血珠慢慢地又渗了出来。不多,只润湿了指腹。
没有丝帕,没有药,也没有什么能包扎的东西,一会儿还要上台测灵,这副样子实在不好看。
于是,他低下头,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慢慢地、轻柔地吮了吮。
舌尖触到一丝铁锈味,还莫名混着淡淡的甘甜。
而后,他松开嘴,看了看那根指头。血迹已经被洗净了,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倒是没那么吓人了。
“好点了吗?不疼了吧?”
“我从来没说过疼。是哥哥自己想太多。”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温子宁没有反驳,只是又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其他手指,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可惜检查的太过认真,他没有注意到,流明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嘴角已经悄悄地扬了起来,扬得压都压不住,最后悄悄露出一对洁白的虎牙,亮了一瞬,又一瞬。
这个表情维持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