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我还想你》小盼菩提

34、第 34 章

　　凉风阵阵，吹得人心里发毛。

　　从医院出来，方瑜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瞬，然后拍了拍沈衍。

　　“谁打的，怎么不接？”

　　方瑜嘴唇哆嗦一下：“我姑姑。”

　　沈衍脚步一顿，伸手：“要不我来接。”

　　他打开免提，这音量两个人都听得清。

　　方淑英第一句就是：“我活不长了。”

　　方瑜胸口堵的难受，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

　　“姑姑，我是沈衍。”沈衍拍了拍他的手背，试探问道，“您现在在家吗？我和方瑜想回去看看。”

　　“回来？”方淑英重复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还要看我老太婆出把戏么？”

　　方瑜知道，姑父去世是她一块心病，这么多年她一直也没有再找，可他不明白。

　　他不止一次看见过姑姑身上淤青的痕迹。

　　就为了那样一个人，真的值得么。

　　他死了，对她来说难道不是解脱么。

　　天黑，路上的路灯也暗，人的方向感本能地被降低，尤其老小区七拐八绕的，还看不清楼号。

　　“是这里吗？”沈衍抬头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门牌号，陷入沉思。

　　“嗯。”

　　方瑜抬手敲了两下门，方淑英很快就开了，站在门口淡淡笑了一下。

　　“进来吧，不用换鞋。”

　　她脸上都是结痂的抓痕，眼底泛着病态的乌青。

　　“喝水吧。”方淑英晃了晃桌上的暖壶，拿了两个杯，倒水时整个人都在抖。

　　沈衍注意到，她伸过来的手，指甲里都嵌着血淋淋的皮肉。

　　“您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方瑜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方淑英反应很慢，她仰头慢慢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呀？”

　　“我得的是绝症，再多钱都治不好的，而且你不是忙吗？你能陪我满世界的看病吗？”

　　方瑜垂眼绞着手指：“我现在的确力不从心，但您想看病……或者其他，我都可以尽量满足，也是我应该为您做的。”

　　方淑英听后，干涩的眼珠转了转，只说：“我想让小宇陪我。”

　　她一说话就忍不住掉眼泪，声音也感染了哭腔：“他是我自己从小带大的，没离开过身边一天，那里面什么人都有，他吃不好睡不好过苦日子就算了，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打他！？”

　　“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我都这个岁数了，他要是有点什么事，我也不用活了！！！”

　　“您多心了，监狱里也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他在里面好好改造，不会有人身安全问题的。”沈衍宽慰道。

　　方淑英扯了扯干裂的唇：“你说没事？嘴一张一闭说的轻巧，你能替他受苦吗！？”

　　“姑姑，我们只是就事论事。”方瑜闭了闭眼，沉重地吐出口气，“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犯法了，难道不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么？”

　　方淑英神情恍惚，几乎看不清人影，她抬手碰倒了一排药瓶，忽然神经兮兮地站了起来，不断喃喃自语。

　　“嘘，天黑了，我得回家了，他们爷俩要回来吃饭，我还没做饭呢，还没做饭呢……”

　　屋里泛着潮气，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都落了层灰。

　　丈夫的离去伤她心于无形，而儿子突遭变故，她一直强撑着的那根神经也就随之断了。

　　方淑英整日以泪洗面，心病难医，因此她到处说自己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实际上，她一直在等。

　　她这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以外的远门，却可以为了儿子的事东奔西走，甚至甘愿为此倾尽所有。

　　方瑜当时一次性给的那五十万，还有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零花，她都悉数用来填补儿子那的窟窿，有时候眼一睁一闭，也觉得看不到头，但更多时候，还是甘之如饴。

　　“你们怎么还不走？”方淑英放下菜刀，手在案板上蹭了蹭。

　　“你们快走吧，待会孩子他爸回来了，看见家里有外人，该不高兴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你肚子怎么了？”方淑英忽然看见方瑜挺在身前的肚子，表情瞬间变得很不自然，“你也生病了吗？你也快要死了吗？”

　　“没事……没事！你别怕，我这里有药，你等着，我给你拿，吃了药病就好了，就不会再疼了！”方淑英疯疯癫癫地蹲在地上，从抽屉里拿出个玻璃瓶，在手心倒出了一把胶囊。

　　她自己数了数，仰头吃了一半，剩下的塞到方瑜手里。

　　“你怎么不吃呀？”她盯着方瑜的肚子，像看到病友疑难杂症般同情的眼神，“哦，没有水吧，我给你去烧。”

　　沈衍握了下他的手，低声道：“她发病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人了，现在不光是精神方面疾病，我怕待会我们说什么刺激到她，要不你先出去等我。”

　　方瑜一字一字听完，摇头。

　　他像是有某种感应似的，掂了掂手中胶囊的重量，然后扭开一个。

　　如他所料，空的。

　　胶囊壳里什么都没有。

　　厨房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东西落地。

　　沈衍探头查看，方淑英随即颤颤巍巍地端出来一瓶牛奶。

　　“这是我侄子之前来买的牛奶，他说这个有营养，总叫我多喝，可我舍不得，一直给我儿子留着。”

　　方瑜低头看了看包装盒上的日期，已然过期快两个月了。

　　“他怎么不喝？”他平静地问。

　　沈衍瞳孔一缩，悄悄捏了把汗。

　　然而方淑英只是摆摆手：“他嫌没味道，爱喝外面的饮料，我说那都是垃圾食品，可他不听。”

　　“对了，你们要是在外面看见他，替我说说他，这孩子从小让我惯的，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她说起自己的儿子时，眼里闪着泪光，又带着笑意。

　　“好。”方瑜点头应下，又指了指手中的牛奶，“只有最后一瓶了吗？”

　　方淑英缓慢地点头。

　　“药我刚才吃过了，很有效，你也很快就会好起来。”方瑜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错，认真问：“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生活？”

　　“去哪里呀？”方淑英并没直接拒绝。

　　“你说就是。”方瑜轻轻笑了一下，“哪里都可以。”

　　方淑英眼睛亮了一瞬，又摇摇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孩子还上学呢，还有两年毕业，等他考上大学，他去哪我就去哪。”

　　“到时候我就在学校附近支个小摊，随便卖点什么，够我们娘俩吃住就行。”

　　“哎呀，先不和你说了，这都几点了，我菜还没下锅呢！”

　　方瑜应了一句，朗声道：“我也要回去了。”

　　“你们不留下吃点啦？”

　　“不了。”方瑜短促地笑了一下，“下次。”

　　方淑英笑呵呵地目送他们离开。

　　门再度开关以后，方瑜半蹲在昏暗的走廊，久久喘不过气。

　　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料到事情会走到最坏的方向。

　　但他不能不管。

　　只因十五年前，她同样也是顶着家庭和自身的巨大压力，接纳了方瑜跌宕起伏的人生。

　　但其实她对方瑜的感情其实是矛盾又别扭的。

　　从小，方淑英是姐姐，被大人教导什么事都要让着弟弟。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起犯错到头来挨打的只有她，为什么在家里弟弟做什么都是对的，而她从来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甚至一个苹果，他们都要让弟弟先吃，剩下的才给她。

　　更可怕的是，这个弟弟足够耀眼。

　　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发现弟弟学知识总是很快，成绩更是名列前茅，一路名校考了出去，又在读完大学后风风光光回来当了老师。

　　当时他们都羡慕，说方家那小子出人头地了，还不忘本，愿意回父母身边来。

　　可方淑英总觉得，弟弟是故意回到她眼前，证明当年全家供他上大学没错，而她活了半辈子，即使早已嫁人成了家，却还是没能摆脱弟弟在她身上扎根的阴影。

　　她总以为，只要她更快一步，他们之间就永远没有可比性。

　　虽然方淑英心里总是暗暗较劲，却也偶尔会想起他们从前的点滴。

　　有次她像往常一样下班，却从单位门口的信箱里取出一个信封，是弟弟寄来的。

　　只因前一天两人通电话时，她随口一提想买双新皮鞋，脚上这双是还她结婚时买的，都穿的直掉渣。

　　弟弟当时听后笑得直拍大腿，当晚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纸，一同邮寄的还有五十块钱。

　　他那时候还在读大学，勤工俭学做兼职，这五十块钱他不知道要跑多少份兼职，要攒多久。

　　她那个从小出息到大的弟弟，这时候还是个穷学生，而她早已步入社会，赚的钱虽不多，但说出去也是有份收入。

　　这五十块钱她后来没要，全部充到了弟弟话费里，还倒贴了二十五。

　　即使是打肿脸充胖子，这份打心底油然而生的优越感，也是她从没体验过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一年见不上一次，自己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她渐渐不那么讨厌弟弟了。

　　尤其是当她抱着襁褓中的男婴时，她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直到弟弟毕业后回家，当老师的收入是她工作几年的倍数，一桌吃饭，工资条拿出来，所有人都在笑。

　　她也跟着笑，慢慢地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后来弟弟出事的地方离她原来的单位不过几百米，她不敢再走那条路，买菜也要舍近求远。

　　弟弟走了，留下个孩子。

　　父母都不在了，这孩子她该管。

　　无非也就是多一张嘴，一口饭还怕供不起么。

　　她心有顾忌，这孩子长得太像弟弟。

　　因此她每每面对方瑜，情感都是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