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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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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瑞士,采尔马特。
六点半,私人雪场的缆车准时启动,方瑜摘下雪镜,轻轻勾住沈衍的无名指。
“紧张?”他问。
沈衍低头看了眼腕表,勉强一笑:“说实话,有点。”
缆车缓缓爬升,厚玻璃逐渐将世界切割成两面,好在失重感不强,很快便抵达山顶。
海拔三千六百八十米,气温零下十五度。
方瑜一脚踩在松软的雪面上,冷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这里风寒效应明显,因此体感更冷。
“阴天,视野不太好。”沈衍在旁轻轻提醒道。
“嗯。”他弯腰穿好固定器,站在出发点俯瞰整条雪道。
他们来玩了一周,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他将这条还未命名的野雪道作为今年的收尾。
近十公里的全长,超四十五度的坡陡,以及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雪沟,据说挑战者寥寥无几。
因此当向导第一次介绍它时,方瑜心里就本能地激起了征服欲。
即便沈衍几次提起他膝盖上还没好全的淤青,这星星点点的念头也只是被暂时压制。
“哪就这么金贵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想留下遗憾。
他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谁劝都没有用,沈衍便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加勤了为他换药的频率。
“走了。”
方瑜呵出一口冷气,拉下护目镜,回头冲沈衍比了个“ok”的手势。
沈衍尽力地扯着嘴角笑了笑,心里还是不免捏了一把汗。
方瑜耳机里播放着快节奏音乐,随着速度加快,雪道两侧的冷杉变成了一道道残影。
耳机内的鼓点巧妙地和他的心跳声重合,一瞬之间,仿佛心中所有的杂念都被彻底清除。
“嘟嘟——”
鼓点骤然暂停,取而代之的是被一通电话打断的忙音。
他选择性忽略掉噪音,可这嗡嗡声直抵大脑,磨得人耳朵疼。
“哪位?”方瑜抬手摸到耳机,按下了接听。
意外的是,耳机里并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是信号不太好,耳边依旧只有风声。
他耐心等了一会,直到一声哭腔传入耳道,他愣了下。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
她哭得几乎绝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能在喘.息间歇发出零碎的声音:“小瑜,你姑父……你姑父他……”
“他死了!!!”
轰隆一声——
他身体一僵,大脑一瞬间放空。
死了?
他真的死了?
“怎么可能?”方瑜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冷的。
通话持续了整整四分钟,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急救人员敲门又鱼贯而入,杂乱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般。
他们进入房间,看到了歪到在地的男人,其中一位上前试了鼻息。
然后,在医生一声叹息中,男人被宣判死亡。
“心肌梗死,可惜,太晚了。”
女人不会做心肺复苏,发现出事后只能在一旁徒劳地拍打他的脸,这么多年了,她知道男人有心脏病,可没想到会突发得这么严重。
长期酗酒导致他的脸部和四肢浮肿的非常严重,女人只能在一声声“节哀”中半跪在地上嚎啕。
“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女人尖锐的哭喊声像一根刺扎进他胸口,方瑜呼吸间都是血腥味,闭眼就是男人那张面目狰狞的脸。
——
“什么操蛋玩意儿?!老子看你可怜才施舍给你口吃的,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白眼狼这辈子养不熟!!!”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毫不避讳地将两个凸起的小方块扔在他面前:“扫老子的兴。”
方瑜近乎麻木地看着那时还在上高中的自己,是如何蹲在地上伸手捡起那东西的,这些画面,即使时隔多年仍然令他作呕。
“报应。”
他有些失神地盯着某处。
“都是报应。”
透过洁白的雪面,他看到自己同样恶言恶语地指着男人的鼻子,说,你这种人活着不如死了。
当时不曾想一语成谶。
现在他真的死了。
扑通——
扑通——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板尾掀起一片雪雾,紧接着随着他动作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加速,不过百米距离,前方岩石多发,方瑜瞳孔骤然收缩。
来不及反应,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控制雪板尽可能地朝一侧偏倒,可身体倒下后,第一时间感触到的并不是松软的雪面。
让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连带一阵疼痛,他后颈被震得发麻,一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枕骨下是一块被薄雪覆盖的石头。
眼前一片模糊。
再醒来时,耳边有人的呼喊声。
“你好,你没事吧?”
“先生,先生!?”
方瑜缓缓睁开眼,他满眼茫然:“不好意思,你是……?”
面前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男性朝着远处比划了一下,一口别嘴的中文,试图和他沟通。
“往前大概一百米左右,我撞到了你,抱歉,我不知道那里有人,我当时看不清雪道。”
方瑜囫囵吞枣地听完,掩唇停顿:“请问这是哪?”
金发男子摇头:“我第一次来,我是从雪道高级道来的。”
方瑜大脑一片空白。
“那我呢?”
金发男子投来疑问目光:“你是和谁来的?”
“记不清了。”方瑜头晕目眩,说话几度大喘气。
“我、我先扶你起来吧,刚才我叫了救援,他们说直升机要十分钟后过来,你身上都湿了,你冷不冷?”金发男子说着伸手揽在他后背。
方瑜急切地摆手,勉强压住呕意,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让他呼吸困难:“别,我不能动了。”
他凭借多年的滑雪知识,冷静地分析道:“我应该是摔到了头,暂时失忆。”
“我裤腿外侧的拉链。”他缓过一口气,勉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里面有我的手机,密码是0821,你看看有没有紧急联系人。”
金发男子摘下手套划了几下,激动道:“喂,我找到了!!”
方瑜没力气再回应他,耳边风声渐起,他慢慢闭上眼。
万幸的是,他没有失温,在救援赶来以前,金发男子将自己的外套裹在了他身上。
雪场配备专业的救援队伍,很快,专业人员到场,简单判断情况后,方瑜被抬上了担架。
“医生,他怎么样!?”沈衍焦急地问。
“不太好说。”唯一一个会中文的医生摇了摇头,“腰、脚踝、以及小腿多处骨折,外伤倒不要紧,他头部受到重创,有呕吐现象,可能是脑震荡,同时还要考虑颅内出血和颅内压力。”
外伤可以慢慢恢复,但头部神经受损,后两种情况,严重时是会死人的。
救援后勤保障无疑是运动中最重要的一环,这个级别的雪场无疑各方面设施都配备完全,只是碰上恶劣天气,最佳抢救时间不可避免地会在路上被耽搁。
方瑜躺在担架床上,一旁显示他生命体征的机器数值一直在变化。
“为什么不给他用药?!!”沈衍情绪激动地冲一旁的护士咆哮道。
“家属请先冷静,以患者现在的状态评估,他不适合再用刺激神经类的药物,只能等医生检查后拍片子确诊。”
“滴滴——”
机器紧急报警,护士瞥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忍不住低声对医生说道:“血氧一直在往下掉。”
“再等等。”医生讲药剂推入针管,紧盯着那变化幅度不大的图像,似乎有正在趋于平稳的迹象。
落地前,医生将手中的半管药剂缓缓推入方瑜静脉。
在玻璃片的反光中,映出沈衍的身影。
方瑜醒来以后只恢复了部分记忆,对此医生解释,也许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大脑主动选择地将一部分无法承受的痛苦暂时遗忘。
如果强行恢复,极大可能可能连带出未知且不可控的因素,那段时间方瑜状态不好,通过心理医生干预后吃了很多药,可除了副作用,那些药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显现出来。
他无法接受自己身体骤然间的变化,消极的情绪在药物压制下无处可泄,长久积压之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死亡。
这个念头一生出,方瑜计划了整整十三天,反复推敲了每一处细节,终于在行动恢复后的第三个月实施。
他不希望自己最后留下的面容会是狰狞丑陋的,他怕以后沈衍想起他时,回忆里会参杂悲伤。
监控,时间,他算好了一切。
只是真到了那天,早晨看着沈衍离开的背影,还是没忍住鼻子泛酸,主动上前抱了他一下。
或许是这一反常行为,为后续埋下了伏笔。
所有恐惧,不甘,都在他差点“死过一次”后归于平静。
此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方瑜彻底休养了三年,期间几乎暂停了一切工作,沈衍亦是如此。
出事那天的衣服方瑜再也没穿过,他甚至一度恐惧相机,所以将先前的照片都收了起来。
爱,如果仅停留在精神层面是经不起推敲的。
很多年以后的很多个瞬间,方瑜依然这样想。
或许正因共经过磨难,所以从一开始即便两人中间隔着不可言说的误会,归根结底,方瑜对于沈衍这个人,心里一直是有所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