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71、第 71 章 人间，

　　人间，诘仙庙。

　　“清心苑”静室，一如三千年前的模样。窗外，那棵绵延数里的姻缘树，红绸如海，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承载着亿万生灵最朴素的祈愿。

　　静室内，烛火未燃，唯有窗外透进的、斑驳的树影与月光，为这方天地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寒床之上，诘仙神君——顾清弦，正昏睡不醒。他依旧是一身月白神袍，但那袍服上流转的、象征三界姻缘的亿万红线，此刻已黯淡了近七成。头上的九旒冕冠微微歪斜，玉珠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张脸，苍白如纸，不见丝毫神性的光辉，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油尽灯枯的虚弱。

　　宿问清就坐在寒床边。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动辄冰封千里、杀气腾腾的魔尊。三百年的沉睡，让他褪去了不少年少轻狂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如今却被悔恨与痛楚彻底点燃的——沉静如渊的暴怒与温柔。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尖不再有往日的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拂去顾清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清弦。”

　　宿问清低声唤他，声音沙哑，破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被撕裂的喉管中硬挤出来的。那里面，再无半分高高在上的神祇威严，只剩下满溢的、几乎要将自己溺毙的——悔恨与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一尊随时会彻底碎裂的琉璃神像，俯下身，将顾清弦轻轻抱起，让自己靠坐在寒床之上，然后将那个轻得吓人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拥入自己怀中。

　　顾清弦的头，无力地靠在宿问清的颈窝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让宿问清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你这疯子……”

　　宿问清将脸深深埋进顾清弦冰凉的颈侧，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中，汹涌而出，滴落在顾清弦惨白的肌肤上，瞬间凝结成冰，又被更多的泪水融化。

　　“谁准你这么做的？嗯？”

　　声音哽咽，带着哭腔，那是魔尊从未有过的、彻底的崩溃与示弱。

　　“为了本座……为了本座这残破之躯，你竟敢燃烧神魂，剥离神格……”

　　宿问清双臂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顾清弦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填补那三百年来、更是三千年来，心中那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你把本座从地狱里拉回来，自己却跳进了深渊……”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被泪水洗得一片通红，死死盯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

　　“顾清弦，你告诉本座……”

　　宿问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玉石俱焚的狠戾与温柔。

　　“你若真成了凡尘，若真废了这神君之位……”

　　“本座要这魔宫何用？要这万古寿命何用？要这三界六道，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宿问清不再犹豫。

　　他猛地低头，冰凉的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一切的决绝，狠狠地、却又无比虔诚地，印在了顾清弦微张的、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这不是亲吻。

　　这是——神髓归源，双修续命。

　　“嗡——”

　　一股浩瀚、磅礴、源自魔尊本源的、精纯到极致的魔道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天河，从宿问清体内，汹涌而出，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强行渡入顾清弦几近枯竭的体内！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输送。

　　那是宿问清三千年修为的精华，是他身为魔尊、统御万魔的根本，是他不惜自损道基，也要为怀中人重塑神魂的——全部献祭！

　　“唔……”

　　昏迷中的顾清弦，发出一声极轻、极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原本黯淡的神袍，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裂纹！

　　强行将一个残神的躯体，作为容纳魔尊本源的容器，其痛苦，不亚于凌迟。

　　宿问清感受到怀中人的痛苦，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力度。

　　“忍一忍……”

　　宿问清抵着顾清弦的唇，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清弦，忍一忍……”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煮酒共白头。”

　　“你说这姻缘树上的红绸，是你亲手系的。”

　　“你不能……你不能把本座一个人丢下……”

　　宿问清一边疯狂地输送本源，一边用空余的手，极尽温柔地抚摸着顾清弦剧烈颤抖的脊背，试图安抚那被魔气冲击得几近崩溃的神魂。

　　窗外，姻缘树上的红绸，无风自动。

　　亿万条红绸，仿佛感受到了静室内的悲怆与决绝，在夜色中发出如海潮般轰鸣的声响。

　　那是亿万生灵，在冥冥之中，为他们——祈福。

　　静室内，魔气冲天，神光黯淡。

　　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如同交颈而眠的连理枝，又如同在生死边缘，做着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双向奔赴。

　　宿问清，这个曾视万物为刍狗的魔尊，此刻，正用自己的道基，用自己的永生，去赌一个……

　　有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