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9、第 69 章 那一声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近乎卑微的乞求，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下，一下，凿在宿问清那沉沦了三百年的死寂神魂上。

　　“抱抱我……”

　　“我好冷……”

　　诘仙神君，三界至高的姻缘之神，此刻缩在他冰冷的怀中，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被遗弃了三千年、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冰冷的颈窝，试图融化那万载不化的寒冰。

　　魔宫大殿，极光流转。

　　墨渊魔尊早已老泪纵横，瘫软在冰椅之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扶手，连呼吸都快忘了。赤炎与玄冥，早已哭得瘫倒在地，捂着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这跨越生死的、令人心碎的一幕。

　　冰床上。

　　宿问清那原本死寂苍白的肌肤，在被滚烫泪水触碰的地方，竟极其细微地，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不是魔气的复苏，而是……神性的共鸣。

　　诘仙神君猛地抬起头。

　　那双如星海般深邃的眸子，早已被泪水洗得一片模糊。他看着宿问清依旧紧闭的双眼，看着那微不可察的微光，原本绝望的哭声，戛然而止。

　　神君缓缓地，极轻、极缓地，松开了死死抓着宿问清衣襟的手。

　　他坐起身，月白神袍已被泪水浸透，紧贴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他不再哭泣，不再示弱。

　　那一瞬间，他周身那磅礴浩瀚、凌驾于魔道之上的神威，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那神威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与悲悯。

　　“原来如此。”

　　神君低声呢喃，声音平静，却比极北之地的风雪，更令人胆寒。

　　他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缠绕着亿万根流光溢彩的红线。那是他执掌三界的权柄，是“姻缘”的具象化。

　　但他并未动用这些红线去编织因果。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缓地，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以吾神魂为祭。”

　　神君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引动了天道雷鸣，在魔宫上空轰然炸响！

　　“以吾神格为引。”

　　他指尖，猛地刺破了自己的眉心！

　　“噗——”

　　一缕璀璨到无法形容、蕴含着三千年修为、三界姻缘本源的——金色神魂，被神君硬生生，从眉心抽出！

　　那神魂，如同燃烧的烈日，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与热！那是诘仙神君的根本，是他身为神祇的全部！

　　“清弦！不可——！”

　　墨渊魔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至极的嘶吼，想要冲上来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神威，死死禁锢在原地！

　　赤炎与玄冥，更是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神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他双手捧着那一缕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属于他自己的神魂，转身，一步步，重新俯身，压向冰床上那个依旧沉睡的、冰冷的身躯。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神祇的威严，也再无半分孩子的脆弱。

　　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宿问清。”

　　神君低声唤他，声音平静无波，泪水却再次无声滑落。

　　“你说，要一起煮酒共白头。”

　　“你说，这姻缘树上的红绸，是你亲手系的。”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神君将那一缕燃烧的本命神魂，如同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轻轻按在了宿问清冰冷的胸膛上。

　　“所以……”

　　“这神君之位，这亿万愿力，这长生不朽……”

　　神君闭上眼，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

　　“我不要了。”

　　“轰——！！！”

　　那一缕本命神魂，在接触到宿问清胸膛的瞬间，如同投入冰海的余烬，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金色的光之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将整个魔宫，将冰床上的两人，彻底笼罩！

　　每一滴“光雨”，都是神君燃烧的生命，是他放弃的永生，是他破碎的神格！

　　它们在接触到宿问清身体的瞬间，便化作最纯粹、最本源的生命之力，如同亿万把钥匙，疯狂地涌入他几近溃散的魔魂深处，修补那被幽冥死气侵蚀了三千年的、不灭真灵！

　　“呃……”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闷哼，从宿问清喉间溢出。

　　他那原本死寂苍白的、毫无生机的脸庞，在被金色光雨沐浴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冰封了三百年的眼睫，如同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来自爱人的献祭之力，剧烈地抖动，颤抖……

　　终于。

　　在那亿万缕金色光雨的冲刷下，在那一声声跨越了三千年的、无声的呼唤中——

　　宿问清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终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冰蓝色的、锐利如刀锋的……微光，从那条缝隙中，透了出来。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跪伏在他胸膛之上、脸色惨白如纸、神威尽散、正一点点化作凡尘的……

　　诘仙神君。

　　“清……弦……”

　　宿问清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沙哑至极、破碎至极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