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98、愿你此后迎着朝阳绽放 你可愿……

　　天空暗沉，这里是末日后的灰烬。

　　灾难之下的终焉。

　　乌鸦飞过荒芜，似若为谁吟诵悲剧。

　　莫竹迷茫的静立在这片无人烟的地方，凄凉的风忽起忽落，耳边风声破空，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光站在这里有什么用，再死一次重来？还是回到那些吃人的地方继续寻找那颗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棋子？

　　第五场棋局迟迟未决出胜负，因为莫竹的那颗棋子迟迟未动，他的棋盘上只剩一枚棋子了，无论走哪一步他都是死路。

　　“我该去往何处……”莫竹头一次对活着有了厌恶，“那枚棋子究竟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哪怕在黎明之下的枫铃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们身处两个世界，明暗交错，互不见彼此。

　　枫铃一直在这片原野寻找，因为他知道莫竹就在这里。

　　突然，枫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急切的步伐忽地停下，他背对着太阳，看向自己影子的地方。

　　他……就在这！

　　莫竹看着没有一丝朝阳的前方，他像死后的游魂般向前走去，拖着那具仿佛被抽空的身体，漫无目的走在这片荒原上。

　　两人擦肩而过。

　　枫铃心脏跳动的速度莫名加快，他想到什么，蓦然回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终究只是空气。

　　手僵在半空，指尖缩了缩，犹豫几秒，遗憾的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自身的法力溢出全身，温柔的风灌满了这片原野，而在他的腰间，那串渺小的风铃，风铃声响彻云霄。

　　“叮铃……叮铃……”

　　废土之上。

　　与之相反的狂风伴随着风铃声从身后迎向莫竹，脚步猛然顿住，那双麻木无神的双眼霎时有了神色，他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可身后空无一人。

　　“枫铃……”

　　莫竹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说的是“风铃”还是“枫铃。”

　　这股强风代替了先前的凄凉，它温暖又柔和，耳边低语呢喃，给予了他无尽的安抚。

　　不会有错，就是他来了。

　　“为什么要来找我……”莫竹顿时无力的跪坐在地上，积压的眼泪流了下来。

　　莫竹不明白，明明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枫铃是怎么第一时间就发现的？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到这种程度？他究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明明……”莫竹看着前方，哭得一抽一噎，“明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而在他面前的枫铃看不到也听不到，可他知道莫竹在哭着和他说话，在怪自己不该来这里。

　　枫铃眼里露出心疼，抬手凭感觉摸索着，将手覆在了莫竹的脸上，笨拙地试图拭去他脸上的泪，他轻声开口：“因为爱。自我诞生睁开的第一眼，我看见了你。”

　　那是隔了一个银河的对视。

　　第一眼是彼此，相遇也是彼此。

　　莫竹不断擦着泪，吸了吸鼻子，肩膀一颤一颤的，多年的委屈终于在此刻释放，他抽噎着道：“你知道那天天道对我说了什么吗……它说我的诞生是多余的，只是它随手向苍生丢下的一颗种子罢了……然后自私的拥有了生命……”

　　“它说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出生没有经过它的允许……说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莫竹微仰着头，嚎啕大哭，就像是一个受委屈的小孩在控诉一位无理的大人。

　　在这里，他试着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但他错了，这里并不是真正的苍生，做的一切也只是往自己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盐。

　　风铃声从未停息。

　　“谁告诉你诞生要经过谁的允许了！”枫铃咬着牙，他迫切的想要见到莫竹，亲口告诉——他的存在绝不是没有意义！

　　枫铃站起身，呼吸因急躁而紊乱，他看了一眼前方刺眼的黎明，于是向着前方跑去。

　　风铃声越来越远。

　　莫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听着风铃声离自己远去，又是一股苦涩的滋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离自己而去。

　　“不……别丢下我……”

　　莫竹摇摇欲坠站起身，脸上的泪未干，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追向那道属于他的风铃声。

　　枫铃深呼吸一口气，眨眼时，淡漠的眸中似乎有时间流动，他唤出那把逆时钟上的指针，缓缓指向那面看不见的墙。

　　“若这扇墙把你困在了遗忘之处，那我便割裂它！”

　　时间的权能高于一切。

　　不知跌倒了多少次，所过之处，枯草染了红，平坦的地面没有阻碍，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仿佛随时都可以倒下。

　　好累啊……我好想……睡一觉……

　　直到身体真的倒下，强撑着试图站起来但都无济于事，耳边的声音也似乎消失了，这是身体流逝的前兆……

　　“我在……死亡……？”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莫竹不甘心，痛恨的想抬起手捶打地面，他惊觉的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又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希望中死去。

　　还不如……死在出生时……

　　这样我就从没来过这世间了……

　　也不会遇到…枫铃了……

　　莫竹就如一具尸体般安静的躺在地上，良久过后毫无动静。这时，一片花瓣从身上掠过。

　　一道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突兀响起。

　　“站起来。”

　　莫竹指尖动了动，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一道身影在脑海中模糊出现。

　　一位戴着斗笠的少年站在他前面，轻纱遮住了脸庞，看不清真容，但他的声音却带着成熟之后的冷静。

　　“站起来。”少年又说了一遍。

　　于是，莫竹竟真的一点点动了起来，纵有万般无力，他还是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因为他想看看这位少年究竟是谁，声音为何会与自己如此相似？
　　可当莫竹真的看清时。

　　那一刻，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为何是你……”莫竹嘴唇颤抖，他崩溃的质问，“为何一定是你？！你应该活在太阳下才对……”

　　少年一动不动，平静的看着他。

　　在莫竹彻底死亡，倒下去的时候，少年伸手接住了他，并将人抱了起来。

　　“安息吧。”少年说，“愿你此后迎着朝阳绽放，长风向你吻过。”

　　少年的后方，一道裂缝骤然划破。

　　几缕朝阳照了进来，这片土地渴望已久的黎明迎来了片刻的救赎。而在那裂缝之处，枫铃如一束光般照在莫竹身上。

　　少年转身之际，从黎明涌进来的风吹掉了戴在头上的斗笠，那张与莫竹一模一样的脸有些许愣神。

　　枫铃背对着黎明，温柔的向他伸出手。

　　“抱歉，我来迟了。”

　　鬼使神差间，少年抱着莫竹走了过去。

　　越过裂缝，他们离开了那片荒芜。

　　走在温暖的草地上，朝阳裹挟全身，少年一步步朝枫铃走去，而在他怀里的莫竹则慢慢化成了花瓣，随风飘向了真实的远方。

　　少年看着最后留在自己掌心的东西，没什么表情的把它收了起来。

　　“自我介绍。莫竹，你起的名字。神名——苍花。”

　　此刻莫竹脸上的温柔多了些成熟稳重，扬起的笑容淡了很多，那份以往的活泼感消失了。

　　“我早该想到的。”枫铃说，“你能把自己分成两面，也有可能待在我身边的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莫竹听完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不过你要知道，我们都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苍生是被黎明照耀的，不阴暗腐败，不扭曲现实。两人漫步走在草野上，享受着此刻的温馨。

　　“所以能和我讲讲，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分离出来的？”枫铃问，看着他的侧脸。

　　莫竹先是享受了一番许久未触及的风，半晌后才告诉枫铃：“在我诞生的时候。那时的苍生光秃秃的，天道只需一眼便一目了然，想要在它的视野下出生是不可能的。我最初是以人诞生的，只来得及看一眼，我清楚我的生命是自私的，所以将自己的一半藏在了这里，另一半则顺利化成了一个婴儿。”

　　“你知道吗，”莫竹边走边说，“那枚种子是残坏的，它开不出花来，所以我原本的神名叫残花。后来母神给我起了一个新名字，叫苍花，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给我起的名字。莫竹……”

　　“「他」是比我鲜活的存在，有着孩童般的气质与纯真，爱笑与爱闹。果然啊……孩童时期的自己总是那么纯粹。”

　　莫竹知道，「他」迟早会来寻自己。

　　“「他」可真傻，明知结果如何还要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我都开始心疼自己了。”

　　莫竹在那里面待了上万年，知道里面的惨状，所以一直选择冷眼旁观。在外面的自己正在受万人敬仰的时候，他或许正在受万人唾弃。

　　枫铃认真说道：“若是你想，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是个孩子。”

　　莫竹脚步顿住，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随后淡淡笑了一声，感叹道：“是啊，有人宠的感觉当然好，要是可以，我也想当一个一直被人宠的小孩。不过嘛……人总要长大的，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而我这自私的诞生……”莫竹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也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枫铃闻言立马否认，每个字无比清晰的告诉他：“没有谁的生命是自私的，他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倘若一个人的出生要经过谁的允许，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那只不过是掩盖私欲的幌子罢了。”

　　人生百年，蜉蝣一日。蜉蝣的一生就是如此短暂，出生起便早已定下，可它有抱怨生命的不甘吗？甚至能坦然接受一日的一生。

　　莫竹眼眸垂了垂，平静道：“你说的对，凡人的一生要么很长，要么很短，不应给予他们虚假的美梦，他们应活在安居之下。”

　　“然而现在还有一件棘手的事等着我们处理。”

　　裁决之日到了，他们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莫竹向前走了几步，一手叉着腰，眼神如临大敌般望向天道，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大放厥词道：“以前的我贪玩了些，但现在不一样，我要让你看看。”

　　“——何为神性！”

　　“苍生该有个自由权了。”莫竹目光冰冷的直视那双自虚空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这盘棋局我赢定了。”

　　【……】

　　他曾问过幼时的自己，有想过许个愿吗？

　　那时的自己是这么回答的——神爱世人，庇佑万家灯火。

　　我的愿望便是——守护苍生。

　　莫竹转过身时，神情恢复了温柔，他向枫铃伸出手，认真说道：“之前的事我唐突了，我并不知晓情为何物，但我必须回应你的心。盖头已掀，至此成妻，我虽无心，亦无悔。”

　　“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一颗心在为他而跳动，眼中的眷恋不必隐藏，请明目张胆为他表露情意，那是你们的注定。

　　爱一个人不需要人尽皆知。情由彼此而生，爱意疯长于此刻，只需上天一位见证者便足矣。

　　一缘一方情，一心待一人。

　　枫铃嘴唇动了动，有好几次说不出话来，稳了稳心绪，他看着莫竹的眼睛，缓缓说道：“朝时赠君一枝花，今生许君共白头。”

　　“我愿与你，长相厮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