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99、佑人安康，神岁无忧 没关系，你

　　两人携手出来的时候，凌夜早已等候多时，地上的狼藉也已经清理干净。

　　凌夜看着他们，视线落到莫竹脸上，心中了然，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变了很多。”

　　莫竹点了点头表示回应，开口问其他事：“主殿的情况如何？”

　　遗忘之海的时差没有固定的规律，里面的一日甚至可能是上千年，就连莫竹偶尔也记不清是昨日还是今日。

　　“裁决还未定下。”凌夜告诉了他们天庭这几日发生的事，“昨日主殿内进行了第二场谈判，双方皆为平票。明日是最后一场，若结果还是平票，天道将亲自下场，投出它的那一票。”

　　莫竹闻言冷笑：“天道的票可不会投给我们，它是铁了心了要让苍生灭亡啊。”

　　“它的那一票不代表最终的结果。”枫铃柔和的目光看向莫竹，“别忘了，我们手中还有两张票权。”

　　莫竹嘴角微扬：“没错。”

　　不管结果如何，他们已然缺席了两场，但他们手中可有一张至关重要的票权。

　　至于在明日到来前，回茶屋的事估计得暂且耽搁了，他们得去一趟起始地。

　　和凌夜简单叮嘱了几句，剩下的时间让他观察天庭的情况。准备出发的时候，莫竹传信告知了另外两位。

　　人间。

　　苍山雪。

　　风雪平静，原本山顶的寒雾也散了，海温再次来到雪山之巅上，站在崖边，清冷的眸子望向天际。

　　雪鹿盘腿坐在他脚边，角上的冰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说：“你还记得神谕吗？忘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海温摇了摇头：“不必，我记得。”

　　“一旦神谕念完，你也会随着一起消散。”海温问雪鹿，“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

　　雪鹿起身踏了踏蹄。

　　“将力量归还本就是我的职责，如今你决定使用它，我的使命也就此完成了。”

　　四时只是将神权给了承认者，而真正的力量则藏在起始地。一旦决定使用，不只是雪鹿，这片雪原也会随之消去，不复存在。

　　雪鹿说：“况且有两位已经比你更早说出神谕了，他们做的也是为了苍生。所以你不必顾虑我的感受，做你想做的事便好。”

　　海温无言良久。

　　“嗯……”

　　……

　　洱海月。

　　穿过枫叶林，时间自动变成了夜晚，似海广阔的月湖上，一轮明月挂在高空。谢郁来到湖边，望着水面的月影。

　　最后再来看一眼吧，毕竟日后这个地方就不存在了。

　　这里的守护灵便是天上那轮明月。

　　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她一直在温柔注视着谢郁，那种感觉就像是母亲在注视自己的孩子。

　　宁静的夜晚，一人独坐湖边。谢郁把手伸进冰冷的湖中，月影随之晃动，他渐渐走了神：“我似乎快忘了，我的神名叫什么来着……”

　　“……”

　　谢郁嘴唇动了动。

　　“秋…望…舒……”

　　……

　　另一边。

　　枫铃在去往起风岭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人手上竟拿着指针！

　　那是……逆时针！！

　　枫铃瞳孔骤缩一瞬。

　　她怎么会有这把指针？而且……她为何会与姐姐如此相似？！

　　叶玲同样蹙着眉打量枫铃，她明明使用了时间隐秘自己的行踪。

　　他是怎么看见自己的？

　　“你叫什么名字？”叶玲不冷不淡开口问，微眯起眼看着他，“你很眼熟，我似乎在哪见过你。”

　　叶玲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了一声：“名字……一串冰冷的数字而已，他哪有名字。”

　　枫铃目光警惕的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沉声道：“你的指针哪来的。”

　　“嗯？”叶玲挑眉，毫不在意的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东西，视线如游蛇般缓慢移到他的脸，随手收回指针。

　　叶玲双手抱胸，不急不慢地朝枫铃靠近。

　　最后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什么话也没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枫铃愣了一下，回头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她好奇怪。

　　那把指针枫铃不会认错，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现在还有要紧的事要做。

　　等枫铃离开这里，并没有离开的叶玲从暗处走了出来。

　　“还真没想到她居然能允许你出来。”叶铃盯着枫铃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吐出一句话，“你……长高了不少。”

　　叶玲没有过多停留。

　　很快她便来到一处阴暗的地方。

　　黑雾缭绕，枯木干瘪，像是被人刻意吸走了精气，遍布的枯树时不时传来幽灵般的哭泣声。而在她的脚下，赫然是一个巨型的封印阵法。

　　叶玲漫不经心站在阵法中央。

　　过了一会，四周明显又暗了暗，死亡感瞬间涌了上来，那些枯树像是有了脸，死死盯着叶玲，哭泣声越来越大。

　　“行了。”叶玲被吵得不耐烦，“都被封到地下了，还有空装神弄鬼。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说完，叶玲摊开手，一个透明罐子出现在手心，里面装着的正是白灵恶的一缕残魂。

　　几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笑声响起。

　　？？？：“还真是没想到啊，看来我小瞧了你。”

　　叶玲冷哼一声，不屑道：“这可花了我不少时间，要不是我动了一点手脚，他可没机会出现在我手上。”

　　下面的声音幽幽叹着气。

　　？？？：“我这可怜的弟弟啊……被撕的连渣都不剩，怎么就那么惨呢。”

　　叶玲冷笑，懒得拆穿他的伪装。

　　叶玲松开了手，装着残魂的罐子直直往下坠，最后陷进了封印阵内，成功送了进去。

　　？？？：“真可惜啊，拥有高乎一切的权能却不能破了这该死的封印。”

　　“我的行动能力在苍生受到了限制，要不是天上那双眼睛的存在，不用你们这些邪祟出手，我一人便可以让苍生变得——”

　　叶玲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一字一顿说道：“——血流成河。”

　　下面传来笑声。

　　？？？：“有趣。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呢？”
　　“自然是要去干一件大事。”

　　叶玲消失前说了一句：“我要得到时间的最高权限，那才是高乎一切的力量。”

　　……

　　起风岭。

　　处在神风中的山岭。

　　除风神外，无人看得见那狂风中栖息的风灵。

　　“风栖！风栖！”

　　枫铃刚走到山顶上，一个与其他风灵与众不同的小风灵开心地飞到他面前喊着枫铃的神名。

　　样子小巧可爱，化成人后是一位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他便是这里的守护灵。

　　“你是来完成神谕的吗？”小风灵天真地问。

　　枫铃“嗯”了一声。

　　小风灵懵懂般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太好了，我的职责终于完成了！”

　　小风灵开心的转了两圈。

　　枫铃见他这样子，复杂的情绪在心底交织，于心不忍道：“可你会和这里一样一起消失。”

　　“没关系呀。”小风灵扬起小脸笑了笑，“守护灵是力量的一部分，我只是回到了来时的地方。”

　　守护灵就是从力量中拾取出的一角，看守这份力量不被玷污，只不过他们伪装的太好，长久以来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

　　……

　　万花林。

　　人间最纯净的地方，每棵树上的花在此时绽放，花瓣纷飞，无人打扰的一方净土。

　　而在那片花树包裹的花海上。

　　莫竹安静的坐在那里，眉眼间散发着温柔神性，他正闭目休息，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保持一个浅淡的微笑。

　　蝴蝶停在他的发冠上，轻轻扇动着蝶翼，飞鸟好奇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乖乖的没有发出叫声。

　　四道神谕已然完成他们的吟诵。

　　往后不再有这片宁静且美丽的地方了。

　　莫竹是最早吟诵神谕的那一个。

　　不然他也不会借此顺利出生，最后再成为一位花神。

　　然而这里的守护灵，是一只灵蝶。

　　最初自愿融入进莫竹的身体里，成为莫竹的一部分，这便是那双蝶翼的由来。只不过……

　　他已经死了。

　　“若是你还在，现在估计已经化成人形坐在我面前了吧。”

　　莫竹缓缓睁开了眼，只可惜，面前什么人也没有，安静的花圃上只有自己。

　　小的时候，母神很忙，自己偶尔会偷偷来人间，最常来的便是万花林了。灵蝶会从自己体内出来，和自己在花丛上玩耍，在花树间玩捉迷藏。自己在他面前真的很矮，他又高又瘦的，像一座大山，不过他也很温柔，从来没见过他生气。

　　莫竹隐约还记得，灵蝶为自己放了一盏灯。那日是自己的生辰，他带自己去人间庙会逛了一整日。

　　那时的自己还不认字，如今想想，灯上大概是这么写的：

　　愿我的花神大人无忧长乐。今夜花朝许此时；许你满天神佛，踏阶而下；花无零，花无悔。

　　他们一起放飞了那盏灯，看着它飞向遥远的天空。

　　其实灵蝶最后还写了两句话，不过被他划掉了，但莫竹看到了他写的那两句话。

　　回想间，莫竹情不自禁念了出来：

　　“佑人安康，神岁无忧。”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划掉，不过我觉得这两句话还不错。”莫竹勉强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你知道我正式成为一名神官后，收到的第一盏灯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希望花神大人天天开心。”

　　是一位小女孩放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得出来是用心在写，后面还画上了一个开心的小表情。莫竹当时收到时愣了很久，他以为会是向他祈愿的愿望，没想到这盏灯是送给自己的祝福。

　　……

　　时间进入了黄昏。

　　花林中闯入了几个小孩子。

　　他们躲在树后，偷偷张望。

　　莫竹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自然是注意到了那些小孩子，但没有选择出声，而是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自顾自向前走去。

　　几个小孩从树后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这位每走一步地上就会开出繁花的人。他们忍不住悄悄跟在莫竹的后面。

　　一路上，几个小孩乖巧的不说话。

　　莫竹嘴角噙着笑意，脚步放慢了许多，双手背在身后，口中哼唱着儿时母神为他哼唱过的歌语，身体跟着旋律微微起伏。

　　“…………”

　　最后，莫竹牵着小孩带他们回了家。

　　微笑朝着他们告别。

　　转过身的时候，天空落起了蒙蒙细雨。

　　莫竹一手唤出繁花伞，撑了起来。

　　“真奇怪，雨来得好突然。”

　　可当他侧头的时，便知晓了这雨从何而来。

　　麦田上。

　　面容冷秀的青雨站着一动不动，他静静看着那些因雨而欢呼的人们，眼中无波无澜。头顶的雨忽然停了，莫竹撑着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青雨随意瞥了一眼。

　　“难得见你亲自下来降雨。”莫竹道，“以前从未见你来过人间。”

　　青雨解释道：“他们祈求的是雨，不是我。神灵降雨，润泽八方，我做的也只是让这场雨落了下来。”

　　今日下来他也只是突然来了兴致，不过更多的也可能是因为天道对苍生的裁决，让他有了来人间的想法。

　　莫竹可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说：“也许你该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青雨觉得奇怪，刚想说什么，但那些原本还在欢呼的人们纷纷朝他走了过来。

　　为首的老人擦了擦汗，说道：“雨神大人，感谢你看到了我们的祈愿，百忙之中还亲自下来，真是麻烦你了。”

　　“话说，雨神大人是第一次下来吧，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招待您。附近有座亭子，若不嫌弃，喝口茶再走吧。”

　　“……”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夸赞着关于他曾经所做的传闻，脸上都挂着笑。

　　青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那么多人议论，说的还是赞语。

　　青雨叹了口气，还是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不必了，天上还有要事。”

　　村民们听了，明显失落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没关系，要事重要，不过雨神大人也不要过度劳累啊。下次您若是来人间了，我们定会准备好招待您！”

　　青雨沉思片刻后“嗯”了一声。

　　简单聊了几句，两人离开了这里。

　　在回天庭前，青雨还是忍不住和莫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们为何会……关心一位神明？甚至还非常从容的说出那些话？他们不应该先在意自己吗？我不明白……”

　　莫竹默默听完，而是问他：“假如有一件事连神也解决不了，你认为那些人会说什么？”

　　“质问，你不是神吗？为何这点小事也做不了。”青雨理所当然的说了出来，在他的认知里苍生就是这样。

　　莫竹缓缓摇了摇头，淡淡的告诉他：“他们会说——没关系，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青雨怔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或许……

　　这会是一个不一样的苍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