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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19章 那个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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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的烟气顺着廊柱蔓延过来,熏得甚尔喉咙发干。
老子今天吃饱了撑的,跑这来看戏。
但他没走。
画里的轮廓和他认识了一年多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差的只有那颗泪痣,那泪痣叫画像成了神,叫真实的那个成了瑕疵品。
直毘人站在最高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算盘上拨弄响声。
甚尔的下颌不自觉收紧,视线随即转向了直哉。
那张被精心维持的嫡长子的脸已经快要绷不住了,或者说已经绷不住了,腮边的肌肉痉挛着,手攥进袖子里,血腥气都顺着风飘了过来。
甚尔动了下鼻翼。
哟,破防了。
这个被禅院家捧着长大的嫡长子,平日里永远是那副从容得叫人牙痒的模样,今天这副像是被人抠走了骨头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甚尔盯着直哉那双眼角泛红的眼睛,哪怕隔了老远,那里面滚烫的东西他也看得清楚。
那叫什么,失去。
眼睁睁看着被从手里拿走,但连手都伸不出去的那种感觉。
甚尔收回视线,重新顺着窗户看向那幅画。
香炉里的青烟把整幅画染得朦胧,金色的发丝在烟气里像是真的在动。
直毘人这一手布置得不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脸摆出来展览——这不叫祭祀,这叫估价,叫招标,叫把货摆上台面让人挑。
直毘人这个老滑头,连自己女儿都算计,恐怕是根本也没把她当女儿。
甚尔吐出一口浊气,烟只剩最后一根,他叼进嘴里,却没点火。
“不入流的把戏。”
沉香的烟雾把这句话淹没,没有人听见。
祭祀还在继续,但甚尔已经没有心情了,木屐的声响被仪式声压了下去。
“祝词已毕,依祖制行奉神之舞,还请诸位落座。”
这句话直接钉进了甚尔已经迈出的步伐里。
老头子,当真够狠。
他看到直哉绷紧了身体,止不住颤抖着。
甚尔将烟捻碎,背靠回墙,大拇指无声地碾过指节,发出骨骼摩擦声。
奉神舞。
毘人,真他妈是一个滴水不漏的老东西。
他已经两周没见过那个小鬼了,两周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来着?
“甚尔,我最近先不来了,爸爸给我派活了,说是学会了能拿双倍的零花钱,那我就能买更多的马券了!距离甚尔是我的这一事实又近了一步!”
那小东西兴冲冲地,眼睛亮得像烧热的蓝宝石,还掰着手指算双倍零花钱能买几张马券。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随便,反正欠账不会少。”就把人打发走了。
那时他以为是钢琴,或者某种禅院家用来撑门面的礼仪课。
结果是这个。
直毘人让她去学这个,图的是一件能在御三家面前拿得出手的、活的、会动的神明摆件。
“随便,反正欠账不会少。”
是之前他自己说的,他自己听见了,现在还在耳朵里转。
直毘人这一手布置,选的日子是春祭,请的是五条家和加茂家,连直哉那个废物都被掐着脖子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套流程走下来,那个金色小鬼哪怕当场反抗,在这么多双御三家的眼睛面前,也只会更加无力。
老狐狸,算盘打得比那些马券的赔率精多了。
不远处,那个禅院嫡长子像个快要碎裂的瓷器。
“一百四十万的欠账,”他靠着墙,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加利息了。”
大殿里,直毘人平静地向宾客引手示意落座,一切如仪。
只听乐声低回婉转,丝竹之音在肃穆的祠殿里漾开。
花身着素白镶朱边的巫女舞衣,腰间红绳,足踏白袜,手中高举神乐铃,缓步踏入中央,大半张脸被晃动的铃穗与铜铃遮挡,却挡不住她那耀眼的金发。
随着声乐,樱花不断飘落,她敛着眉眼,踏舞动作柔缓端庄,动作间多被垂落的铃挡掩住大半张脸,铜铃应声发出清浅叮咚,一派恭顺模样。
铃声一下一下落进正殿,又像是落进了他人心里。
丝竹声把空气都压慢了,连那些端坐着的长辈们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五条家的老头把茶盏放下,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加茂家那边也是,两三个人的视线跟着金色的发丝走,目光里带着一种甚尔见过很多次的东西——评估,和掩得极好的贪欲。
这帮老家伙,看活人的眼神和看账本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直接盯着那个踏进中央的白色身影。
素白舞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荡起,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金色的发顶,肩上,袖口。
神乐铃被高举过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脸,露出的只有下巴的弧度,以及颈侧那段线条。
奉神舞讲究的是舞者不可抬眼环视、直视旁人。
她的目光只能落于身前地面,神情须得恭顺肃穆,头部不允许抬起,要叫台下的人觉得俯就了他们,这是日式古祭和咒术旧家的双重规矩。
动作是学到位的,甚尔看得出来。
步伐压得稳,换脚的时候没有半点踉跄,铃声叮咚,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但她的背是直的,脊椎骨节节立着,明明跳的是恭顺的舞,那根脊梁骨却没有跟着低下去半分。
甚尔的喉结滚动着。
大部分人看的是金发和那与神像相似的轮廓,本应注意不到这细节,可他看见了。
“这个脊背。”悟小声呢喃着。
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追随着白色身影。
悟的六眼正以缓慢的速度扫过她的每一寸轮廓,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那张和正殿中央画像肖似的脸,唯独眼下多了一颗泪痣。
她垂着眼,在旁人看来温顺无波。
可他的六眼却能将那双,藏在恭顺下的蓝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那亮得惊人的眼虽垂着,却偏生主人不安分,正借着垂眸的掩护,偷偷用那双眼四处乱瞟。
“哈。”悟笑了一声,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随后看了眼直哉,只见他端坐着,下巴绷得死紧,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腾,像是快要压不住了。
悟把视线移回她身上,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找到了,那个‘宝贝’。”
台下长辈们开始用极低的声音交换着什么,甚尔的听觉把那些细碎的字眼一字不漏地捡起来,“与神像别无二致”、“天生的仪态”、“五条家若有意”。
五条家若有意。
他没有任何表情,重新把视线推回她身上。
舞至中段,金色发丝顺着动作的惯性扫过空气。
甚尔盯着她,一动不动。
除了那根没有低下去的脊梁骨,越盯越不对。
她的小动作开始增多,偶尔还会出现一点小错误,身体有点僵硬,甚尔环顾着台下,终于发现了原因,那个白发小鬼。
他看到六眼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赤裸裸的好奇。
热闹未免也看得太专注了。
甚尔的目光重新落回中央,铃声间隔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错位,换步的时机也开始跟丝竹声落了半拍。
那小鬼头一回见着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稀罕物种,紧张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甚尔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个小鬼紧张?
甚尔再次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后,瞳孔收缩到极点,“那个小鬼——”
话音还未落,事情就脱轨了。
原因还要从几分钟前说起。
悟的目光黏在那白色的身影上,清晰地捕捉到她在某个节拍上的迟疑与错误。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里的恶作剧一闪而过。
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将自己的存在感更深地释放出来,将身子往前探着。
“这支舞跳得真好看。”悟的声音刚好让全场都能听见,“我都看入迷了,想凑近些看呢。”
他歪着头,目光穿过那晃动的铃穗,直落在那双垂着的蓝眼睛上,然后眯起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偷看。
奉神舞没有停下,但错误愈发明显,直到最后即将结束的时候。
事情脱轨了。
花一把挪开遮挡的神乐铃。
憋了好久已然是顾不上规矩了。
她那本应低垂的眼睛此时大剌剌地与那颜色相同的眼睛对视着。
甚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点:“那个小鬼——”
在她跳舞时他的五感把她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拆解了。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却手腕在颤动,既不是因为恐惧,那就是因为注意力被分走了。
甚尔观察到她的视线在铃穗的缝隙里反复地往同一个方向偏移。
那个方向,坐着五条家的白毛小鬼。
终于,在她移开神乐铃,当那漂亮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五条家的小鬼时,一切已然水落石出。
那眼睛里装着的不是紧张,而是纯粹的好奇。
甚尔下意识的离开了墙。
这个废物,在这种场合,被那种眼睛盯着,居然不是害怕,是他妈的好奇。
他盯着那双眼睛,周遭的一切对甚尔而言已然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视线投向白发幼童,那双六眼里装着一种天生站在最高处才有的、理所当然的好奇心。
和她一模一样的好奇心。
甚尔的牙关绷得发紧。
两个尚且年幼的怪物,无视规矩与宿命,在众多人的眼皮底下,玩起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