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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同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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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沈二人一连在南郊查了好几日,这日回到长市时已是傍晚。有时也会碰到贺烬姿,但他不会留很久就喊着累喊着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几天他们将土坡及附近二十里仔细查探了一番。从泥土的状态来看,那些土坑有老有新,最长的可能半年有余,最新的不过半月。半年前,差不多是暮雨城大火的时候,而半月前,差不多也是长老们交代他去长市的时候。
这些事,会太巧吗。雷慎独在心里揣摩,越想反倒是越心乱。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市集街坊。白日的摊子撤去一半,空出来的地方被灯火和人声填满。油灯一排排挂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光影也跟着动。
看着摇曳的灯光,雷慎独想到贺烬姿。他能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在那次荒庙之后似乎有些许缓和,不过贺烬姿特意带着他看城南的灵石矿,还跟他讲那么多,意欲何为?他不介意贺烬姿有事情瞒着他,毕竟他们又不是同一个阵营的,没有开诚布公的必要。但如果贺烬姿要利用他,那他自然不会轻易如他所愿。
只是倘若如此,他心里……会有些恼怒。
恼怒?雷慎独不常有这种心情,似乎只是在遇到贺烬姿之后变得多了点。他向来把自己的心绪控制的很好,对这种意外的思绪定是要找到缘由。他会因想到贺烬姿利用自己而恼怒,是为什么?
他想不出,反而生出点烦躁。正当雷慎独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有些太不沉着时,推杯换盏、嘈嘈切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们停在一家热闹的酒肆门口。沈知衡走在前面,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嘟囔:“查了这几天,每日回去都累得要死,也吃的潦草,再这样下去我要饿死在正道的职责上了。师兄,今日不然咱就在这里吃点好的吧。”
“好。”雷慎独同意。是该歇一歇了,也好让他头脑放松一点。
两人先后入店,掀开门帘,里面的喧闹声在脸前爆开。最里面坐着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人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扭头看来。
是闻衡。他抬手招呼了一声,语气自然:“回来了?”
贺烬姿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雷慎独身上。他没说话,只是举了举酒杯,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动作自然得仿佛就是在等他们。
沈知衡看了一眼师兄的态度,见师兄直接往那桌去了,便小步跟上。不过雷慎独只是走到桌边,并没有入座。
“查的怎样?”贺烬姿仰头问。
雷慎独居高临下地回看他,简单应了一句:“有些眉目,但没头绪。”
没有展开,也没有回避。贺烬姿看了他一眼,像是听懂了这句分寸恰好的回答,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追问。
闻衡在旁边看了看两边的神色,干脆把话往轻松处带:“辛苦这么多天,不如坐下喝一杯再说。进了店还站着,倒像是还没查够。”
沈知衡本能地想拒绝,却在开口前停了一下。他看了贺烬姿一眼,那人坐在那里,神情松散,没有半点敌意,甚至连先前在城南那点锋利都收得干净。这让他那句“没必要同席”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雷慎独思忖片刻,点头同意,随即便在贺烬姿身旁坐下。沈知衡尽管心里还有点忌惮自己和邪道魁首以及护法同席吃饭似乎很不妥,但见师兄如此,只好也在闻衡身边的空位坐下。
四人落座,灯火从侧上方照下来,将人影压在桌面一隅。新的一壶酒很快端上来,陶壶尚温,酒气却已透出辛辣。
闻衡先替自己与贺烬姿斟满,又顺手将酒壶递过去:“自便。”
沈知衡接过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酒也太冲了点。”
“长市的酒,本来就这样。”闻衡笑道,“喝惯了就好。”
沈知衡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似乎是在较劲。
雷慎独慢慢端起酒杯,略一停顿后饮了一口,神色未变。
贺烬姿看着他,像是觉得有趣:“雷剑主酒量如何?”
“能喝。”雷慎独答得平稳。他不常喝酒,也品不出酒的好坏。酒量未知,至少至今还没喝醉过。
“那就是酒还不够。”贺烬姿轻轻一笑,抬手替他又添了半杯。雷慎独看了那酒杯一眼,没有阻止,接过来一口喝掉了。
沈知衡注意到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别扭,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他对贺烬姿的印象依旧停在“邪道魁首”这几个字上,可白日同行查探,再到此刻同席饮酒,那人既没有显露半分恶意,反倒比许多所谓正道人物更直接坦荡几分。这种现实让他不太舒服,却也让他没法像一开始那样直接翻脸。
这可是邪道魁首啊,祸害一方啊,师兄怎么还能跟他喝得有来有回的……
酒过两巡,话题渐渐从闲谈落回正事。
“城南那处,”雷慎独放下酒杯,语气平稳,“情况与你所说无差。”
贺烬姿点了点头,没有再重复那些已经说过的东西,只是淡淡道:“既然都看到了,就各自心里有数。”
他这话说得轻,带着一种默认,默认他们已经共享同一条线索。
这种默契让沈知衡有些不安,他忍不住对着雷慎独问:“那接下来……”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小心地看了一眼贺烬姿。莽撞如他也明白,“接下来”这种话,本不该在这种同席中问出口。
贺烬姿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们查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何必说得这么清楚。”
沈知衡被堵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再顶回去。
气氛短暂地静了一瞬。
闻衡适时地换了个话头:“说起来,自打你们来到长市,你们两位似乎还没尽兴。”
沈知衡愣了一下:“什么尽兴?”
“手上功夫。”闻衡笑着解释,“有缘在这碰到雷剑主,只靠嘴上交流也太可惜了吧。”
他说这话时看向贺烬姿,后者已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流光溢彩,似乎正等着这一句。
贺烬姿拿乔,问闻衡:“你想看?”眼睛却看着雷慎独。雷慎独没有接话,表情固若金汤。
“宗主你……”闻衡好气又好笑,无奈笑道,“是啊,属下想看,是雷剑主的剑快,还是宗主你的焰快。”
闻衡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不是挑衅,只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念头,顺手推了一把。贺烬姿心想这首席护法果然是没选错,真上道。
沈知衡心里打鼓,怎么饭还没吃两口就要动手了。他下意识看向雷慎独。师兄应该会拒绝吧,毕竟此地人多眼杂,又是与贺烬姿这种人交手。这种惹是生非的事师兄肯定不喜欢做。
可雷慎独只是沉默地喝光了杯中的酒,便拿起了剑。
“点到为止。”他语气平稳,没有多余解释。
贺烬姿笑得心满意足,起身跟上,步子轻快得衣袂飘扬。
酒肆后院不大,好在地面收拾得平整,正适合活动。夜风从墙头掠过,将灯火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拉长。
闻衡与沈知衡站在一旁。前者神色轻松,像是准备看一场好戏;后者却明显绷着脸,目光一会带着警惕落在贺烬姿身上,一会疑惑地落在雷慎独身上。不过最多的还是瞪着这次切磋的提议人,闻衡。真搞不懂这个笑面虎脑子里在想什么。
场中两人对面而立。没有多余的寒暄。交手过多次了,眼神一对便知要开始。
贺烬姿先动。他身形一闪,已至近前,出手不重,却极快。带着黑焰的掌风斜切,像是试探,又像是逼人应对。
雷慎独抬手接住这一招,力道收得四平八稳,将那点劲力化开,同时反手压回。剑出鞘,剑锋在黑色的火焰中一挑,往贺烬姿胸前刺去。两人的动作很快连成一线,一进一退之间,节奏被拉得极紧。
贺烬姿的招式看似随意,却每一下都卡在分寸边缘,像是在挑衅似的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而雷慎独应对得沉稳,没有急进,也没有退让,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范围内。就像是由着贺烬姿胡闹一般。
沈知衡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了。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一时兴起的切磋,或者说是地头蛇给他师兄的下马威,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先不说贺烬姿的实力比他以为的要强太多,招式诡异漂亮,竟然能和师兄打的不相上下。而且两人之间的招式都不凶险,每一步却又贴得太近,近到不像是在试招,更像是在……调情?
诶不对,这个词不对。沈知衡的小脑瓜里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他只是觉得师兄和贺烬姿在借着过招交流,而这交流甚是和谐,如高山流水,惺惺相惜。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一紧。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师兄一直不出手抓贺烬姿,莫不是跟他有什么私情?
场中,贺烬姿忽然一转手腕,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逼近,将原本的距离再压近一寸。雷慎独没有后退,反而在这一瞬反控住他的腕侧,将局势扳回。两人的呼吸短暂交错。雷慎独在这极近的距离中又嗅到了一丝焚香。
长市的风太大,味道又太乱,倒是让他忘了贺烬姿身上总带着这味道。在暮雨城,在落星崖,在荒庙。每一次这香味都会让雷慎独热血沸腾。他想起了第一次和贺烬姿交手时自己的念头,和别人他打不了这么爽快的架。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欣赏贺烬姿。
眼神一对,只是一瞬,雷慎独在贺烬姿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欣赏。
心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判断出,再进一步,便不再只是切磋。
院中安静了一瞬。
闻衡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差不多了。再打下去,酒都要醒了。”
沈知衡这才把悬着的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席上时,酒尚未凉。
贺烬姿重新坐下,顺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又停了一下,给雷慎独添了一杯。
“这下,”他说,“应该够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意味。
雷慎独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一饮而尽。贺烬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也把自己的酒喝完。灯火轻晃,酒气渐浓。两方人依旧分坐两侧,立场未变,来路各异。可在这短暂的一日一夜,有些界线,已经在无声之中,被悄然挪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