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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同席 ...

  •   雷沈二人他们将南郊土坡及附近二十里仔细查探了一番。虽未找到寂星宗的宗门,但可以确定贺烬姿没在南郊的事上骗他们。从泥土的状态来看,那些土坑有老有新,最久的距现在确实有将近一年。雷慎独在心里盘算,这一年内中原发生过的阵法,想来也就是暮雨城和落星崖两处。按照贺烬姿举过的例子,很可能被挖走的灵石中有些还没被消耗。这是说明还会有下一个阵法?
      又是一天结束,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市集街坊。白日的摊子撤去一半,空出来的地方被灯火和人声填满。油灯一排排挂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光影也跟着动。看着摇曳的灯光,雷慎独想到贺烬姿。
      雷慎独这几日在长市碰到过他几次。他明明那么招摇,可但凡雷慎独想跟着他寻到点寂星宗的位置线索时,总是无功而返。他也向本地人打听过贺烬姿和寂星宗,大家的说法和中原可谓是大相径庭。他们在当地颇受人尊重,也从未作过祸乱。雷慎独不禁疑惑,要么寂星宗是和中原有仇,所以专门跑去中原惹祸,要么真如贺烬姿所说,在中原作乱的另有其人?
      不自觉地,他又顺着贺烬姿的话思考,帮他洗清嫌疑了。尽管雷慎独不会承认,可现在他们之间,似乎有种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尽管每次见面都带着怀疑,带着试探,带着拉扯,雷慎独也看得出贺烬姿在对自己套近乎,甚至用的手段都不怎么高明,可自己偏偏很受用,总是如了他的意。
      他想到贺烬姿轻佻调笑的样子,心里反而生出点烦躁。不是这样的,他是翻过旧案发现确有疑点,才改变了对贺烬姿的态度。他只是不想错杀无辜,雷慎独心想。
      正当雷慎独因为贺烬姿而心烦意乱时,推杯换盏、嘈嘈切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停在一家热闹的酒肆门口。沈知衡在一旁,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嘟囔:“每日回去都累得要死,也吃的潦草,再这样下去我要饿死在正道的职责上了。师兄,今日不然咱就在这里吃点好的吧?”
      “也好。”雷慎独同意。是该歇一歇了,也好让他头脑放松一点。
      掀开门帘,店内的喧闹声哄然在脸前爆开,师兄弟二人先后入店。大堂最里面坐着两人,正说着话,其中一人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扭头来看。
      这人是闻衡。看清是雷慎独他们后,他抬手招呼了一声,语气熟络地问:“回来了?”
      贺烬姿也侧头看来,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举了举酒杯,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是在等他们。
      沈知衡看了一眼师兄,见师兄直接往那桌去了,便小步跟上。不过雷慎独只是走到桌边,并没有入座。
      “查的怎样?”贺烬姿仰头问。
      雷慎独居高临下地回看他,反问道:“你指什么?”
      “我指什么,你不知道?”贺烬姿转动着酒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雷剑主别装傻呀,这几天我每次甩开你也不轻松呢。”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没有展开,也没有回避。贺烬姿斜望了他一眼,轻笑着“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追问。雷慎独可真是有点难缠。不过看他的反应,应该是还没有摸到寂星宗的山门。
      闻衡在旁边看了看两边的脸色,干脆把话往轻松处带:“辛苦这么多天,不如坐下喝一杯再说。进了店还站着,倒像是还没查够。”
      沈知衡本能地想拒绝,却在开口前停了一下。这几日他都跟在师兄身边,长市人对寂星宗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沈知衡现在对贺烬姿只有一个疑问:这人到底好的坏的?
      他看了贺烬姿一眼,那人坐在那里,神情松散,笑容浅浅,没有半点敌意,甚至连先前在城南那点锋利都收得干净。此情此景,都让他那句“没必要”有些说不出口。
      一同吃饭么,雷慎独思忖着。虽不知贺烬姿到底作何打算,但这应该也是他向自己套近乎的一环。雷慎独在心里笑笑,既然贺烬姿主动靠近自己,那自己不如将计就计,也试着从他口中套出寂星宗的更多消息好了。
      打着这样的主意,雷慎独在贺烬姿身旁坐下。沈知衡尽管心里还有点忌惮自己和邪道魁首以及护法同席吃饭很不妥,但见师兄如此,只好也在闻衡身边的空位坐入座。灯火从侧上方照下来,将人影压在桌面一隅。新的一壶酒很快端上来,陶壶尚温,酒气却已透出辛辣。
      闻衡先替自己与贺烬姿斟满,又顺手将酒壶递过去:“自便。”
      沈知衡爱尝试新鲜事物,见这酒和中原的似有不同,便接过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像平时那样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叫道:“师兄,这酒也太冲了点!”
      “长市的酒,是比中原的更烈些。”闻衡笑着解释,“喝惯了就好。”
      闻衡的笑在沈知衡看来似乎是对自己的轻视。酒意上头,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似乎是在较劲。
      雷慎独慢慢端起酒杯,端详一番后饮了一口,神色未变。
      贺烬姿看着他,像是觉得有趣:“雷剑主酒量如何?”
      “能喝。”雷慎独答得平稳。他不常喝酒,也品不出酒的好坏。酒量未知,至少至今还没喝醉过。
      “那就是酒还不够。”贺烬姿轻轻一笑,抬手替他又添了半杯。雷慎独看了那酒杯一眼,没有阻止,接过来一口喝掉了。
      沈知衡注意到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别扭,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他对贺烬姿的印象依旧停在“邪道魁首”这几个字上,可之前在南郊的同行查探,再到此刻同席饮酒,那人既没有显露半分恶意,反倒比许多所谓正道人物更直接坦荡几分。这种现实与被教化的矛盾让他不太舒服,却也让他没法像一开始那样直接翻脸。小师弟只能在心中纠结:这可是邪道魁首啊,祸害一方啊,师兄怎么还能跟他喝得有来有回的……

      酒过两巡,话题渐渐从闲谈落回正事。
      “城南那处,”雷慎独放下酒杯,语气平稳,“情况与你所说无差。”
      贺烬姿点了点头,笑盈盈道:“那证据摆在你面前,寂星宗可是无辜的,你干嘛还要再追寻我们?”
      “只是城南那一处而已。盟会的卷宗皆有记录,寂星宗常年在中原祸害不断。”
      “都说了那是我宗替人背了黑锅啊。”贺烬姿不爽地抱怨,又给自己和雷慎独倒酒。
      雷慎独伸手盖住酒杯,不让贺烬姿再倒,说:“寂星宗若是真坦荡,不如大方让盟会监管。一段时间无事,盟会自然会为你们证实清白。”
      “那怎么行?不说你,只是那个盟会就这么可信?我信你这话还不如你信我的多。”
      “你觉得我信你多少?”雷慎独问。
      “我觉得……”贺烬姿端起酒杯,与雷慎独的杯子轻轻一碰,放到唇边,眼神意味深长,“你信我很多。”
      “要这么说,你也挺乐意按我说的做?”雷慎独回应的虽冷静,却没料到贺烬姿会说种直白的话。他拿起酒杯想要润润喉咙,却略有窘迫地发现杯中空空如也。“不过……你太自信了,我信你不多。”
      不多?那你还在破庙里救我?还听我的话在南郊仔细探查?还在这里跟我喝酒?嘴硬。贺烬姿心里这样想着,说:“哼哼,雷剑主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咯。反正我不信你说的。”
      本是暗流涌动的气氛莫名添了几分暧昧。闻衡看了看双方脸色,适时地换了个话头:“说起来,自打雷剑主来到长市,你们两位似乎还没尽兴。”
      沈知衡好奇地问:“尽什么兴?”
      “手上功夫。”闻衡笑着解释,“雷剑主和宗主难得再会,只靠嘴上交流也太可惜了吧。”
      他说这话时看向贺烬姿,后者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流光溢彩,似乎正等着这一句。
      贺烬姿拿乔,问闻衡:“你想看?”眼睛却看着雷慎独。雷慎独没有接话,表情固若金汤。
      “宗主你……”闻衡好气又好笑,无奈笑道,“是啊,属下想看,是雷剑主的剑快,还是宗主你的焰快。”
      闻衡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相当自然,把一件挑事似的想法,说得如此无伤大雅。贺烬姿心想这首席护法果然是没选错,真上道。
      “为何要动手?”雷慎独沉声问闻衡。
      闻衡无所谓地摊手,给雷慎独添上酒:“我看两位争执不下,不如谁赢了听谁的。”
      沈知衡心里打鼓,怎么饭还没吃两口就要动手了。他下意识看向雷慎独。师兄应该会拒绝吧,毕竟此地人多眼杂,又是与贺烬姿这种人交手。这种惹是生非的事师兄肯定不会做。
      可雷慎独只是沉默地喝光了杯中的酒,便拿起了剑。
      “点到为止。”他语气平稳,没有多余解释。
      贺烬姿笑得心满意足,起身跟上,步子轻快得衣袂飘扬。

      酒肆后院不大,好在地面收拾得平整,正适合活动。夜风从墙头掠过,将灯火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拉长。
      闻衡与沈知衡站在一旁。前者神色轻松,像是准备看一场好戏;后者却明显绷着脸,目光一会带着警惕落在贺烬姿身上,一会疑惑地落在雷慎独身上。不过最多的还是瞪着这次切磋的提议人,闻衡。真搞不懂这个笑面虎脑子里在想什么。
      场中两人对面而立。没有多余的寒暄。交手过多次了,眼神一对便知要开始。
      贺烬姿先动。他身形一闪,已至近前,出手不重,却极快。带着黑焰的掌风斜切,像是试探,又像是逼人应对。雷慎独抬手接住这一招,力道收得四平八稳,将那点劲力化开,同时反手压回。剑出鞘,剑锋在黑色的火焰中一挑,往贺烬姿胸前刺去。两人的动作很快连成一线,一进一退之间,节奏被拉得极紧。
      贺烬姿的招式看似随意,却每一下都卡在分寸边缘,像是在挑衅似的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他忽然一转手腕,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逼近,将原本的距离再压近一寸。雷慎独没有后退,反而在这一瞬反控住他的腕侧,将局势扳回。两人的呼吸短暂交错。雷慎独在这极近的距离中又嗅到了一丝焚香。
      长市的风太大,味道又太乱,倒是让他忘了贺烬姿身上总带着这味道。在暮雨城,在落星崖,在荒庙。每一次这香味都会让雷慎独热血沸腾。他想起了第一次和贺烬姿交手时自己的念头:和别人他打不了这么爽快的架。答应闻衡的提议时,他确实是想着要赢下贺烬姿,套出寂星宗的位置。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场切磋的胜负似乎并不重要了。不说他想到就算自己赢了,狡猾的贺烬姿也可能会出尔反尔,只是雷慎独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欣赏贺烬姿,对他的信任也比自己以为的要多。
      眼神一对。只是一瞬,雷慎独在贺烬姿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欣赏。
      心动了一下。
      贺烬姿的焰尾在空中随着动作留下一道轨迹,熄灭在他掌心。他改以赤手空拳,对付雷慎独。见他这样,雷慎独也收剑入鞘,握着剑身,只以剑柄应对。他一改原本激烈的动作,没有急进,也没有退让,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范围内,就像是由着贺烬姿胡闹一般。
      沈知衡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了。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一时兴起的切磋,或者说是地头蛇给他师兄的下马威,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先不说贺烬姿的实力比他以为的要强太多,招式诡异漂亮,竟然能和师兄打的不相上下。只是突然间两人的招式都不再凶险,每一步却又贴得太近,近到不像是在试招,更像是在……调情?
      诶不对,这个词不对。沈知衡的小脑瓜里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他只是觉得师兄和贺烬姿在借着过招交流,而这交流甚是和谐,如高山流水,惺惺相惜。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一紧。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师兄一直不出手抓贺烬姿,莫不是跟他有什么私情?
      剑光和火光隐去,院中逐渐变得安静而昏暗。
      “二位,差不多了。”闻衡轻轻拍了拍手,笑道,“两位已有意打成平手。我若不喊停,不仅酒要醒了,也怕是打到下半夜也胜负难分。”
      雷贺二人无声收手。看师兄毫发无伤地回来,沈知衡这才把悬着的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席上时,酒尚未凉。
      贺烬姿挨着雷慎独重新坐下,顺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转手也给雷慎独添了一杯。
      “这下,应该够了。”贺烬姿瞟着身边人,语气里带着一点双关的意味。
      雷慎独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一饮而尽。贺烬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也把自己的酒喝完。灯火轻晃,酒气渐浓。两方人依旧分坐两侧,立场未变,来路各异。可在这短暂的一夜,有些界线,已经在无声之中被悄然挪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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