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灵石 ...
-
长市的夜,比白日更热闹。白日里是买卖,夜里是庆典。灯火一盏一盏点起来,布棚收了一半,街道更加拥挤。有人唱,有人赌,有人在街边支个小炉子煮酒,香气混着夜风往四处飘散。
雷慎独和沈知衡在城西找了处落脚的小院。院子不大,两间屋,一口井,墙头低得很。好在干净,也安静。
沈知衡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有点担忧地说:“这地方,看着没那么安全。不知道会不会有贼?”
雷慎独把剑放在桌边,轻呵一声,说:“那算他胆子大。”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知衡感觉师兄身上的氛围好像变得轻松了一点。他想起以前在盟会里见到的师兄,经常板着张脸。看不出他的喜怒,也没见他表达过好恶。沈知衡把师兄视为榜样,很敬仰他师兄。可即使敬仰,他也觉得师兄总是好得太端正了。大胆点讲,好得有些无聊,像是二流话本里的主角,看得见却追不上,和他之间总有很强的距离感。
不过现在,师兄好像也会说笑了。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沈知衡说不清,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大概就是从他开始追贺烬姿的时候开始的吧?
沈知衡安顿好行李,问雷慎独:“师兄,贺烬姿找到了,但你又说不抓他。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盟会派我们来关外,不只是为了找贺烬姿的下落,也是为了考察这边的风土人情,方便日后在这建立分部。”雷慎独仔细地回答了他,从怀中掏出今天在集市上买来的黑石。这个黑乎乎的硬石块,对着光看的话内里似乎发着盈盈的幽光。
“这个石头,那胡商说是在城南郊区采的。”雷慎独边说边把玩手里的石头,“贺烬姿看到这石头的反应有点古怪。我想,不如我们明天就去城南看看吧。”
沈知衡不记得贺烬姿当时有什么古怪的反应。要说古怪,那他整个人都让人捉摸不透。沈知衡记得他好像一直是一副游戏人间的样子。自己虽然看不惯他,却又像是受到蛊惑一样移不开目光,只记得他戏谑的笑脸。看来师兄果然是师兄,观察能力了得,连贺烬姿那样的人的古怪反应都能看穿。自己真的还有的学呢。
第二日清晨,两人刚出门不久,就听见街角有人在吵。一个卖药材的摊子被掀了,几包草药散在地上,摊主急得直跺脚。旁边站着几个修士,应该就是掀摊子的人。他们指着摊主大声嚷嚷,言语间带着不耐。
“这东西有问题。”其中一人说,“味道不对,是假货!”
摊主连连作揖摇头:“我这都是正经货!”
这些修士,不管关内关外都不安生,真是讨厌。沈知衡本来想绕走,但雷慎独停在路边观察,他虽不情愿却也只好停下来。
“味道不对?”有点耳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还伴随着零零啷啷的银器碰撞声。贺烬姿走近来,手里还拿着几串刚买的烤串,边走边吃,神情轻松。
沈知衡小声啧了一声,心想:怎么又是他?这人是不是吃准了师兄不会抓他,所以敢这么张狂。
贺烬姿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包药材,随手捏了一点在指尖碾了碾,说,“确实不太对。”
那几个修士一听,仿佛有人撑腰,态度更嚣张了:“听见了吗,黑焰君也这么觉得!”
贺烬姿抬头白了他们一眼,哼笑道:“我只是说‘不太对’,可没说是假货。”
那几个修士不禁一愣。
贺烬姿转头问摊主:“你这批药,是不是从南边收的?”
摊主愣了一下,点头:“是、是从城南沙岭那边来的。”
“难怪。”贺烬姿站起身,对哪几个修士解释说,“那边最近水土不好,产的东西味道都比原先差些。不过不影响功效。”
那几名修士们面面相觑,有人还不服气,问道:“你怎么知道?”
贺烬姿扬了扬手里的烤串,说:“这羊肉也是南边来的,不如原先好吃。”
摊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黑焰君说的正是!”
“连黑焰君你都这么说的话……”事已至此,那几名修士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也没再继续纠缠,跟摊主赔了不是,收了几包药材离开了。
平定一场小风波,贺烬姿拍了拍手上的草药屑屑,转身准备走。腿抬到一半,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拐了个弯走到雷慎独他们这边。看着贺烬姿接近,沈知衡不自觉退到雷慎独身后,摆出准备招式。不过贺烬姿只是停到雷慎独面前,把手里的烤肉往前递了递,问:“早饭,要不要?”
雷慎独看了那烤肉一眼,是烤羊鞭。
“……你怎么什么都吃。”他皱着眉说。
贺烬姿听出来他话里的嫌弃,反而显摆似的接着吃了一口,含糊不清的回道:“你懂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个好吃啊。”说完还伸舌在唇上舔了一圈,舔的两瓣唇水光潋滟。
这又给沈知衡看傻眼了,因为这两个人站在街边说话的样子,完全就像是熟人嘛。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胡思乱想什么呢,雷师兄是正派到不能再正的侠士,怎么会跟邪教魁首有半点亲近关系。
“你们来长市是为了找我和寂星宗吧?”贺烬姿问,“那这下跟我去趟城南。”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沈知衡探出个头,朝贺烬姿呲牙。
“不来吗?那你就试试看什么时候能再遇到我。”贺烬姿眼睛一眯,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态度显然是很有自信让他们找不到的意思。沈知衡吃瘪,再一看师兄已经跟着贺烬姿走了。他赶紧小步跟上,心想,我才不是听你这个魔头的话,我只是跟着师兄,而且我们本来就要去城南!
长市出城门往南走,人烟便渐渐稀少。起初的路尚算平整,再往外走,便只剩被车辙压出的土路。夏初的风带着干燥的土气,从空旷处直灌过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低矮的丘陵在风沙中起伏,隐约可见几处被挖开的土坡。
贺烬姿停下了脚步,对雷慎独他们说:“到咯。”
雷慎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先行一步踏入坡地。他步子不快,目光沿着地势一寸寸扫过去。这片地乍看寻常,无非是杂草稀疏,土色发白,但走近了便能看出不对。表面看似平整,实则松散,一踩便能察觉出异样,显然是被人翻动过又草草掩回去。
走了两步,雷慎独感觉踩到什么硬物,便弯腰观察。他拾起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黑石,放在掌中端详。石面粗糙,隐约泛着极淡的光,与他从胡商处买来的那几块黑石几乎一模一样。贺烬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越过他肩膀从他手中拿过那块石头。黑石在修长的指间滚了滚,随即被轻轻一捏,石面竟微微裂开一线。
“这是灵石,”贺烬姿解释道,“但是是残料,太小了,完全没用。”
“灵石?”雷慎独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们正道连这个都不懂?”贺烬姿笑着杵他一下,说道:“修行之人要想养气、布阵、驱动法器,离不开灵力。而灵石这种凝灵之物,对布阵有奇效。天资有限的人,能布成的阵不多,都是些浅显阵法。可若是有足够多的灵石,哪怕是毫无灵根或修为尚浅的人,也能运用高级术法、施展大型阵型。”
“这么厉害?”沈知衡探出头来,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自然。可这东西虽然珍贵,却并不值钱。拜你们所赐,这年头也没几个修士了,所以要用灵石的人少得可怜。就算能勉强做些首饰摆件,这玩意黑乎乎的,做出来的东西不好看,因此也不受欢迎。”
“长市南郊的地下本是一条灵脉支线,有大量灵石。那种储量的灵石本身就足以构成一个天然阵法。因此长市,尤其是南郊产出的物产,品质都很不错。”贺烬姿走到那处塌陷的浅坑边,用脚踢开一层浮土,露出更深处的矿层痕迹。那张平日常带着轻佻笑容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惋惜和愤恨,看着脚下,很是心痛地说:“可现如今,这一带地下的灵石,却都被掏空了。”
雷慎独走上来,被疮痍一般的矿坑吓了一跳,目光随之沉沉落在坑底。他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看雷慎独似乎有些触动,不知为何,贺烬姿心头一暖,详细回答道:“要说发现,大概是半年前我从中原回来时。但那时的灵石已经被开采了很多,倒推回去的话,这里应是在约一年前被破坏的。”
“这些灵石若是用在人身上,即使是一国的人用一辈子都用不完;而若是在布阵中一口气用掉,那将是一个比暮雨城和落星崖加起来都要强的阵法。”贺烬姿说得很慢,就像特意留了时间让人思考,“再或者……”
沈知衡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一时也忘了是谁在讲话,见有气口就试探说道:“用这些石头来布很多个阵?”
“是灵石。”贺烬姿看了他一眼,纠正道,转头又对着雷慎独说:“你这位师弟倒是有点机灵。”
沈知衡呆住,不知该如何反应。被夸奖他是很开心,可这夸奖是来自邪教头子的,他不知该不该接受,只好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雷慎独好奇他跟自己说这么多的原因,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带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贺烬姿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回答道:“我是想说,中原的那些阵法,很可能是用这里的灵石布的。而布阵的人,并不是寂星宗的人。”
“不是你们还会是谁?”沈知衡插嘴,“也只有寂星宗才会布阵啊。”
贺烬姿冷哼一声,掐了个小火星引到沈知衡发梢。沈知衡哪见过这架势,吓得在地上打滚灭火。
“我宗门人二十年来偏居一隅,极少去中原。你们那儿发生的事,怎么能算在我宗头上?”
“你说没去就没去啊?你个魔教头子的话才不可信!”
由着这两人隔着自己打闹,雷慎独盯着脚边的矿坑思考起来。他之前是怀疑过贺烬姿可能是在演戏,让自己掉以轻心。但如果是他,应该不需用这么多灵石辅助。今早在街上撞见的那一幕,大致可以证明灵石确有滋养水土的效用。这里应该离寂星宗很近,大量开采灵石使水土受损,对他们自身修行也没好处。而且他看得出,贺烬姿很在乎这灵矿。凭这些事,雷慎独觉得眼前这被掏空的灵脉,不会是寂星宗贼喊捉贼。
“应该,不会是他们。”雷慎独谨慎而略带不放心地抬眼看向贺烬姿,补充道,“我是说,这里的破坏不是寂星宗做的。”
“可是除了他们,还会有谁会布阵,用得上这些灵石啊?”沈知衡不服气地问。
“中原那么大,有别人会术法不奇怪吧。是不是你们盟会的人玩忽职守,把所有事都归到寂星宗头上随便交差?”贺烬姿虽然是在问,但从那上挑的尾声,能听出来他意有所指。
“历年案宗都有证据,很明白就是寂星宗……”雷慎独反驳到一半,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他想起那些有点不详细的案子,还有他自己在暮雨城收集的说法不一的证词。
难道贺烬姿说的都是真的?
风从人身侧掠过,将衣摆吹起一角。沉默许久后,雷慎独对沈知衡开口:“知衡,先把这片范围查清。”
沈知衡点头:“好,我去那边看看。”说完便往另一侧坡地跑去,动作利索,毫不不拖泥带水。
风声一时更显空旷,场中只剩雷慎独与贺烬姿。贺烬姿看了雷慎独一眼,似笑非笑说:“雷剑主倒是沉得住气。”
雷慎独没有否认,也没有顺着他说,只是冷静道:“现在还不足以完全信你。我只信我看到的东西。”
“也是。”贺烬姿冷哼一声,但眼睛一转又看向他,嬉笑问,“不过你这么说,难不成其实你很想相信我?”
这句话说得轻佻,却像是有弦外之音。一瞬间,像是有一滴露砸在平静的湖面上,搅得雷慎独的心湖满是涟漪。他并没有这个想法,他只是、只是……在心里“只是”了半天,雷慎独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又被贺烬姿牵着走,脸上实在挂不住。后槽牙磨得发响,雷慎独回敬道:“我只是在等你露出破绽。那时,我定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