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午夜昏睡

3、第 3 章 挑衅

　　矿洞外的风带着潮气，从山腹深处吹出来，像是还残着那阵未散的压迫。
　　贺烬姿站在落星崖边，任风将他头发吹乱。
　　阵已经稳住。他很清楚那一击之后，三个月内不会再有动静。照理说，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停留的价值，身为一宗魁首他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但他还是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把刚才的某一刻重新翻出来确认。
　　贺烬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着一点细微的震感，是刚才阵中对抗留下的。他闭了闭眼，把刚刚的事情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旧矿道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真假参半，本意不过是看看这个人会不会顺着线索找来。来与不来，都能说明问题。
　　雷慎独来了，他不意外。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试探性地让雷慎独帮个忙，本来都做好了被他拒绝或者无视的准备的。没想到他就那样果断地进阵来帮他了。只是因为他开口求助。
　　明明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追杀他啊。
　　所以贺烬姿还是有一瞬分了神。并不明显，是极短的一瞬。谁叫他没想过这种“并肩”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贺烬姿是被遗弃在寂星宗的。学习修真之术，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老宗主、师父师叔还有同门师兄弟们都是好人。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自给自足，专心修炼，日子清贫但也是修身养性。贺烬姿不明白为什么武林盟会要对他们修真人极尽打压，还称他们为邪道。
　　宗内长老只是劝他别多想，专心修炼。他是难得一遇的灵根，不奢望他能主导武林，也期待他能打响寂星宗的名声。
　　可谁知在贺烬姿接任宗主不久，武林上开始传起寂星宗的恶名。
　　但那些事情除去添油加醋，大多也不是寂星宗的所作所为。贺宗主忍不了这样的抹黑，于是他带了几个护法来到中原。随着几年的调查，他发现修炼邪术、布置诡局的另有其人，而可能只是因为同是修真者的缘故，作为修真翘楚的寂星宗便成了替罪羊。
　　贺烬姿奔走调查，发现奇怪的阵型便破除。但关于始作俑者的线索他并未获得太多。也是在这期间，他听说了雷慎独的名字，说是什么正道第一后生，是武林盟会派来对付他的。那时候贺烬姿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正道的“名声”，他听过太多版本，换来换去，无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守规矩、有底线、讲大义，然后在关键时刻，用这些东西去压别人，或者牺牲别人，虚伪的很。更何况以正道自居的武林盟会，大概就是集这些劣根于大成的草包大会吧。
　　雷慎独本该也是这样的人。本该。如果他在刚刚自己虚弱时杀了自己的话。
　　贺烬姿实在想不通雷慎独究竟是太正直磊落还是笨的可怕。但至少现在看来，这个“正道大侠”比他想象得有意思一点。他不禁想对他再恶劣一点，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自己激怒，暴露出那充满欲望的一面。

　　落星崖往南三里，有一处小镇。不大，来往却杂。赶路的、做买卖的、躲事的，都能在这里停一停。镇口那家茶肆常年开着，棚子半旧，桌椅不齐，胜在水热茶浓。
　　雷慎独进来的时候，天还未全暗。上次落星崖一事之后，他回暮雨城又等了几天，但并没有贺烬姿音讯。于是他打算先回盟会报告他在矿洞中听到的地下锁链声。不过，他不打算说是他和贺烬姿合力镇住了这个异动。
　　他选了靠边的一张桌子，背对门口，点了一壶清茶。店里人不多，零散坐着几桌，声音低低的，不至于吵，却也不安静。他刚坐下没多久，店小二还没把茶端上来，浮尘轻动，对面有人落了座，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赴约迟了。
　　小二端茶上来，明显愣了一下——原本只摆了一只杯子，现在桌上却多了一个人。他迟疑着看了看雷慎独，见对方没有开口，只好把茶壶放下，匆匆退开。
　　雷慎独抬眼。
　　贺烬姿已经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抬眼对上雷慎独的目光。
　　“这么巧。”贺烬姿说道，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街上偶遇旧识。
　　雷慎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烬姿又拿过茶壶，给雷慎独添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还不动手杀我？”他说，“还是你终于想通了，不再假装啦？”
　　雷慎独端起茶，没有喝。
　　“你现在没在作乱，没理由杀。”
　　“少来，”贺烬姿笑了一下，“我之前也没作乱啊，你追我追的那么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波光流转。嘴角的笑意甚至有一丝暧昧。
　　听罢，雷慎独把茶放下。
　　“如果不是来解释矿洞的事，那你趁早离开。”
　　贺烬姿一听，笑得更灿烂了。“还想着这事呐？可我说了你就信吗？”
　　雷慎独不耐地看他嬉皮笑脸，手慢慢摸到了剑柄之上。
　　看他这样子，贺烬姿觉得有点扫兴。这些人，明明又没耐心又不禁逗，反而天天一副苦大仇深替天行道的样子。什么正道第一后生，也是这个庸俗样子。亏他……亏他之前还对他有点期待。想到这，他情绪有点波动。
　　“你知道吗，你们才不代表什么正道、正义，你们只是赢了，” 他语气愤愤道，“你们，只是人多。”
　　雷慎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从没觉得他能了解贺烬姿，他之前也没想过要费心思了解。这人只是祸乱一方的邪教魁首，在暮雨城，在落星崖，甚至就在现在，他都可以一剑了结他。但是贺烬姿的话却一声一声入了他的耳。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一时思考不出答案，但他能感觉到贺烬姿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很是委屈。
　　这样一个肆意妄为的人，会因为什么而这样委屈呢？
　　他的手从剑上松开，转而端起茶，动作坚定，一饮而尽。喝完抬眼的一瞬，发现贺烬姿正略带意外地看着他。那张一直妖媚的脸此刻竟甚是纯洁干净，就像是摘掉了一层假面。
　　不过那表情也是转瞬即逝，转眼他又挂上那副混不吝的笑脸，眼里带着忽明忽暗的光。“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容易被人算计吗？”
　　雷慎独看他：“废话少说。”
　　贺烬姿动作顿了一下，有点扫兴地抱怨，“我说了我不知道啊，暮雨城的火不是我放的，落星崖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明明就不信，还装作信我的样子。”
　　雷慎独沉默。确实，暮雨城的火是贺烬姿收的，而落星崖下的东西也是贺烬姿镇的。虽然骚乱不断，但他没见过贺烬姿做坏事的场面。收阵压阵要冒的风险也不小，更何况，他为了制服矿洞里的东西，不惜向自己求助……
　　贺烬姿身上的谜团，可真多啊。
　　“喂，说话啦，我又没下哑药。”贺烬姿不耐烦地催促，打断了雷慎独的思考。
　　雷慎独听完，只是说：“我相信，你的茶没问题。”
　　这下轮到贺烬姿无语了。他本以为雷慎独是个呆板的脸谱化的正道吉祥物一般的人，结果这人总是冷不丁地不按照他的剧本走。上一秒还作势要杀他，下一秒又说什么“相信”……哪有这么容易相信？哪能这么容易相信？贺烬姿心里生出一股恼怒，这样慢吞吞的有点不好玩了。可他又不甘心。于是贺烬姿歪点子一动，忽然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杯子。他只是很轻地，抚了一下雷慎独的手背。一下，不重，却清晰暧昧。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雷慎独的剑擦过他的喉头。
　　指尖冰凉，但雷慎独的手背却像是被灼烧了一样。一瞬间，他眉头皱起，厌恶又不可置信地瞪着贺烬姿，用另一只手盖住被贺烬姿碰过的手背。
　　对面的贺烬姿已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看着雷慎独表情的变化，唇边荡开一抹笑。
　　“虽然你刚才让我很烦，但至少我确认了一件事，”他强忍着笑意说，“你还不完全是木头。”
　　雷慎独没心情接话。他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贺烬姿没有拦。他坐在原位，看着他起身，看着他转身。一直到雷慎独快走出茶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雷慎独。”
　　雷慎独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贺烬姿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带笑：“你要是真想抓我，下次别这么客气。”
　　“我很好抓的。”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大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笑声中，贺烬姿隐隐听见怨恨不甘的一声，“我不是供你取乐的。”
　　再看向门口，雷慎独已经走出茶肆，消失在人群里。
　　动作快得甚至有点像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