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午夜昏睡

2、第 2 章 并肩

　　暮雨城一事之后，寂星宗暂无动静。贺烬姿也没有再出现。
　　那晚的异火在他们离开后很快被扑灭。北街有不少店铺被烧毁，几个店老板苦不堪言，痛骂寂星宗和贺烬姿。火虽灭了，但阵还留了余脉，若放任不管，恐怕会再次生变。可修真布阵之术，雷慎独并不精通。解铃还须系铃人，无论如何，他得把贺烬姿找出来。
　　贺烬姿。默念着这个名字，雷慎独回想着那晚和他的交手，心脏又隐隐兴奋地快速跳动起来。他擦拭着自己的剑，剑光凌冽，剑身干净，映出他冷峻的脸。可这剑的尖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带着焚香味道的血的味道，让他生出一丝烦恼。
　　为何那人能笑着做恶事？为何那人天资如此之好，心中却无纲无常？为何那人眼神中透着厌烦和无聊？
　　记得贺烬姿说，当时他并非纵火而是在控火，雷慎独对此半信半疑。想到这里，雷慎独滋生出一股幽秘的心绪。他既惋惜，又不解，却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欣赏。
　　不得其解时，他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贺烬姿的传言。
　　“莫非，我的心思也真是不复如初了……？”雷慎独苦笑。

　　几日后，他得到消息，说是在城西落星崖的旧矿道内有人活动鬼祟。消息来源不明，雷慎独甚至觉得是有人故意递过来的。同门师兄弟劝他不要白费工夫，可他脑子闪过贺烬姿的影子，还是决定要去。
　　他没有带任何人一同去。他对此的解释是，矿道狭窄难行，人多反而拖累。盟会内其他人只是让他小心。毕竟在他们眼中，雷慎独最是认真尽责，一丝不苟，根本没有余地让人生疑。
　　山路潮湿，雾气低垂。矿道入口已经半塌，外面杂草丛生，看不出有人出入的痕迹。但是当雷慎独刚踏入矿道时，空气就变了。走到深处，这种感觉便更明显。湿冷之外，多了一层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呼吸。
　　前方黑暗中，有光亮了一下。雷慎独停下脚步。那不是灯，而是焰。贺烬姿站在那里回首看他，像是料到他会来，在提前等他。
　　“雷剑主来得比我想的晚，莫不是上次没能杀了我，被关禁闭了？”
　　雷慎独没理这人。他看向地面，阵纹已经铺开一半，隐隐闪着暗色的光，和贺烬姿的火焰颜色一样。
　　“你在布阵？” 雷慎独问。
　　“对啊。”贺烬姿的回答很干脆。
　　雷慎独皱眉：“和暮雨城是同一个阵？”
　　“可以这么讲。”贺烬姿笑嘻嘻看他，回答得依旧很干脆。
　　雷慎独目光一沉，满脸不悦。贺烬姿这混账，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又在做这种祸乱一方的事情。他走近两步，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却发现那种仿佛活物在呼吸一般的感觉变得更重，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下面，正在慢慢挣扎。
　　“下面是什么？”察觉到不对劲，雷慎独冷着脸问贺烬姿。贺烬姿没有敷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表情收敛，说：“我不知道，但有东西想要醒了。”
　　他说得很真诚，而且表情上的变化没有逃过雷慎独的双眼。但雷慎独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贺烬姿话的真假，忽然就听到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震动，像是锁链被拉紧。
　　“当——当——”
　　既像金属，又像玉石的撞击声在矿洞内回荡。脚下的地面变得凹凸不平，突显出青筋似的地脉。贺烬姿神情肃然，迅速抬手，黑焰在掌心铺开，紧接伏身将这股力量导入地下。一时间，周边的阵纹如波浪一般涌向四周。可就像被激怒一样，锁链声在更近的地方响起，脚下也传来更加猛烈的震动。
　　“来搭把手，”贺烬姿扭头对雷慎独喊道，“我一个人有点费劲。”
　　雷慎独看着贺烬姿，想到他昨天关于布阵的回答，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进阵位。长剑出鞘，剑气入土。一瞬间，阵纹像被点燃一样连成一片。像是地底有活物在顶撞一般，整个矿道都震颤起来。碎石从上方落下，堵住了去往更深处的路。
　　即使有雷慎独的加入，贺烬姿的呼吸还是很快变得凌乱。这阵不只是消耗力气，更是在与另一种力量纠缠对抗。雷慎独虽不看他，但察觉到有点粗沉的喘息声后，默不作声地把剑势压得更稳。阵一点点闭合成型，直到最后一线灵光合拢，那股来自地下的挣扎力量最终被镇压。
　　“当——当——”
　　诡异的锁链声渐渐隐去，最后消失在被堵住的矿道尽头。一切重归安静，潮湿的矿道内，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
　　贺烬姿卸力坐在地上，呼吸不匀，但满意地笑着说：“还真成了。”
　　雷慎独收剑站稳，俯视着大喇喇坐在地上的邪教魁首。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他语气冷静。
　　贺烬姿睁大眼打量他，像是看到什么怪东西。古灵精怪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他讶异道：“诶？这么说，刚才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进阵来了？为什么？”
　　这话让雷慎独眉头紧皱，脸色变得黢黑。
　　“难道，就是因为我让你帮忙？”昏暗的环境中贺烬姿的眼睛更显黑亮。他从下往上看向雷慎独，像极了无辜又好奇的孩子。
　　雷慎独被他看得莫名心里一慌，怕张口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只好保持沉默。沉默的够久了，雷慎独从喉间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声回答：“.…..嗯。”
　　贺烬姿弯腰站起身，夸张地双手捂嘴。在抬头面对雷慎独之前，他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深。没有玩笑，也没有嘲讽，甚至都没了敌意，像是在重新计划些什么。但那情绪很快被藏了起来。他站直，又恢复平时的样子，嘴角挂着轻浮邪魅的笑，问道：“雷剑主来这，应该不是为了特意帮我吧。”
　　此话一出，刚才的并肩像从未发生，气氛急转直下。黑焰猛地燃起在贺烬姿指尖，朝雷慎独烧过去。
　　还在等解释的雷慎独始料未及，凭本能躲开这一击，却还是避不开额发被燎断几根。一双浓眉紧紧拧在一起。雷慎独在心里骂道，这邪道混账，为何在自己对他稍微有所改观时咬自己个措手不及？
　　而自己为何又能容许自己在这般蛇蝎阴毒的人面前，有松懈，有信任，甚至是……期待？
　　剑本就未回鞘，横挡在身前，与黑焰打成一片。刚刚两个人都都有不同程度的消耗，这下出招更是有种豁出去的直白。一招一招贴得很近，不止是在搏斗，更是带着毫不遮掩的试探，来确认刚才的默契，到底算不算数。

　　“你倒是，先回答我啊！”
　　贺烬姿本就略有体力不支，不出几招便显出疲态。雷慎独一边喊着，一边将他按在石壁上，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多重的力道。贺烬姿的后背被撞得一声闷响。冷石、热血、潮湿的水汽混在一起，气氛是命悬一线，又暧昧模糊。
　　贺烬姿被打得嘴角噙血，明明还被雷慎独压着，却是笑了。
　　“这么凶？”他戏谑地看雷慎独，浅笑着问， “雷剑主，你到底是想拷问我，还是就想贴着我？”
　　雷慎独一只手压着贺烬姿，另一只手提着剑，却不知该往哪儿指。他们又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贺烬姿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撞在他腕骨上；近到贺烬姿说话时，气息擦过他的下颌，温温热热，又很快冷却。
　　“别动。”雷慎独压着他的手又用了点力，狠狠道，“我问你，你布的是什么阵？还有，地底下的是什么？”
　　贺烬姿微微仰头，对上雷慎独的眼睛。他的睫毛被汗水和雾气打湿，眼神却亮得过分。雷慎独看着眼前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听到贺烬姿回答说：“我布的当然是我的阵。至于地底下的是什么……都说过了，我不知道。”
　　避重就轻，而且说了和没说一样，雷慎独着实要被这人气死。看到雷慎独愤怒怀疑的表情，贺烬姿眼神一闪，叹了口气，说道：“不说这个。你又在抖了。”
　　雷慎独呼吸一重，他收紧手指，把贺烬姿压得更紧，咬着牙说：“闭嘴。好好回答我。”
　　贺烬姿被他自相矛盾的话逗笑了，笑得放肆，几乎要跌进雷慎独怀里。焚香气息扑面而来，暖暖的香味和冷冷的水气一同被雷慎独吸入肺里。
　　“雷剑主，”贺烬姿笑够了，抬头轻声唤他，语气亲昵得不像敌人，“你问的我可都回答了。我说过，不信的话就别问我。”
　　雷慎独心里明白，贺烬姿得杀。可见面两次，自己都没目击到他作乱布阵的场景，就这样杀了他，会不会太武断？雷慎独本就烦恼要不要信贺烬姿，被他这样敷衍戏弄，心里更是冲上一股火。不管自己心里真实想法如何，他现在只想让贺烬姿老实点。于是他提剑横在贺烬姿颈上，俯下身，额头几乎贴上贺烬姿的额头，没耐心地提醒道：“我也可以不听解释，直接杀你。”
　　冰凉的剑锋贴着皮肤。贺烬姿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雷慎独，眼里晦暗不明，像烛火在风中被吹得破碎，却偏偏不灭。他扬了扬眉，悠悠地说：
　　“这一点，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你不会。”
　　剑光一闪，雷慎独持剑的手洒脱一挥。但剑刃却擦着贺烬姿的侧颈而过，只斩下他几缕青丝。
　　贺烬姿微惊，看着头发悠悠然飘舞落地，露出得意的神色。
　　“看吧，”贺烬姿低声笑道，“你比我更危险。”
　　雷慎独表情复杂，阴沉着脸看着嬉笑的贺烬姿。贺烬姿也不惧这道目光，明晃晃地看回去，接着问：“这样假装谨慎周全地活着，不累么？”
　　雷慎独松开他，后退一步。可贺烬姿反而伸手，抓住雷慎独的手腕，一把将他扯到身边。贺烬姿贴近他耳边，用低到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下次见面，要么你杀了我。
　　“要么，就别再假装你要杀我。”
　　话音落下，他已如烟般消散。雷慎独站在原地，手心冰冷，手腕和耳边却像被什么烫过。
　　贺烬姿的火，早已不在。可雷慎独心里的兴奋，却迟迟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