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想相信 ...
-
雷慎独回到盟会时,天已将暮。
山门高悬,石阶层层而上,门下弟子巡行如常,一切井然。若只看表象,这里仍旧是江湖中最为清正严明之地,规矩分明,号令有序。
雷慎独自幼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但今日竟不禁生疑,盟会的气氛一直是这般沉闷的么。
轻轻摇了摇头,他怕是最近太累了。将这不值一提的思绪抛在脑后,他从侧门入内,径直往议事堂去。
关于落星崖一事他已经提前传回一份简报。堂中灯火通明,数位执事与长老尚未散去。有人见他入内,略微一顿,随即有人开口询问经过。雷慎独将所见一一禀明。他说到锁链声,说到地下的异动,说到崖壁残留的火痕,说到阵被稳住但仍有风险。那天发生的一切他都说得很清楚,唯独没有提及与贺烬姿的合作。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自己尚未理清那一段该如何归类。那并不在“敌我”的范畴之中。他是奉命要清理寂星宗的,是要杀掉贺烬姿的。可他非但没有,还……
还选择相信贺烬姿。
雷慎独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他只能告诉自己,下次,当他捉到贺烬姿做坏事的现行时,他的剑不会有丝毫犹豫。
堂中人听完雷慎独的报告,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又是奇技淫巧的阵法,又是混乱,与前几次如出一辙。”一位长老缓声道,“这布阵的手段,除了寂星宗怕是没几人能施展。若真是贺烬姿所为,此人心机已非寻常,不知是在计划什么阴谋。”
“且他们行动神鬼不知,又有壮大之势,恐怕不日会打到到武林盟会。”
“此子断不可留。”
众长老执事们辩作一团,雷慎独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微低,像是在思索。
眼下并没有十足铁证说明,这些事情都是寂星宗所为。可众长老的态度,却是太决绝了些。
“慎独,你与贺烬姿交手,可有把握?”一阵讨论后,其中一长老问他。
雷慎独这才抬眼,他想到那天在矿洞中贺烬姿说他对这些事并不知情,当时的眼神是少见的认真和坚定。
他还说,你们只是赢了,你们只是人多。
思忖一番,雷慎独开口:“未定。”
这两个字说得平静,却让堂中一瞬安静下来。只安静了一瞬,又炸开来。
“你是门下最有能力的后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你一身武艺还比不过他们那些修真的歪门邪道?”
“竟自己先败下阵来,真是让人笑话!”
有人还要再说,却被上首之人抬手止住。是当今的武林盟主。雷慎独不记得他是何时在位,只记得自他记事起堂上便是这人。二十多年过去,盟主的容颜似是依旧。
“此事暂且如此。”盟主说道,“寂星宗终是势力微小,不足为惧。而落星崖的危机既暂时解除,后续自有安排。慎独,你最近在暮雨城受累了。这阵子好好休整,贺烬姿的事情我暂交给杨长老,你先不用管了。”
雷慎独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后,他并未休息。
灯火昏暗,桌上铺开几页旧案。
暮雨城的大火、落星崖的锁链声,还有此前几起类似的事件逐渐拼合起来。布阵的手法、火痕的走向、残留的灵力,这些明面上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人。江湖上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答案。本来雷慎独也认为那就是答案。
可现在他却在某个地方卡住了。
他想起那一夜。阵中灵力对冲之时,贺烬姿的出手没有丝毫迟疑。那种判断,不像是在掩饰,更不像是在演戏。若那阵本就是他布下,他不必冒那样的险去强行压制。
更何况,他说过。
不是他。
雷慎独并不是一个别人说什么便相信的人。他的声望并不只是靠一身本领。没有脑子的人在江湖上活不久。但贺烬姿的那一句话,却像是缠上了他一样,挥之不去。
贺烬姿,这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顶好的天资,顶好的容貌,顶顶恶劣的性格。火光摇曳,让他想起了贺烬姿的黑焰。前几日在茶馆他那样挑衅自己,可自己也只是有点觉得赧然,并未生气。雷慎独觉得手背上微微发痒,移目看去,竟只是蜡烛烧得太短,烛焰离得太近了。
灯火晃了一下。雷慎独将案卷重新收起。夜已深,他着实是有些累了。今晚将这些资料整理了一遍,可惜他没有得出结论。但有一点已经改变。他不再把贺烬姿与这些骚动视为完全重合的存在。
休息了几日,他离开盟会,重新查访。
他这次离开没告诉其他人,也没说要去哪里。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他觉得现在还是不要惊动长老们比较好。
他回到落星崖的旧矿洞,一路追查阵法残痕,试图找到更深的源头。然而越往前走,线索却越发断裂。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按理说这荒废多年的矿道,什么都没有,人迹罕至。他们那天在这里也算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但几处本该留下痕迹的地方,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又回到暮雨城,去询问那天夜火的事情。但附近的居民,对当晚发生的事也说辞含混,前后不一。
线索到这里被截断。这不像巧合,像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掩盖。
他无法再继续往前。他在暮雨城北街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而在他离开的同一夜,暮雨城附近的山林中,局势已然失控。
贺烬姿没有想到,这一次围剿会来得这么快。
他本以为那天在茶馆已经把雷慎独稳住了,事情都还在他掌控之内。
这几日他带着几个寂星宗的护法在附近探查,看看还有没有尚未启动的阵型需要被清除,以及更多关于“它”的线索。但没料到比收获更先来的是强势的追杀。护法们尽力拖住大部分的追兵,但这些人似乎开始就冲着贺烬姿来,贺烬姿很快就和护法们逃散了。林中火光忽明忽暗,自四面压来。贺烬姿略有狼狈地蹲在一处草丛中,调整着呼吸。
他观察着四周,心里点着大概有多少敌人。这些人有秩序地组队在附近搜索,对这里的地形环境不甚熟悉的样子。还好,人比他以为的少一点,而且多是弟子,能打的不太多。
“武林盟会的人?”贺烬姿在心里想,不自觉地寻找着雷慎独的身影。
这小子难道其实并不信任自己吗,贺烬姿有点恼怒。他又不是绝对打不过自己,找这么多人来帮他算什么,正道人士就这样?
贺烬姿恨得快要咬碎银牙,他不愿接受自己有一丝看走眼。所以他虽然在找雷慎独,但又巴不得找不到雷慎独。
打断他的,是一道骤然落下的剑光。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砍上贺烬姿的肩头。
贺烬姿惊慌地抬头后退,后背寒毛乍起。在看清那人脸之后,他才暗自松一口气。
还好是……不认识的脸。
对方显然没有打算给他机会喘息,朝周围招呼了一声,下一剑又刺了过来。
贺烬姿侧身避开,啐了一口。他本就已经一肚子火,黑焰在指间一闪,将逼近的剑锋震开,顺便再给旁边冲上来的人胸前一掌。包围稍微有些松动,贺烬姿没有恋战,第一时间向外掠去。
林中地势复杂,又是夜晚,肩上受了伤的贺烬姿逃得跌跌撞撞。后方的人很快便追上,冷冽的剑气逼近。他反手一挥,黑焰横扫,将逼近的两人逼退,借势翻身拉开距离。这一连串动作极快,却也消耗不小。他落地时,呼吸已经乱了。
“呼……你谁啊?”
“小雷子说打不过你,我看也没多厉害啊。”杨长枝挽了个剑花,重新举起剑,“还是说你用你这小脸把他迷住了?”
“老不修,没礼貌。”贺烬姿生气地朝杨长枝掷去几个火花,被他用剑挡开了。
“嘿,怎么说话呢!”显然是被年轻人激怒了,杨长老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挥手让赶来的几个弟子把贺烬姿围住,他自己则提起剑向贺烬姿攻去。剑锋划破贺烬姿的前襟,剑气直击他的内脏。贺烬姿躲闪不及,一口血涌上喉头。但他忍住想要吐血的本能,退开的同时反手给了杨长枝一掌。
肩上受伤的地方连带着左臂都有些麻木。贺烬姿意识到那人的剑上大概是涂了毒的。这不同于他之前和雷慎独打架的时候,至少雷慎独不跟他玩剑上涂毒这种阴招。
眼前这老头真烦。贺烬姿又想从上方逃走,但还不等他动作,老头的攻击从上方而来。看来对方知道他的路数,知道他的习惯,甚至连他可能的退路都提前封死。
会是谁这么了解他……不会是雷慎独他跟这老头说了自己出招的风格……?
他心中一冷,却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再犹豫下去,他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于是他不再保留。黑焰骤然扩开,压着地面横扫出去。那火带着明显的破局之势,将周围的人逼退出一道空隙。抓住机会,贺烬姿他没有回头,直接从那一线空隙中冲了出去。
那空隙之后是一个相当陡峭的土坡。贺烬姿擦着地滑下去,耳边风声呼啸。隐约间他听见坡上的人的破骂声,还有弟子劝慰声,似乎称他为“杨长老”……
他几乎是直摔到地上。但来不及停留,又匆忙站起。一路疾行,几次借地势折转,才勉强脱离了追击。等到彻底脱离时,他已经从山脚逃到了半山腰。
贺烬姿稳住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气。
五脏六腑痛的要命,左肩的麻木感已经扩散到整个半身。他来到中原这几年,就算被人追捕,也没有这样不择手段要他性命的。
这一场,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江湖交手。是武林盟会在用他的名声,反过来收他的命。
贺烬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雷慎独。
这个名字一经想起就散不去。
“你说信我,可到底是不是你啊……?”他低声说,风从林中吹上来,带着冷意。
他转身,消失在黑色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