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午夜昏睡

20、第19章 主仆游戏

　　不日，三人到了剑庄所在的城镇，在一处客栈落了脚。雷慎独给沈知衡传了信，约他来客栈会合。
　　贺烬姿倚在窗边，看雷慎独放飞信鸽，问：“你怎么不回盟会，反而叫他来这？”
　　“回盟会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雷慎独阖上窗回答道，“而且单留你们在这，我不放心。”
　　雷慎独的不放心，是他不放心他好不容易把贺烬姿请到这来，万一他脾气上来或者跟哪里不对付，又跑回去怎么办。
　　只是这话在贺烬姿耳朵里听来，就好像是雷慎独信不过自己，不放心留他自己待在这了。
　　不放心就别带我来啊，贺烬姿心想。看雷慎独不再解释，更觉得心里发堵，索性扭过头继续看窗外，不理人了。

　　沈知衡是傍晚时间来到客栈的。他风尘仆仆，还带着一个包袱。他本以为只有师兄一人，便大喇喇地推门，走进屋看到贺闻二人，沈小孩愣在原地，一下子收敛了动作，不自然地别开眼。
　　贺烬姿依旧看着窗外，头都没回。还是闻衡打破僵局。他挑眉一笑，还冲沈知衡扬了扬手里剥好的花生，问候道：“沈小弟，好久不见啊。”
　　“啊，哦……”沈知衡木木地朝闻衡点了个头，看着那花生不知道该不该接。之前在长市，那是寂星宗的主场，自己只是跟着师兄办事，不敢多造次。但现在是在中原，还是在盟会的地盘上，尽管知道师兄相信他们，但他自己还是不晓得该如何与寂星宗的人相处。
　　沈知衡觉得尴尬别扭极了，速速放下包袱，拉过雷慎独走到一旁说小话。
　　“师兄，这几天我去剑庄看过了。”
　　“如何？”
　　“很奇怪，有时候我能找到那个铸坊，有时候又找不到。”
　　雷慎独想起上次自己在剑庄找了很久，最后也是误打误撞找到的铸坊，不由皱起眉头。
　　“我也打听了锁链的事。”沈知衡垂头，摇了摇脑袋，“可他们根本不肯说，只让我别乱打听，还说……若是不知道，就说明与我无关。”
　　沈知衡的神情明显有些挫败。雷慎独其实早有预想，猜到不会太顺利，闻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已经足矣，辛苦你了。剩下的确认，交给贺烬姿吧。”
　　沈知衡点了点头，眼神左右飘了两下，还是忍不住看向贺烬姿。贺烬姿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迎上他的目光，露出无羁而不屑的一抹笑。
　　沈知衡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思来想去，还是又劝道：“师兄，你真要这么做吗？万一被人发现的话，哪怕是师兄你，也会被盟会处罚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已经决定了，这事非做不可。”
　　听到这话，贺烬姿的眉眼似乎不那么锋利，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如今的问题在于，尚且不清是盟会有问题，还是盟会里的某个人有问题。正因如此，我必须先确认这锁链，才好跟盟会有交代。”
　　贺烬姿方才稍霁的面色倏而一凝。原来雷慎独还寄希望于这些事情是个人所为，只要把害群之马剔除，盟会就还是好盟会是么？天真。能让这种人在组织里逍遥至今，那组织不是被骗得严严实实，就是默许和包庇，谁知道会不会还有协助，总之不是蠢，就是坏。
　　像这种伪君子扎堆的草包大会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贺烬姿听得心里生厌，心想，既然你雷慎独利用我要为盟会辩白，那我也要利用你，在剑庄把武林盟会的机密摸透。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带我们进去？” 贺烬姿心里烦躁得很，冷冷开口。
　　“剑庄是闲人免进的地方。哪怕是盟会弟子，没有特批的文书，也不能随意进出剑庄。
　　“恰巧这次，知衡因为要铸新剑，有这个文书。
　　“我的计划是借知衡取剑的机会进入剑庄。但一下子带两个生人进去，有点太招摇。所以我打算只带贺宗主一人。抱歉闻护法，你烦请在外等候吧。”
　　“喂，这跟我想的可不一样啊。”大老远跑来结果给他吃闭门羹，闻衡不免抱怨。只是贺烬姿用目光扫他一眼，虽有不满，他也只好噤声。
　　雷慎独打开沈知衡带来的包袱，里面是一套朴素的粗布衣服。
　　“明日我会扮成腿脚受伤、行动不便的样子。贺宗主，要委屈你扮成侍从了。我会说你是照顾我出行的人。”
　　闻衡刚放进嘴里的花生被他笑喷出来。沈知衡也是一幅“原来如此”的表情，抿着嘴想笑不敢笑。
　　“开什么玩笑？”贺烬姿黑着脸叫出来。
　　雷慎独有点惭愧，但还是坚持道：“这是最不易惹人注目的办法。”
　　“有什么不好，宗主。”闻衡笑嘻嘻地劝道，“这身行头低调，又和你的身份有反差。借剑庄的人一百个脑子，他们也不会想到一个侍从会是我寂星宗宗主。”
　　贺烬姿听得出他这话一半是真有道理，另一半大概是在报他不能同行的仇。他想再反抗两句，但抬眼发现三双期待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们给我记住了。”拧巴半天，贺烬姿还是应了。他一脸不爽地抓过那粗布衣服，嫌弃地收在床头。

　　次日，四人行至剑庄外。闻衡在附近待命，若是节外生枝，贺烬姿会用骨哨与他联系。交代好闻衡后，侍从打扮的贺烬姿很不情愿地站到雷慎独身边。
　　雷慎独今日打扮成右腿受伤的样子。见贺烬姿过来，便稍微弯起右臂让他扶住，怕演得不真切，还往右侧靠了靠。
　　“……装装样子得了，别这么沉压过来。”看雷慎独右半边身子压在自己身上，贺烬姿撇撇嘴，看似是在扶着，实际用手默默推着雷慎独，让身体不贴的那么紧。
　　“抱歉。”雷慎独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快速调整了一下重心。这样弄虚作假的事他也是头一回做，想的时候不觉得怎样，实操起来心里还怪紧张。
　　何况贺烬姿就紧站在身边，尽管不是他平日穿的衣服，雷慎独却还是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焚香味。雷慎独强行专注稳了稳心神，纳闷想，这几日也没见他用过熏香，这香味到底是哪来的，不会是他身上自有的吧。

　　剑庄的大门在三人面前徐徐打开。尽管前院是长长的步道，但一进大门便可以听到隐隐的锤铁之声。贺烬姿默默搀扶着雷慎独，不露声色地观察周边情况。
　　门前管事看来人是沈知衡，程序性地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正准备放行，却注意到雷慎独后面跟着一个面生的侍从。
　　这侍从衣着朴素，清清瘦瘦，看上去年纪不大。垂目低头，额前碎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长相。乍一看不太起眼的样子，但周身的气质却莫名地让人想再看一眼。
　　“这位是？”管事微微伸手拦了一下，问道。
　　“在下近日受了伤，行动不方便，于是请了个盟会内的侍仆照料出行起居。”
　　管事这才顾得上看雷慎独，发现他右腿伤得严重。他了然地点了点头，关心道：“既然伤成这样，怎的不好好休息？又不是你的剑，也不是非来不可啊。”
　　沈知衡心虚地看了一眼雷慎独。雷慎独脸不红心不跳，正色道：“知衡是我看着长大的亲师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前几次开胚试剑我都陪他来了，今日他来取剑，我自然是不能缺席。”
　　管事似是被这番话感动到，颇为感慨地对着雷慎独和沈知衡说：“真是可贵的同门情谊啊。知衡小弟，你有个负责的好师兄呢。”
　　“是、是啊……”沈知衡也是头一次听师兄说这样直白的话。就算知道他们现下做的事并不算光明磊落，可他不质疑师兄话里的真意，因此沈小孩也感动得泪眼汪汪。
　　与管事寒暄完，三人这才正式进入剑庄。走出几步，雷慎独感到右边人似在发抖。他疑惑地转头看向贺烬姿。
　　“呵呵……你也太夸张了……”贺烬姿强忍笑意，憋得浑身颤抖，“还……‘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哈哈。”
　　“这怎么了？”雷慎独赧然。
　　“没什么。只是很惊讶。因为你平时不是木头一样不说话，就是说些直得戳人的话，原来也会讲这种暖人心的话。”
　　沈知衡凑过头来，问：“你嫉妒呀？”
　　贺烬姿强忍着想一把火燎了沈知衡头发的冲动，咬牙回复：“有什么好嫉妒的。”
　　雷慎独感觉到贺烬姿抓着他胳膊的力气变紧了，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若是你们喜欢听这种，我也可以更多说些的。”
　　贺烬姿借着扶他的姿势怼了一下雷慎独的右肋，更是咬牙切齿：“不、需、要。”
　　“呃！”雷慎独闷哼一声，被这猝不及防的戳弄惊得几乎要跳起。他不觉得自己讲错了什么，怎么贺烬姿反应这么大。
　　绕过前院，雷慎独凭着印象去找那日碰到的制作锁链的工坊。一路上经过的铸坊很多，炉火的热气从门或窗漫出来，把空气烤得发燥。贺烬姿时不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铁鸣嘈杂，锤声相继落下，工匠们在屋内干得热火朝天。路上却干净，除他们以外，就是零星几个巡逻的护院，并没有别的盟会人士或者剑庄客人。
　　为了配合雷慎独的“腿伤”，他们走得缓慢。贺烬姿在不同工坊开门的缝隙里看到不同阶段的制剑过程。他从不用剑，不免对这感到新奇，不禁问道：“炼剑的过程，就是这样？”
　　雷慎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答道：“炼剑的工序很多，这边看到的，多是在做打胚和热锻。”
　　贺烬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问：“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得越多，剑就越好？”
　　“不尽然。剑的好坏有时候从选胚就已经决定了。这些铸坊会所做的剑特点各不相同，有的韧、有的强，皆因胚料的配方比例不同。而这些配方就都是机密了。”
　　“嗯……”贺烬姿若有所思，随口道，“若是把灵石混入其中，不知道制出来的剑会有何威力呢。”
　　听到这话，雷慎独眼睛一亮，但思索过后表情又黯淡下去：“恐怕盟会中没人尝试过。毕竟如果不是在长市时有贺宗主你告诉我，我不会听闻灵石及其用法。”
　　“不过这想法倒是新鲜。若是有善武且灵修者，用这样的剑，没准可以事半功倍。”
　　“咳咳……”
　　两人一言一语的讨论被沈知衡刻意的咳嗽声打断。
　　“师兄，这里是剑庄。”沈知衡表情复杂，像是忍了许久，“你这样，有点过头了……”
　　雷慎独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一眼贺烬姿，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别过头去。师弟怕不是还在顾及着盟会的规矩和贺烬姿的身份，不想让自己透露太多。雷慎独倒是觉得既然当时在长市贺烬姿都大方地给自己讲了灵石的事情，自己分享点铸剑的知识与他也无可厚非。
　　而且难得贺烬姿主动向他问了……
　　沈知衡全然不知师兄是这样想的。方才他打断那两人，只是因为他们实在是靠得太紧、举止太亲密了。虽说两人现在扮演的是主人和侍从，但哪个侍从和主人说话时，距离近的都要耳鬓厮磨了。
　　这两人，真是没自觉在旁人眼中他们看起来有多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