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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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皆知，武林盟会年轻弟子中冠绝同辈者，乃剑者雷慎独。
他剑光如雪，心如明月；站在那里，似乎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些，像是被光洗过。
武林盟会的长老都说，这小子太干净、太端正了，简直是盟会精神的化身。
让这样的正派少侠带头，去清理反复进犯中原、挑衅武林盟会的贺烬姿，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贺烬姿是关外门派“寂星宗”的宗主，在宗门内被称为“黑焰君”。寂星宗是修真宗门，不重体魄，专修术法，好四处布阵。他们不断在中原游走，惹出诸多事端，被武林盟会认为是十成十的邪道。二十多年来，武林盟会一直积极整治寂星宗，从不让他们在中原建立声势。但这一年，贺烬姿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越来越响亮。江湖上关于他有诸多传言，有人说他是寂星宗最好惹事的宗主，每次术法祸乱的现场都有他的身影；有人说他模样极好，单单是笑一下就能把人挑起一身火。最夸张的，说他是邪恶妖怪修成人形，哪怕是顶顶正派的人也不敢直视他，怕多看一眼，心就不干净了。
至于那些关于贺烬姿的传言，平民百姓信，甚至同门弟子中也有人信，可他雷慎独不信。他只当这些是说书人的夸大其词。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能让人看一眼就方寸大乱？若这人真有这么大本事，更说明他修的术法有鬼。雷慎独心想，像寂星宗这种祸害安稳，不安好心的修真宗门，定不可多留，一定要在他们扩大势力之前尽快斩草除根。
武林盟会接到消息说，暮雨城周边有异动，怕不是寂星宗在捣鬼。雷慎独立刻带人前往。他们到暮雨城时已是半夜。冬雨湿冷，夜雾横浮。就在这样打更人的火把都难以点燃的夜里，城北的火却烧的正旺。
无视阴雨，这不是寻常的火。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空气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焦味。雷慎独赶到城北的时候，街口已经围了很多人。众人压着声音议论，直到听有人说“武林盟会雷剑主来了”，便纷纷噤声，很快让出一条路。
雷慎独下马，没有多问，只看了一眼起火的方向。
火光窜天，势头凶猛，但波及的范围却比这火看上去的威力要小得多。并没有民宅燃起来，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只是误把火光当成日出而提前醒来。确认过无人伤亡后，雷慎独的眉头舒缓了一点。但他又意识到，应是有人将这邪火控制住，才让它不外泄。
修真布阵之术在武林盟会内部一直被称为邪术，在江湖上也被视作旁门左道。名声这样差的技艺，有志向的习武之人是不屑于接触的。不仅是寂星宗，所有修真宗门经过武林盟会多年的清理，均在中原渐渐绝迹，因此就算是有心学习者，也求学无门。这种术法在中原已成了一门失传的功夫，无人掌握，在盟会长大的雷慎独也不例外。
只是碰巧在他童稚开蒙时，误打误撞地在盟会的藏书阁中翻到过一本修真典籍。那书内容浅显，小雷慎独看着看着，便看进去了。可惜他仅看了前几章就被师父发现，还因此受了重罚。打那之后，雷慎独心有余悸，对修真术法相关的东西避之不及。
好在，他过目不忘，那一星半点的修真皮毛倒是被他牢记到成人。他能看出，引发这大火的阵法本应蕴藏更大的能量，若是没人干预，恐怕现在半个暮雨城都在火海之中了。
“谁在里面？”他问。
身边的弟子迟疑了一瞬，才压低声音悄声说：“大概是……贺烬姿。”
这名字一出，周围似是被震慑般瞬间沉寂了。但安静没多久，雨水就将带着愤恨和猎奇的窃窃私语统统打落在青石板上。
雷慎独提了提腰间的剑。极普通的剑，却在他手里显得分量异常。他声音沉稳，不带情感地说：“带路。”
北街尽头，火光烧得暗夜如白昼。隐约有以奇怪符号组成的阵纹在地面浮现，又像被压在石板之下的游鱼，随着雷慎独的接近而一寸寸活跃起来。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虽着黑衣，在火光的映衬下却显得夺目。长发束得松，几缕散下来，被焰色一映，像带着一点湿意。他站得很随意散漫，一点都不像忙于布阵的人，更像是恰巧路过，出于好奇来看一场戏的路人。
在雷慎独走近的那一刻，那人便抬头。目光对上。那一瞬间，四周潮湿的空气都像是凝结了。
尽管是初次见面，当看清这人面目时，雷慎独便可确认此人就是贺烬姿。平时泰山崩于前都不变颜色的雷慎独，此时心中却只有四个字：
不怪传言。
那是一张纯真清丽的脸，而神态却是妖冶浮艳。让他一下子想到盟会院中的玉兰，白日里至美至纯，在夜色中却好似能蛊惑人心。
贺烬姿却是先笑了。他笑得很熟络，像是终于等到了迟约许久的人，带着放心又带着点埋怨
“你可是雷慎独，雷剑主？”
声音不高，却穿过火声和雨声，轻轻落在雷慎独耳中。雷慎独没有回应这故作熟稔的寒暄。他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遍阵纹，又落回到贺烬姿身上。
“你在做什么？”
贺烬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嬉笑回答：“布阵。”
他说得很轻巧，丝毫没有引出这么大火的愧疚。
雷慎独眉头一拧，接着问：“为何布阵？”
贺烬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尖燃起一缕暗色的火焰。火光贴着皮肤跳动，却没有灼烧的痕迹。
“你们正道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在这种无聊问题上浪费时间？”
明明是嘲讽的话语，可他说得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有点亲昵。周围的盟会弟子被火烤的冒汗。虽无人伤亡，但眼看火快要把建筑烧个彻底，他们心里更是焦急。再回头看始作俑者贺烬姿这幅不羁的样子，想要收拾他的心情已经按捺不住。有心急的人直接喊话：“慎独师兄，别听他废话，先破了他的阵！”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紧绷，众弟子纷纷拔剑，而雷慎独却没有动。他看着贺烬姿，贺烬姿也看着他。目光如炬，但并不是敌意，更像是在无声地交谈，在等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
片刻后，贺烬姿错开眼神，假模假式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聊。”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黑焰骤然暴涨，阵纹同时亮起。火不再向外，而是向内坍缩，像一个被一个正在收紧的绳索困住。雷慎独的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剑光一闪，直指阵心。贺烬姿的唇边荡起一抹不意外的微笑，哼笑道：
“这才对。”
黑焰迎上银剑，两股力量在阵中撞在一起，让整条街都震了一下。雨水被气劲震散，像一瞬间停了。众弟子因这两人激烈的打斗而愣在原地。雷慎独剑快人快，贺烬姿见招拆招。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平分秋色。这其中并没有他们插手的空间，而且他们中也无人有能力插手。街道平民和一众弟子们只是如观众般看着这场烈火旁的争斗，叹为观止。
火与剑交错，贺烬姿意识到雷慎独似乎是个有点难缠的对手。他的剑，干净、利落、直白，没有一丝犹豫。招招不留情面，带着赤裸裸的杀心，都朝自己的命门而来。贺烬姿眼中无情，唇边的冷笑却更深。
几招下来，雷慎独一剑抵在贺烬姿喉前。只要他再进半寸，邪道就会群龙无首。
可贺烬姿偏偏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反而他慢慢斜过身，向前一步，让剑锋贴着皮肤，在喉头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雷慎独不禁眉头一皱。
“雷剑主，”贺烬姿低声笑了，看他的眼色暧昧而冷冽，“你在抖。”
雷慎独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贺烬姿靠得太近，近到雷慎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焚香味。雷慎独知道，自己的手很稳，剑也很稳，并没有抖。可当剑尖碰到贺烬姿的脖子时，仿佛是他自己的手也触到了他的皮肤一般，心湖像快要沸腾的水似的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一股隐秘的兴奋。
这人在生死攸关时怎么还敢挑衅自己？
贺烬姿幽幽问道：“你我初次见面，无冤无仇，为何拿剑指我？”
“邪不胜正。”雷慎独稳住心神，冷声道，“你布下这种灾祸之阵，该死。”
“是吗？”贺烬姿抬眼看他，目光幽深，“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是啊，为什么。像是着了魔一样，雷慎独竟顺着贺烬姿的提问思考起来。贺烬姿先于他来到这里，当时在场的人中，也无人能阻拦他。若他是纵火犯，应该有时间和机会将这火势弄得更大，而不应是他刚到这里时看到的火焰似乎被人控制的样子。而且，一开始雷慎独还能感觉到烈火阵强大的威力，可现在这力量似乎被消去不少。
难道说……？
捕捉到他这一瞬的失神，贺烬姿笑得意味深长。他伸手移开面前的剑，向后一退，用手将颈上的血迹抹去，说：“你倒是挺有意思。”
贺烬姿在把雷慎独的心神搞得一团乱后相当从容地抽身而退。他跑得很干脆，却不快，甚至像是在故意等雷慎独追上来。
雷慎独也确实是追上来了。他穷追不舍，从城内一直追到城郊。两人又在城外林子里打了起来。剑光和焰影在树间来回交错。
雷慎独的剑还是很稳，他强制自己专注，就当刚才的对话和失误都没发生过。贺烬姿黑焰的温度和身上的香味在雷慎独的鼻尖若即若离。哪怕是面对雷慎独这样顶尖高手的剑，他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完全没有被人追杀的狼狈。
不知过了多少招后的某一刻，两人同时退开。贺烬姿落在一棵高枝上。雷慎独落在他斜下方，握着剑的手并未放松。
贺烬姿低头看雷慎独，带着孩童观察蚂蚁般的好奇，道：“你真的很认真。”
雷慎独不说话，盯着他看，丝毫不敢懈怠。
贺烬姿歪头继续说：“我只是路过布个阵，又没出什么事，你就追我这么远。”
远？雷慎独这才意识到，他追了多远的路。他哑然，心想怎么费这么一番功夫却还是没抓到贺烬姿。他不是没和修士交手过，可他们都太早地败下阵来，因此他以为贺烬姿的能耐也不会高到哪里。他也不是没和厉害的对手打过，可他们也很快输在自己的剑下，不会给自己机会让自己长久地追踪。
很久没这样和别人打过架了。雷慎独竟觉得有点痛快。他再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对手。贺烬姿，即使修的是邪术，却能从容地接下自己的招数；即使被自己穷追不舍，还有余力和自己扯闲篇。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见雷慎独没反应，贺烬姿有点腻烦地抱怨：“刚打架的时候还觉得你有点意思，怎么这下又像个锯嘴葫芦一样？”
雷慎独不想再被他牵着走，开口问：“阵是干什么的？”
“控火啊。”
控火？雷慎独心里一惊，又问：“不是纵火？”
“不是。”贺烬姿嗤笑一声，睥睨看他，“不信的话就别问我。”
虽然得到了回答，却更是扑朔迷离，而且似乎还被面前这人轻视了。雷慎独心有不爽，又想到关于贺烬姿的传闻，重新举剑。
贺烬姿看着他动作，笑得邪魅。剑光逼近，贺烬姿避开，一个翻身落在雷慎独身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你追我，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剑锋擦着贺烬姿肩侧过去，带起一线血。雷慎独冷冷答道：“你是邪道魁首。”
贺烬姿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顺着流下，停在锁骨边缘。明明是有些触目惊心的场面，他却还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
“老套。”
他闲闲抬手，黑焰比早先更盛。这一次，他主动逼近，近到几乎要用心口撞上剑锋。若是这样，贺烬姿必死无疑。可雷慎独的剑却在最后那一瞬间微微一偏，略带刻意地避开了要害。
血染长剑。可贺烬姿的眼神变了。不是窃喜，也不是意外，是一种很短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某种兴趣被点燃。他顺势后退上树，与雷慎独拉开距离。
“雷剑主，你下手轻了哦。”贺烬姿的声音被雨声压低了一点，却压不住话语中的笑意。
雷慎独没有回答。
两人就在夜雨的树林中这样静静站了许久，久到那些慢吞吞的盟会弟子都赶了过来。终于，贺烬姿跳下树，摆摆手说：“算了，今天没意思。”
“你想走？”雷慎独作势要追。
“当然啦，”贺烬姿手捂着身上的伤，“不然在这陪你过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月光下他的笑脸更是透出一股妖媚。旁边几个正道弟子都因此愣住了。雷慎独铁青着脸，没有接话，只是暗自咬牙。
贺烬姿转身往林外走，走出几步，不料他脚步忽停，倏而烟一样地飘到雷慎独耳边。
“下次见面，”他暧昧地呼气，声音很轻，“我们再继续打。”
雷慎独站在原地。雨还在下，他没有追，也没有收剑，只是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林中。
当残留在耳廓的温度被雨水带走时，他才意识到，最后那一剑，他确实收了三分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